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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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渠水處,劉淵宅邸。

  在山氏那日的事情發生之後,劉淵就被司馬炎下了隱形的禁足令。

  不過,這位未來的岳父倒也未全然冷落他。

  隔三差五,便會遣幾位洛陽城中頗有清譽的儒士前來,名義上是為劉淵「講學授業」。

  劉淵初時還暗自哂笑,以為這些自視甚高的中原名士,必會因他南匈奴出身的「質子」身份而敷衍了事,甚至面露鄙夷。

  可他想錯了,而且錯的很離譜。

  不知從何處漏出的風聲——或許是那日山府在場的某個僕役多嘴,或許是山濤子侄輩的感慨流傳了出去,但更有可能的是某個姓王的傢伙在私底下運作,再或者某個姓司馬的岳父給他造勢,總而言之,劉淵算是和山氏徹底綁死了。

  所以這些所謂的名士在聽到能接觸到劉淵這樣的遮奢人物之後,便如那蒼蠅見了後天造物,盯得劉淵下身猛地縮了縮。

  雖然是被關禁閉,但為表示對劉淵那日操作的感謝,因此待遇非但沒有降低,反而提了一檔。

  司馬炎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表明自己對未來女婿的器重。

  於是時令的蔬果佳肴,源源不斷送入府中;錦衣華服,亦按季更換。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還專門撥來了三五名正值豆蔻年華的侍女,個個眉目清秀,舉止溫婉,專司照料劉淵起居。

  終於!終於!

  劉淵心中怒吼,他曾經不止一次嫌棄過自己府中這些扣腳大漢,但畢竟是質子,有個能使喚的奴僕也就算是不錯了,所以在幾次在地上看到彎曲的毛髮後,劉淵都忍了下去。

  現在,終於能有香香軟軟的侍女了!

  於是此刻,劉淵便懶洋洋地躺在庭院中的胡床上,身側跪坐著兩名侍女。

  一人纖指如蔥,正細細剝開一枚新貢的熟橙,橙香混著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讓劉淵一時間食指大動;另一人則手持著自己從王戎那裡敲詐來的麈尾,輕輕為他送著微風。

  陽光透過庭樹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侍女低垂的脖頸和輕薄的夏衫上,勾勒出青春美好的輪廓。

  劉淵張嘴,接過侍女遞到唇邊的一瓣橙肉,甘甜的汁水在口中溢開。

  他心中卻毫無旖旎,反而翻騰起一陣濃烈的批判之情:

  奢靡!何其奢靡!這些中原世家、皇親貴胄,早已在錦繡堆里爛了根子!

  用度如此豪奢,卻不見多少心思用在正途。等乃公將來……

  等到乃公稱帝之後,必須學習羅斯福,讓他們狠狠的給自己爆金幣!

  到時候就是——一百轉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剩下五塊你別花,明天轉我四塊八,還有兩毛你別動,可能後天還得用!

  到時候給世家專門搞個「世家稅」,豈不美哉?

  什麼!敢反抗?!跟我的九族剝離之術說去吧!

  想到此處,他幾乎要為自己這「天才」的徵稅構想笑出聲來。

  結束了內心的「治國大計」暢想,他又張嘴,任由侍女將一顆帶著水珠、脆甜多汁的青棗送入嘴裡。

  「咔嚓」一聲,清甜滿口,果然比左國城的那些南匈奴土鱉們種的野棗滋味強上百倍。

  山簡看著眼前好吃懶做的劉淵,實在無法將此人和前幾日那個喊著「東征吳室兮佩雙璜!」的劉元海聯繫起來。

  王綏更是看的口水直流。

  當然,不是對劉淵和侍女流口水,而是對那新鮮的水果發饞。

  「別看了,」劉淵瞥見王綏那眼巴巴的模樣,懶洋洋地又拾起一顆更大的青棗,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咔嚓」咬下大半,「我答應過王侍郎,得監督著你,除了糠,什麼都不能讓你碰上一下!」

  山簡聞言,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元海,我們今日來,不是應你之邀,一同聽講學問的麼?」

  「對啊,是來學習的,沒錯。」劉淵點點頭,腮幫子還鼓動著。

  「可……傳授課業的老師在哪裡?」山簡環顧四周,除了他們三人與侍女,只有庭樹清風。

  「在上課啊。」劉淵含糊道,任由侍女幫他擦拭著下巴。

  「在上課?」山簡先是疑惑,隨即想到什麼,「是他在上課?」


  「對,」旁邊的王綏咽了咽口水,艱難開口,「聽說他是國子學的學生,學問很好。而且,他和你阿耶還有故舊呢。」

  「故舊?」山簡蹙起眉頭,在腦中迅速將父親山濤過往交遊的名士過濾了一遍。

  自嵇叔夜被害後,父親投靠了司馬氏為士人所不齒,於是幾乎斷絕了與昔日大多數友人的往來,深居簡出。

  若說還有保持聯繫的故人……他接連拋出幾個可能的名字,王綏卻都搖頭。

  劉淵眼看山簡越想越深,怕他真猜出些尷尬的舊事,又讓山濤多想,便連忙出聲打斷:「咳,季倫,別猜了,待會兒人來了不就知道了?說起來,我聽說,偽漢那個後主劉禪,是不是快押到洛陽了?」

  話題便一下子被成功引開。

  蜀漢政權於去年年末,因鄧艾奇兵偷渡陰平,兵臨成都,後主劉禪就在驚懼之下,採納了光祿大夫譙周之言,出城投降,宣告了滅亡。

  劉淵在今年三月初尚未抵達洛陽時,便已知曉劉禪及其宗室、臣僚已被安排遷往洛陽。按理說,他們一行人應該和他前後腳抵達才對。

  但途中似乎出了點意外——傳聞蜀漢重臣譙周途中染了重病,不得不停下休養了一段時間,導致整個隊伍行程被拖慢。劉禪及部分宗室可能先行一步。

  劉淵身為質子,消息渠道有限,無法確知具體行程,但掐算時間,料想也差不多該到了洛陽,故此才發問,想從山簡、王綏這裡打聽些更確切的消息。

  「元海還不知道?」山簡錯愕。

  「知道什麼?」劉淵心裡咯噔一下。

  「昨日蜀漢主就已經到了洛陽了!」

  納尼?!

  劉淵差點從胡床上彈起來。

  這麼大的事情,居然沒人告訴我?!

  劉禪入洛,這可是足以震動整個洛陽,乃至天下的大事!

  是昭示著三國鼎立徹底終結,晉室一統南方的標誌性事件!自己竟然是在這種日常閒聊中,才後知後覺地得知?

  劉淵本以為這段時間,自己折騰出來的種種事項,已經讓他成為了如今洛陽的風雲人物,抬手動指間就能攪動風雲,足不出戶就能將天下大事盡收眼中,布局九州。

  結果,你現在告訴我,這些都是我的意淫?!

  在束璆到來之前,氣氛都有些尷尬。

  好在劉淵的心態極好,便一把拉起山簡給對方介紹起束璆來。

  「這位便是漢太子太傅疏廣之後,昔年隴西太守束混公之孫,當今馮翊太守束龕公之子,未來板上釘釘、必成大儒的——束璆,束玄玉!」

  來人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青年,身著樸素的國子生服色,身形挺拔,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但仔細看去,那眼神深處卻有種傲色。

  他被劉淵這番誇張的引薦弄得有些窘迫,連忙拱手,語氣帶著無奈:「元海過譽了。璆如今不過是國子學中一尋常儒生,當不起如此盛讚,至於別的,不過僥倖!」

  山簡打量著束璆,確實比自己年長几歲,但搜遍記憶,也對這張臉沒有絲毫印象。

  真的是父親的故舊?為何自己從未聽父親提起呢?

  山簡自然不知道,眼前此人,正是父親好友石鑒的原女婿。

  至於為什麼是原女婿,這就要講到一個家道中落的廢材逆襲的故事了,大致的經過便是:

  數年前,束璆之父束龕時任馮翊太守,雖非頂級高門,也算官宦之家。

  束家與并州豪族石家曾有通家之好,更在束璆幼時便與石鑒之女定下婚約。

  後來石鑒官運亨通,一路做到尚書郎、出鎮并州刺史、加護匈奴中郎將,成為朝廷鎮守北疆的重臣,聲勢日隆。

  而束家卻因一些緣故,未能更進一步,束龕的太守之位也未能遷轉,漸漸顯出頹勢。

  某次石鑒之女隨家人返洛,束龕以世交長輩身份設宴款待。

  席間,束龕見石氏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便笑著寒暄:「原來是石林伯之女,束叔父可有好多年未曾與你見面了,可別怪叔父眼拙。」

  石氏女禮儀周全,甜甜一笑:「怎麼會呢,侄女一直未曾前來拜見,該賠罪的,是我呢。」

  束龕笑著讚嘆道,「呵呵,石侄女這風度可真是出眾,聽聞石兄弟,擔任尚書郎,出任并州刺史、護匈奴中郎將了?可真是了不起啊!」


  「家父只是恰巧得到了上位者的賞識而已……」石氏躲開束龕的目光,示意旁邊的僕從上前。

  「呵呵,束族長,」僕從硬著頭皮上前,「您也知道,如今石尚書郎是在并州當刺史沒錯,但任期滿了後,還是要回到洛陽的,而如今束氏僅僅在陽平元城有著一隅之地,這一來二去的……娘子省親也就多有不便……」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束龕嘴角抽搐幾下,壓下心頭怒火,凝神說道:「繼續!」

  「所以,希望能……解除了這份婚約……」

  「咚!」束龕猛地將手邊的青銅酒爵狠狠摜在地上,酒液四濺,聲響驚得席間眾人俱是一顫。

  石氏女臉色發白,不敢抬頭。

  一直侍立在父親身後,沉默不語的束璆,此刻拳頭已然握得指節發白。

  拳頭狠狠的緊握,又鬆開,又緊握。

  最終還是忍耐不住,大踏流星的掠至石氏身前,溢出一抹冷笑:

  「石娘子!你想退婚,無非是認定我束璆,一個家道中落的『低賤子弟』,配不上你這冉冉升起的『天之嬌女』!」

  「不過說句或許刻薄的話,在我看來,除了這副父母所賜的姣好容貌,你——根本一無是處!」

  「石家如今是強,是顯赫,我束璆承認!可我還年輕!我還有的是時間!今日你石家嫌我束氏門低,他日焉知我不會青雲直上?」

  「看在石尚書郎昔日與家父的情分上,我束璆今日奉勸你幾句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言罷,他不再看石氏女瞬間蒼白的臉和眾人驚愕的神情,轉身,向著臉色鐵青的父親深深一揖,然後在無數複雜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杆,一步步,走出了那間令他倍感恥辱的廳堂。

  從此,束璆更加發奮苦讀,幾乎足不出戶,將所有精力傾注於經史典籍之中。

  他憋著一口氣,要憑自己的才學,闖出一條路來。

  而退婚之事,雖未大肆宣揚,卻在洛陽部分世家子弟中悄然流傳。

  劉淵也是偶然從某個喜好八卦的僕役那裡聽聞,心中對這位未曾謀面的「束炎」產生了興趣,這才借著司馬炎允許「訪學」的名頭,設法將束璆請到了自己這處半禁足的宅邸中來。

  不過讓劉淵不解的是,這樣一個能人,竟然在後世沒有聽說過什麼關於他的事跡,但直到有一次閒談的時候,談到了他那個剛出生沒多久就會下地寫詩、過目不忘的奇才弟弟束皙之時,劉淵才徹底明白了原因。

  說起來,當時劉淵在山氏宅邸與山簡和山謨效仿竹林七賢的時候,是想過作賦的。

  而當時作為文抄公的他,第一時間盯上的便是束璆弟弟束皙未來所寫的《餅賦》。

  只是最後在權衡利弊之後,劉淵才放棄了這個想法,轉而寫了詩。

  對於束皙這個人,劉淵是相當欣賞的。

  這個人不慕榮利。

  學術造詣頗深,他撰寫的《七代通志》、《三魏人士傳》、《五經通論》、《發蒙記》等韉著作,均被後世學者推崇備至。

  劉淵曾不止一次想過,等到復興大漢後,所納用的晉朝官員,其中束皙就在那八十餘人的名單中名列前茅。

  故而此刻,劉淵對於束皙這個在歷史上連個字都沒能留下的兄長也充滿了賞識。

  這或許就是「愛屋及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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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招了,這兩天被網絡攻擊了,一直在罵我……

  自己的房子還被樓上淹了,明天才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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