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實,我早就是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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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爺!我是劉淵吶!」

  景元五年二月,并州西河郡左國城內。

  尚還在總角之年留著漢髻的劉淵對著面前已逾花甲的老者如是說道。

  「哎呀?」劉豹略一眯眼,似乎有些恍惚,往前走了兩步,待看清面前孩童後,才一拍大腿:「真是元海啊!」

  「他娘的!差點叫老子走了眼!」

  他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習慣性地想揉揉兒子的腦袋,卻在碰到那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髮髻時頓住了,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我還以為你是真漢人呢!」

  「爺,這是漢人的衣冠,頭髮得紮起來,叫髮髻,這漢服吶,得右衽,賊講究!」劉淵指著自己的髮髻,一手叉腰,一手比了個大拇指。

  「哦?漢人的衣冠?好啊,漢人的衣冠好啊!」

  劉豹穿著漢朝朱紅色衣袍,戴著插了兩根鳥羽的武弁冠,一口漢語講的也是相當流利,全然不見匈奴口音。

  樂呵呵的看著自己那已經全然不見匈奴相貌、皮膚白淨的兒子。

  說起來,這劉豹可真是個人物!

  他們這一支匈奴,自詡為漢朝外孫,血脈可追溯到漢高祖劉邦以宗室女嫁與冒頓單于,約為兄弟之時。其後裔遂以劉為姓,世代與漢室通好。[1]

  到了東漢末年,南匈奴更是深度參與了中原事務,曾協助朝廷鎮壓黃巾起義,漢化程度日益加深。

  而劉豹年輕時,正好遇到董卓由涼州入關內作亂,被封為南匈奴左賢王的他看出了漢室已然衰微的事實,便打算大撈一筆。

  於是劫掠了名士蔡邕之女蔡琰為妾,與其生下二子,後大肆販賣馬匹,劫掠太原、河東。[2]

  然而,時運不濟,他遇到了曹操。於是,一整個南匈奴被劃分成五部,蔡琰也再嫁,曹操更是隨便給了劉豹一個部帥了事。[3]

  遇到這種事,哪個人能忍啊?

  叔叔可忍,嬸嬸也不可忍!

  既然不可忍,那不如反……

  反個蛋啊!

  匈奴引以為傲的騎兵在關內那丘陵山地怎麼施展?加之曹魏代漢後,專門設立五部司馬監察,劉豹自是再也無能為力,加之曹操已經逝世,也失去了復仇對象,不免一時有些惆悵。

  但好在,曹操這支似乎是出了什麼問題,繼任者大多早逝,這便讓劉豹看到了自己能勝過曹操的地方——戰場上打不過你曹操我就認了,但我身體比你強,造出來的娃也比你的娃能活啊!於是便風風火火的投身於人類種族的延續大業。

  但不知是風水問題,也或許真是年輕時縱馬馳騁傷了根本,在蔡琰之後,妻妾雖然不少,卻多年再無生育。這幾乎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直到逼近六十大關,才和妻子呼延氏狠狠的做過了一場——卻是好一場大戰!

  二人戰到了宇宙邊荒,星河破碎,直至大道都磨滅了。

  於是,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劉淵這才魔童降世。

  老來得子,而且是期盼了數十年的繼承人!

  故此劉豹對這個兒子予取予求。

  在劉淵的生母不幸早亡後,劉豹更是傾盡資源,按照漢人士族培養子弟的方式,為他延請名儒教導經史子集,學習漢家禮儀。

  甚至還特意請動了當時頗有名望的士人王昶為劉淵造勢,宣揚其聰慧仁孝,為兒子未來的道路鋪石墊土。[4]

  在劉豹心中,劉淵就是未來南匈奴五部當仁不讓的領袖。

  而劉淵也是不負眾望,早早就展現出了聰慧本性,過目不忘,舉一反三。

  但如今,朝廷的詔書已下,命各胡部首領遣子入洛陽為質。

  司馬氏權傾朝野,五年前甚至發生了當街弒殺皇帝的壯舉,其跋扈可見一斑。加之蜀漢剛剛被平定,連那亡國之君劉禪恐怕都在被押送往洛陽的路上了。

  天下局勢,波譎雲詭。

  讓愛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入洛,劉豹必然是一萬個不捨得,一萬個不放心。縱使兒子在去年大病一場後成熟許多,但依然憂心忡忡。

  今日見劉淵這一身漢家打扮,言語間對漢文化推崇備至,劉豹在欣慰之餘,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慮。

  便存了考較之心:「兒啊,漢人雖好,但咱們終究是胡人啊。你著漢服,操漢口,便是漢人了麼?」


  「阿爺!想我太祖高皇帝以聖武順應天命,開創大業,太宗孝文皇帝加之以明德,昌隆漢道。」劉淵不假思索直接開口。

  「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加之世祖皇帝恢復宏基,方有我劉氏大漢數倍於唐堯之土。」

  「如今卻總有心懷不軌之徒,言我劉氏蠻夷,卻是何其荒謬!」

  「昔炎黃二帝敗蚩尤,方有黎民百姓之分;周天子分封諸侯王后,蠻夷歸服,方有齊魯楚諸國。」

  「後高祖皇帝在白登山被圍,因得到冒頓單于解救,方與其結拜,才有胡漢之好,自此兩族互通有無,胡漢交融。」

  「世祖皇帝因感念我族在關外謀生不易,遷移我族直入并州。」

  「後又有魏武皇帝遷我五部入關,本就是對我們的肯定,阿爺為何妄自菲薄,看不起自己呢?」劉淵先是一頓,然後義正言辭的開口道:

  「爹,我們啊,早就是漢人了!」

  ???

  劉豹雖然已經有了心裡準備,但還是被這番引經據典、邏輯嚴密卻堪稱數典忘祖的話語雷了個外焦里嫩。

  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做「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啊?

  打得我們祖先「婦女無顏色、六畜不蕃息」的,不就是他嗎?[5]

  那攘滅的蠻夷說的是誰啊?

  咋的?合著衛青、霍去病打的匈奴,是我劉豹的祖宗,不是你劉淵的祖宗啊?!

  還有那什麼高祖皇帝被冒頓單于解救於白登山,你也不看看是誰把他圍住的啊?

  還有,什麼叫「我們早就是漢人了」啊!!!你這也轉變的太快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荒謬感,努力讓自己恢復一部領袖的沉穩。

  身為南匈奴左部部帥、五部實際上的掌控者、未來的漢光文皇帝之父,這點城府還是有的。

  「我兒……確實言之有理,」劉豹斟酌著用詞,緩緩開口,眼神中帶著試探:「昔年那羌胡混血的馬孟起可助漢昭烈帝起事,今我南匈奴劉氏未嘗不可輔佐朝廷,搏個富貴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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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晉書》卷101《劉元海載記》:初,漢高祖以宗女為公主,以妻冒頓,約為兄弟,故其子孫遂冒姓劉氏。

  [2]《後漢書》卷八十四《列女傳》第七十四: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

  [3]《晉書》卷101《劉元海載記》:魏武分其眾為五部,以豹為左部帥,其餘部帥皆以劉氏為之。

  [4]《晉書》卷101《劉元海載記》:齠齔英慧,七歲遭母憂,擗踴號叫,哀感旁鄰,宗族部落咸共嘆賞。時司空太原王昶聞而嘉之,並遣吊賻。

  [5]《匈奴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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