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啖食蜀中藕,憶昔將軍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淵用筷子夾起一片晶瑩剔透的魚片,裹住旁邊的顆粒塞入嘴中,卻依舊解不開胸中的鬱氣。

  沒錯。

  此前司馬昭正是派遣下人去火房搞了些魚膾和魚籽來。

  所謂魚膾,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生魚片。

  先秦時期,貴族在刨解魚獸的過程中,萌發了吃生肉的想法,這就是所謂的「膾」。

  而當時的周王室,會在專設的醯醢之人負責下,以蔥、鹽、醋、芥、齏醬做成的醬汁來佐食,再搭配一些紫蘇葉和白蘿蔔絲。

  此事在《禮記》中多有記載——「膾,春用蔥,秋用芥。」[1]

  通常來說,作膾的魚大多選用鯉魚、鯽魚和鱸魚。

  最初做魚膾的選材多為鯉魚。

  《詩經》中對鯉魚的評價非常高:豈其食魚,必河之鯉。

  但鯉魚最肥的季節是在秋季,故而此時不適合用來作膾。

  而鱸魚則是江南人士食用的多一些。

  晉朝建立以後,作為東吳人士的張翰到了秋季,就開始思念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說:「人生貴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邀名爵乎?」,於是有了蓴鱸之思這個成語。

  可見東吳是也在秋季食用鱸魚的。

  此二魚皆不應季,但鯽魚不同,三月正是鯽魚產卵的時間點。

  像是如今擺放在魚膾旁邊的一小碟顆粒物,就是鯽魚籽。

  三月的鯽魚正是美味的時候,乃至於到了後世,有人將白居易的《鳥》改了兩句來勸戒人們不要捕殺三月的鯽魚,與蘇軾的那句「鉤簾歸乳燕,穴紙出痴蠅。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頗為相似。[2]

  正是「勸君莫食三月鯽,萬千魚仔在腹中。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待母歸。」

  不過,劉淵不是素食主義者,前世也偶爾吃些魚片什麼的,自然不會抗拒。

  但陳登的下場,劉淵還是記著的,故而也就少吃了幾口。[3]

  要說這魚膾有多美味,其實倒不見得。

  主要是做出來擺盤後,天然的從外表上就比肉類美觀,與此時的名士風流相配。

  而王戎也因為這段時間出差接劉淵,沒吃上兩頓好的,本欲回到家中後大擺兩場宴席,卻沒成想今日能在司馬昭這裡吃上,如今自然是大快朵頤。

  既然有美食,有美酒,自是少不了吟詩作對了。

  自然由司馬昭牽頭,飲下一口清酒,朗聲道:

  「喪亂悠悠過紀。白骨從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以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

  哎呀?

  劉淵頓時詫異,前世的他作為歷史愛好者,古體詩也是會一些的,司馬昭如今所寫的,似乎與他在歷史上的紈絝子弟形象不符啊?

  看看。

  天下動盪不安已經持續多年,白骨遍布,橫亘在萬里大地上。

  百姓的哀號聲不斷,他們失去了所有的依靠,而我將肩負起輔佐治理的責任,力求整頓時局。

  待您恢復聖明的君位後,我將辭去官職,回歸故鄉。

  誰說這傢伙沒文采了?

  不過最後那句就有點搞笑了,你司馬昭怎麼可能是伊尹霍光?明擺著是王莽曹操嘛!

  還還政於朝……

  「相國好志氣!」荀勖卻是趕緊開口,「此時我朝平滅東吳,都是仰賴於您的功勞啊!倘若文皇帝在此,也絕對要嘉獎與您的!」

  嗷!

  我說呢。

  原來是曹丕的詩!

  曹丕雖然是建安三曹之一,但是在後世,相比於他的父親魏武帝曹操和弟弟陳思王曹植,名氣就小了很多。

  像是劉淵這種半吊子,自然也就只知道那首《燕歌行》和那本我國最早的文學批評專論——《典論·論文》了。

  這麼一看,還是極為諷刺的。

  曹丕作為魏朝開國皇帝,志氣如此之大,說是要天下祥和後,就辭官回家,結果最後卻篡了漢。

  如今司馬昭也吟誦著這首詩,倘若曹丕復生,怕是要氣死過去。

  後世經常說,司馬家被劉裕滅族是因為司馬懿當年指著洛水起誓,後來卻夷滅了曹爽三族,言而無信,破壞了劉秀當年對著洛水起誓的神聖性,以至於後來的皇帝再也沒有一個對著洛水起誓的。


  但我要在這裡辟個謠,前半段司馬懿言而無信這段沒毛病,但是劉秀髮誓的對象是黃河,而且破壞神聖性更是談不上了,春秋戰國,前腳剛結的盟,後腳就打起來了,這也沒人罵呀?[4]

  而司馬氏被屠滅全族也比較可笑,當時劉裕只是屠滅了部分宗室而已,這還是因為怕司馬氏效仿劉秀故事,再興大晉。

  故而在場眾人基本沒有異色,除了對荀勖這拍馬屁行為感到不屑的裴、羊二人。

  「相國說的對啊!」王戎也大聲喊道。

  ?

  若說荀勖拍馬屁,那整個司馬一系都見怪不怪了,畢竟這人就是個諂媚之人,但他不要臉,你王戎咋也不要臉了?

  平日裡就跟徐庶進曹營一樣,一言語不發的,現在怎麼突然拍上司馬昭馬屁了。

  司馬昭無形間提起了些許戒備心,「久聞濬沖文采名聲,一直未曾得見,不知今日能否給我一個面子,以今日宴席為題,作一首詩歌出來,好讓我這個對你的名聲仰慕已久的人物聽一下呀?」

  壞了!

  劉淵都替王戎感到懊悔,本來是巴結司馬昭的,這下好了,弄巧成拙了。

  別人不知道王戎有沒有文采,他還不知道麼?

  從後世中從來沒什麼王戎的文章或詩歌流傳,就能看出王戎除了那對招子亮了一點,啥也沒有。

  唯一能稱得上是有些東西的《子午制》現在估計也沒寫出來,就這樣的一個傢伙,你讓他學曹植現場寫詩?

  乾脆洗洗睡吧!

  但見得王戎一時也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作言語。

  就在司馬攸面上不豫之色愈加深重,對王戎的怒火幾乎都要按耐不住之時,王戎終於張口,吐出了第一句來:

  「作宴晉公府,為客無險阻。」

  「啖食蜀中藕,憶昔將軍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