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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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周衍才拖著步子回到王家村。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咔噠」一聲,他推開院門,感受冷氣撲面而來,頭腦卻沒法因此清醒一點。

  周衍其實挺想問的,他都是元嬰後期的大修士了,怎麼還這麼容易累?

  他不就是半個月才打坐幾次,運轉五六個周天,幾乎躺平嗎?

  這根基也太禁不起消耗了……

  腦子裡想著點有的沒的,周衍伸了個懶腰,長長呼出一口氣,屋裡沒點燈,他也不需要。

  借著窗外熹微的天光,他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空蕩蕩的屋子,桌椅都蒙著一層看不見的灰。

  他的視線往窗外望望,往桌上望望,有望天花板上望望,最後落在角落那張小小的床上。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板擦得乾乾淨淨,但終究是空的。

  他忽然有點想蘇清晚。

  「死丫頭,也不知道寄封信回來。」

  周衍靠在椅背上,低聲念叨了一句,隨即又覺得好笑。

  這種世界觀的宗門規矩簡直是陋習,宗門規矩,新弟子入門,七年、八年,甚至九年才能下山歸家一次,真夠不近人情。

  回想他這些日子,過得和以往其實也沒什麼不同。

  每日在那些三教九流之地周旋,完成系統布置下來的樁樁件件。

  今天幫某個黑市商人傳遞一份見不得光的情報,明天又替某個邪道散修討一筆爛帳。

  周衍抬手按了按眉心,數著日子。

  還有五個月。

  系統上面的倒計時一直在減,大概算一下,五個月後,差不多就到蘇清晚的十八歲了。

  那時,他的任務也該走到終點了。

  他會以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姿態,出現在她面前,然後……死在所謂正道的圍剿之下。

  說起來,他其實還有點好奇。

  在這個模擬故事裡,蘇清晚真正的命定之人,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為什麼自己幾乎占據這小姑娘前十五年的全部時間,也從未見過她有聯繫什麼人,或有跟誰交朋友的意願?

  難道小姑娘那性格能喜歡上個天降?

  想的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離奇,周衍最後還是乾脆不想,站起身,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前。

  他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兩樣東西。

  和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劍,和一包繡花針。

  周衍盤膝坐回地上,將長劍橫放在膝前。

  然後,他捻起一枚浸滿他氣息的繡花針,熟練地刺入自己左臂的經脈節點。

  隨著他臉色瞬間蒼白,一縷凝若實質、璀璨如陽的金芒,這具身體苦修八百載的本命元炁,被緩緩「釣」了出來。

  細若遊絲,只有髮絲的粗細,卻重若山嶽。空間好像都在這縷金芒周圍微微扭曲,緩緩渡向膝上的長劍。

  黑色的劍身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仿佛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貪婪地吞噬著這股力量。

  終於,最後一縷元炁渡入,劍身上一道玄奧的紋路一閃而逝,靈性又圓滿了一分,主動貼近他手邊,傳來依賴與歡欣的情緒。

  這件事,周衍已經做了很多年了。

  他看著那把劍,眼神很平靜。

  反正自己得死,這一身修為,帶不進棺材裡,不如換個法子,留給自家姑娘。

  也當是……送她的成年禮了?

  ……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宗門後山的演武場上,一個複雜精密的陣法圖譜在地面上鋪開,散發著淡淡的輝光。

  蘇清晚將最後一枚玉簡嵌入陣眼,整個法陣嗡地一聲,光芒流轉,隨即又隱沒不見。

  「清晚!我們成了!」

  林川開心的想跟蘇晚清擊個掌,卻看對方只木站在那,半途忍下來,卻也不惱,聲音里興奮依舊壓不住。

  「清晚姐,你這手布陣的本事真是神了!」

  「這移轉虛空陣,不僅能封鎖空間,還能隨身攜帶,隨時布下。有了它,那邪修就是長了翅膀也跑不了。」


  蘇清晚沒有接話,只是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檢查著每一處陣紋的銜接。

  這些手法,這些靈力運轉的竅門,都刻在她的骨子裡。

  是那個人,從她握筆還歪歪扭扭的時候起,就一點點教給她的。

  她將陣盤收起,遞給林川。

  「用的時候,靈力注入乾位,就能啟動了。」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謝清晚!」

  林川鄭重地接過陣盤,臉上滿是感激。

  「等我們除了那邪修,回來給你記首功!」

  ……

  三天後,承劍台前,參與圍剿任務的十餘名弟子集結完畢。

  張長老做了最後的訓話,無非是些除魔衛道、宗門榮譽之類的言語。

  蘇清晚站在遠處的人群里,看著他們。

  林川在隊伍里沖她揮了揮手,她沒什麼反應。

  除了有關周衍的事,其他的她向來都沒有任何興趣。

  一聲令下,一行人御劍而起,化作十幾個光點,消失在群山天際遙遠。

  周圍的弟子們漸漸散去。

  蘇清晚也轉過身,一刻都沒有多留,徑直走向山門。

  她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過他了。

  長老們給的這個「恩典」,讓她不必參與圍剿,卻也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她困在了宗門裡。

  她必須將那個陣法做到盡善盡美,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現在,她終於短暫自由了。

  很快,蘇清晚落在了王家村外的小山坡上。

  她一路打聽了,今天沒人見著過周衍,根據蘇清晚的了解,他要麼是跑新的地方去了,要麼就是在家中休息。

  蘇清晚較平靜的盤膝坐下,神識很快鋪天蓋地地散開。

  小鎮,村落,田野,山林……一切都清晰地映入腦海。

  她開始尋找那道熟悉的氣息。

  沒有。

  整個鎮子,整個村子,都找不到。

  蘇清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加大了神識的輸出,搜索範圍一擴再擴,幾乎覆蓋了方圓百里。

  駁雜的信息瘋狂湧入,她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還是沒有。

  那道氣息,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寒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比之前任何一次力竭的感覺都要難受。

  她從山坡上站起,身形一晃,就直直出現在那間熟悉的院落門前。

  鎖還掛在門上紋絲不動,他沒有回來過。

  打破了三年的例外,他去哪了?

  蘇清晚腦中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冒出來,又被她強行壓下去。

  她猛地想起王豹。

  或許是最後的僥倖心理在支撐她,蘇清晚身形一閃,下一瞬便出現在王家那破敗的院門前。

  王豹正Duang大一隻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百無聊賴地戳著螞蟻窩,嘴裡還流著口水,嘿嘿傻笑。

  看到蘇清晚,他只是抬了抬頭,又繼續低頭戳螞蟻,仿佛不認識她。

  蘇清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了一把銅錢,嘩啦一聲全丟在他面前。

  「豹子,給我算一卦。」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他去哪了?」

  王豹戳螞蟻的動作停了,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痴傻笑容一點點收斂,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變得清明。

  他變得像一個二十歲的正常青年。

  他沒去看蘇清晚,而是伸出手指,捻起沾著泥土的銅錢。

  「這些不夠?」蘇清晚問。

  王豹沒回答,只是將那枚銅錢在指尖拋了拋,然後握進手心。

  他閉上眼,嘴唇無聲地翕動。

  幾息之後,王豹睜開眼。

  「青峰山。」


  他吐出三個字,然後把那枚銅錢丟回錢堆里。

  「人往那兒去了,命也往那兒去了。」

  而蘇清晚早已僵楞原地,只感覺手腳發冷。

  先生怎麼跑那去了?!

  時間,地點,剛出發的同門……

  「人往那兒去了,命也往那兒去了」……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驀然指向一個她完全無法接受的可能。

  不會的。

  絕不可能。

  他怎麼會是邪修?

  蘇清晚的身影再次瞬間從原地消失。

  她將畢生所學的身法催動到了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流光,瘋了一般朝著青峰山的方向掠去。

  耳邊的風聲尖銳得像是哭嚎。

  青峰山地勢險峻,山中常年繚繞著一股濃郁的靈氣。

  這是蘇清晚再熟悉不過的氣息,但她卻完全沒有以前的平靜。

  繼續靠近,她感覺到了最不想感受到的氣息。

  來自她自己。

  在一處被削平的山谷中,一個巨大的半透明光罩,將整片區域完全封鎖。

  光罩內,十幾個青峰劍宗的弟子持劍而立,結成劍陣。

  而在劍陣中央,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男人,正孤零零地站著。

  他蒙著面,站姿有些懶散,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刻在蘇清晚記憶深處的熟悉。

  是周衍。

  蘇清晚的大腦一片空白,直直地朝著那光罩沖了過去。

  「砰!」

  她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彈開,摔落在地。

  她爬起來,抽出自己的佩劍,用盡全身的靈力,一劍斬向光罩。

  劍鋒與光罩相撞,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便再無聲息。

  光罩穩固得紋絲不動。

  蘇清晚死死地盯著光罩上流轉的陣紋,那些她畫了千百遍,熟悉到閉著眼都能勾勒出的符文。

  移轉虛空陣。

  她花了三個月,親手打造的,一個完美的囚籠。

  為了防止目標逃脫,她將陣法設計成由內向外極難攻破,由外向內,更是堅不可摧。

  她做的太好了。

  動用宗門能調動的所有力量,品質早已突破她本身的極限,於是好到,把她自己也關在了外面。

  「妖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光罩內,林川完全沒察覺到陣外的異常,他全神貫注盯著周衍,似乎覺得眼熟,又因為對面的氣息實在羸弱,似乎還刻意隱藏了,只能當做是敵人的偽裝。

  「順便!一擊拿下!」他最後厲聲。

  所有弟子的力量立刻匯聚於一點,形成一道刺目的光矛,對準了周衍。

  「周衍!」

  蘇清晚用拳頭瘋狂地捶打著光罩,快要哭出來。

  反抗啊!你的修為又不低,為什麼一副……為什麼一副平靜赴死的樣子!

  你從裡面攻這陣法,我再拼上我的命,有機會的……我攔住他們,我殺了他們,有機會的……

  「不要!」

  她的悲傷太激烈,光罩內的周衍似乎都聽見了她的哀嚎。

  男人轉過頭,隔著那層無法逾越的屏障,很遠,似乎又很近的看向她。

  周衍的臉上是蘇清晚這輩子大概都想不明白的表情。他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

  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眼神略帶些無神的疲憊,嘴角卻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直到最後也沒有抵擋一下。

  只是就那麼站著,迎向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光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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