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死水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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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帳篷里的每一個角落。

  亞爾弗列德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不自覺地向前探去:「你說什麼?」

  「我說,」周衍抬起眼,灰色的瞳孔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靜,「我選第二條。去殺那九隻A級魔物。」

  首相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預想過周衍的所有反應,唯獨沒有這一種。他竟然選了那條最不可能完成的、純粹的自殺之路。

  「侯爵大人,您可想清楚了。」亞爾弗列德的聲音沉了下來,「那可不一定是榮耀……」

  「這是我的選擇。時候不早了,我也有些累了,大人您也早些歇息吧,若還有要事,望請明日再議。」

  周衍站起身,沒再看首相一眼,轉身朝帳外走去。

  ……

  亞爾弗列德臉上的笑意在周衍的身影消失於門帘後的一刻就徹底斂去。

  一個親衛從陰影里走出,低聲問:「首相大人,計劃……成功了嗎?」

  「你怎麼這樣擔憂呀?呵呵,放心,他沒得選。」

  亞爾弗列德拿起那杯周衍沒喝的液體,將它潑在腳下的地毯上,聲音帶著慣有的,沒有溫度的笑,「不管是選一、二還是三,甚至不選,結果都一樣,明白了嗎。」

  親衛不敢再問。

  「對了,」首相像是想起什麼,「剛才的『安神香』,劑量沒問題吧?」

  「請您放心,是宮廷藥劑師調配的,混在薰香里,只會讓人在極度疲憊或情緒劇烈波動時,產生片刻的意志薄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很好。」亞爾弗列德重新坐下,喟嘆一聲:「讓人盯緊他,從今天起,他每一次出任務的細節,我都要知道。」

  「一定要一直精神衰弱下去呀,人有時候,還是少些清醒更合適。」

  ……

  同一時間,周衍還走在泥濘的路上。

  手上傷口已經凝結,此刻又被冷風激得一下下刺痛。他沒在意。

  只是在快要走到自己營帳時,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眼前黑了一下。

  周衍扶住旁邊的木柵欄,站定了片刻。

  低血糖嗎……是太累了?他想。

  男人很快自洽的覺得合理,畢竟這幾個月,他幾乎沒都怎麼合過眼。

  日子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

  周衍離開了戰況好轉許多的東境,開始了他漫長的獵殺之旅。

  腐爛沼澤的九頭蛇,哭泣山谷的石化鳥,黑森林裡的食人妖……那些只存在於傳說和騎士小說里的A級魔物,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目標。

  拔刀,斬落,收刀。

  鮮血和怪物的嘶吼,構成了他世界的全部。他不再去想那片白樺林,也不再去想那雙通紅的眼睛。他只是尋找,尋找,尋找……然後殺戮,終結,走向下一個地點。

  他變得沉默,眼睛裡再也看不到任何光。

  轉眼,兩年過去。

  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北境的冰封雪原里斬下第二隻A級魔物——冰霜巨人的頭顱時,整個王國都為之沸騰。

  一年一隻的頻率不亞於一年一核彈炸飛這個國家,再重鑄起來,這是要被載入史冊的壯舉。

  吟遊詩人開始傳唱他的名字,貴族小姐們在宴會上為他的事跡驚嘆,平民們將他奉若神明。

  「維克托侯爵」

  這個名字,響徹了人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

  「我們偉大的,敬愛的主母,最近人類那邊出了個特別張揚的,叫維克托,聽說……」

  一個新晉的魅魔護衛話還沒說完,就被影歌凌厲的幾乎要扇人的眼神制止了。

  大廳的主位上,艾瑟芮拉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個護衛瞬間閉上了嘴,慌亂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卻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影歌揮手讓他退下,才走到艾瑟芮拉的身邊,低聲說:「主母,不必為這些小事動氣。」

  艾瑟芮拉沒說話,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划過。

  她的族群已經在這片山谷里站穩了腳跟,報復了當年幾乎所有的仇人。她成了名副其實的魅魔族族長,絕對的道理,絕對的權威。


  可這種安穩,被供著的生活對她而言卻不是享受,更像更像一種漫長的煎熬。

  她討厭無意義的殺戮,也無法從族人狂熱的崇拜里獲得一絲一毫的快樂。

  她還是會看人類的報紙。

  上面印著那個男人的畫像,英俊,冷漠,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歌頌著他的功績,描述著他如何斬殺魔物,守護王國。

  傾捏著報紙,指節泛白。

  她看不懂,她什麼都看不懂。

  那個會因為她多吃一塊糕點而無奈微笑的男人,那個會在她闖禍後默默收拾殘局的男人,那個對她從不吝嗇,也從不求回報的男人。

  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還是他從始至終沒曾變過,只是自己太愛幻想…

  傾沒辦法相信報紙上寫的每一個字,艾瑟芮拉卻是不得不信的,那張臉,古井無波的眸子,無時無刻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著這隻魅魔首領,那就是他。

  兩年,好久好久。

  那個冰冷的夜晚卻還是刻在記憶里,泄不出放不開,那個決絕的背影成了艾瑟芮拉無法醒來的噩夢。

  她想不通,也問不出。

  千萬種情緒堵在胸口,最後只剩下一個無解的問題。

  為什麼?

  ……

  枯骨荒漠,風是這裡唯一的主人。

  黃沙被卷上天空,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打在人臉上,帶著一股又干又澀的土腥味。

  隊伍正在沙丘的背風面艱難跋涉。

  為首的便是艾瑟芮拉,雪白的長髮在灰黃色的天地間是唯一鮮明的色彩。

  她騎在一隻形態猙獰的魔物坐騎上,身段被一套貼身的黑色軟甲勾勒得淋漓盡致,兩年的時光褪去了她身上最後的青澀,那張臉美得愈發具有攻擊性,紅色的眼眸里沉澱著屬於上位者的漠然。

  那個少女,名叫傾的少女,或許早就死了,死在那個晚上,只是艾瑟芮拉心裡一直還抱有一絲希望,於是那場葬禮一直推遲,直到時間這個庸醫開始發力,給出麻木,混沌,和麻煩,重複治標不治本的流程。

  日子便就這樣過下來。

  「主母,」影歌牽著坐騎,湊到艾瑟芮拉的身邊,抹了把臉上的沙子,「斥候回報,前面三十里,有一支人類軍隊正在靠近。」

  艾瑟芮拉勒住韁繩,隊伍停了下來。

  她抬眼望向風沙瀰漫的前方,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多少人?」

  「不下一千,軍容很整齊,不像普通的邊境巡邏隊。」

  艾瑟芮拉的指尖在坐騎粗糙的皮甲上輕輕點了點。她現在對人類軍隊很敏感。

  「原地休整,收斂氣息,不要主動起衝突。」她下令。

  族人們立刻訓練有素地尋找掩體,動作安靜又迅速。傾現在是他們的王,她的命令就是一切。

  可那支軍隊來的比預想中快得多。

  半個時辰後,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迅速擴大,變成一支鋼鐵洪流,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在荒漠中行進。

  他們每個人都穿著制式的黑色鎧,頂著風沙,沉默地向前,

  艾瑟芮拉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發動能力,看向那支軍隊。

  沒有尋常人類軍隊那種駁雜的情緒色彩,沒有代表恐懼的藍色,也沒有代表嗜血的紅色。

  那是一片純粹的,凝練如實質的灰色。是絕對服從和鋼鐵意志的顏色。

  這支軍隊,只聽命於一個人。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越過前排的士兵,落在了軍隊最前方,那個騎在黑色戰馬上,同樣身著黑甲的身影上。

  距離還很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壓迫感,讓傾的心跳漏了一拍。

  風沙似乎在那一刻靜止了。

  隨著距離拉近,那個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比兩年前清瘦了許多,輪廓也更加冷硬,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而男人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那是一口枯井,深不見底,連光都投不進去。

  周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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