第110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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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時辰前。

  庭院裡的篝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的木柴聲掩蓋了遠處隱隱傳來的、風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油脂焦香,那是頂級的和牛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味道。

  這是產屋敷耀哉特意吩咐準備的「壯行會」。沒有酒,只有肉。

  理奈盤腿坐在火堆旁最好的位置,手裡抓著一大把剛烤好的肉串。那是岩勝剛才親自烤的,火候完美,外焦里嫩,撒上了理奈最愛的秘制香料。

  換做平時,這位護食的祖宗早就把臉埋進盤子裡,誰敢伸手就咬誰。

  但今天,她沒動。

  那雙總是半睡半醒、仿佛永遠蒙著一層霧氣的眸子,此刻卻清亮得嚇人。

  「理奈大人?」

  坐在旁邊的炭治郎察覺到了異樣,剛想詢問是不是不合胃口。

  理奈突然站了起來。

  她端著那個裝滿肉串的盤子,徑直走到炭治郎面前。

  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她拿起最肥美、還在滴油的一串,直接塞進了炭治郎剛張開的嘴裡。

  「唔?!」炭治郎瞪大了眼睛。

  理奈沒說話,轉身走向下一位。

  善逸、伊之助、禰豆子……甚至是躲在角落裡不想合群的不死川實彌和伊黑小芭內。

  她像是在分發糖果的幼稚園老師,公平且固執地,將盤子裡那些原本屬於她的珍饈,一串不落地分到了每個人手裡。

  最後,盤子空了。

  理奈拍了拍手上的油漬,看著那一圈拿著肉串不知所措的劍士們,歪了歪頭。

  「吃飽了,才能跑得快。」

  理奈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真理。

  「跑得快,就不疼了。」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篝火燃燒的爆裂聲。

  「哇啊啊啊啊——!!」

  我妻善逸突然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哭嚎,眼淚鼻涕瞬間噴涌而出。他一邊把肉串往嘴裡塞,一邊含糊不清地大哭。

  「這是斷頭飯吧?!這絕對是斷頭飯吧理奈大人!!我不要死啊!雖然這肉真的很好吃但我不想這是最後一頓啊嗚嗚嗚!!」

  啪。

  炭治郎一巴掌拍在善逸後背上,幫他把噎住的肉順下去,眼眶卻紅得厲害。

  「快吃吧善逸。」

  炭治郎看著理奈,那雙紅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火光,溫柔得像水一樣:「這是……理奈小姐的『加護』。吃了就不會輸的。」

  「可是……」甘露寺蜜璃手裡拿著肉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我想和大家……一直吃下去。」

  理奈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要哭。

  她走回岩勝身邊坐下,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妖異的紫藤花。

  「花不好看。」

  理奈突然開口,語氣有些嫌棄,「紫色的,味道像珠世小姐配的毒藥。還是以前家裡的櫻花好看。」

  她轉過頭,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極其自然,就像是在約明天的早飯。

  「明年春天,等那個叫無慘的膽小鬼死了,我們一起去賞櫻花吧。」

  「要帶便當。要有好多好多萩餅,還要有甜納豆。」

  明年。

  這兩個字在今晚這種必死的氛圍里,沉重得像山,又輕盈得像夢。

  那是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觸碰的詞彙。

  眾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就連一向豪邁的煉獄杏壽郎,握著肉串的手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好!!」

  甘露寺蜜璃第一個跳了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燦爛笑容。

  「我做櫻餅!我要做一百個……不!一千個櫻餅帶去!大家一定要來吃啊!」

  「唔姆!一言為定!」煉獄杏壽郎大聲附和,聲音洪亮得震落了幾片花瓣,「到時候一定要比比誰吃得更多!我是絕對不會輸的!」


  「真吵……」不死川實彌別過臉,狠狠咬下竹籤上的肉,用力咀嚼著,像是在嚼碎某種恐懼。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啊。那就去吧。誰不去誰是孫子。」

  「我會帶著禰豆子去的。」炭治郎握緊了拳頭,笑容如太陽般耀眼,「一定。」

  死亡的陰影,在這幾句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名為「希望」的光,順著縫隙照了進來。

  ……

  眾柱已去,喧鬧散盡。

  房間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油燈,和那一盤已經徹底涼透的殘羹。

  隔壁偶爾傳來產屋敷耀哉壓抑的咳嗽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理奈趴在桌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根空了的竹籤,剛才的熱鬧仿佛是一場不真實的幻夢。

  她看著燈火跳動,眼神有些放空。

  「哥哥。」

  理奈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沒有了平時的慵懶,多了一絲孩童般的困惑。

  「他們……會死嗎?」

  岩勝正盤腿坐在一旁。

  他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正在緩慢而專注地擦拭著那把紫黑色的日輪刀。

  刀身上布滿月牙形的紋路,在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岩勝動作未停,沒有看她。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冷酷與真實,「人類很脆弱。」

  理奈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了臂彎里。

  「錚——」

  岩勝收刀入鞘。

  清越的鳴響在房間裡迴蕩。

  他放下刀,轉過身,看著趴在桌上的妹妹。

  燈光打在他臉上,那張曾經布滿六隻眼睛、猙獰可怖的鬼臉,如今只剩下一雙深邃的人類眼眸。

  還有眼底那一抹,四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平靜。

  「理奈。」

  理奈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岩勝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他的手掌很熱,帶著常年握刀的粗糙觸感。動作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既表達親昵,又不弄亂她的頭髮。

  「四百年來。」

  岩勝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剖出來的,「我為了那種虛妄的力量,拋棄了武士的尊嚴,拋棄了家族,變成了那種醜陋的怪物。」

  「我嫉妒緣一。我憎恨太陽。我活得像個笑話。」

  他的手指順著理奈的髮絲滑落,最後停在她臉頰邊,輕輕蹭掉了一點剛才吃東西沾上的醬汁。

  「但是今晚。」

  岩勝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上弦之壹,也不是那個嚴厲得不近人情的教官。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屬於血脈至親的柔軟。

  「我不想做月亮,也不想做武士。」

  「理奈,我想做回你的哥哥。」

  他看著理奈,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弧度。

  那是四百年來,繼國岩勝露出的第一個,屬於「人」的笑容。

  「我會為你斬斷一切。」

  「哪怕這具身體燃燒殆盡,哪怕靈魂墮入無間地獄。」

  「我也一定會讓你看到明年的櫻花。」

  這是誓言。

  是比任何呼吸法都要強大的、絕對的契約。

  理奈怔怔地看著他。

  眼眶一點點紅了。

  但她沒有哭,而是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露出了那一顆可愛的小虎牙。

  她伸出右手的小指,遞到岩勝面前。

  「那拉鉤。」

  理奈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騙人的是小狗。要吞一千根針。」

  岩勝愣了一下。

  看著眼前那根細白的小指,他似乎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還在練習揮木劍的童年午後。

  片刻後。

  他伸出那根帶著厚厚劍繭的小指,鄭重地、用力地,勾住了妹妹的手。

  兩根手指在燈光下緊緊糾纏。

  「嗯。」

  岩勝的聲音堅定如鐵。

  「騙人的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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