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風疾(3K,求追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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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潑墨般暈開,吞沒了襄陽城起伏的脊線,只餘下零星燈火。

  兩刻鐘前。

  就在林靈溪剛剛踏出客棧的同時。

  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衝過漆黑的小巷,破爛的衣襟被狂奔帶起的風扯得筆直,發出獵獵的聲響。

  黑影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灌滿了冷風,卻不敢稍做停留。

  赫然是從悅來客棧窗下僥倖逃脫的那個望風乞丐,王老疤。

  此刻,王老疤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報信!快!

  那道士的功夫實在太硬了!

  城西,醉仙樓。

  樓後有一處僻靜獨院。

  院落門扉緊閉,檐下兩盞已經褪色的大紅燈籠,被夜風吹得晃晃悠悠,燈光在地上拖出搖曳不定的影子,如活物般蠕動著。

  廳內暖意融融。

  主位上坐著個五旬左右的老者,麵皮焦黃,鬍鬚花白,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

  手指粗短,骨節突出,正慢慢摩挲著一隻溫潤的玉杯。

  他便是襄陽大禮分舵主事長老,「鐵指丐」陳孤石。

  下首作陪的,是個穿著公服便裝、頭戴幞頭的中年漢子。面白微須,神色間帶著三分官威七分精明。

  乃是襄陽府衙的捕頭,姓趙,單名一個魁字。

  桌上杯盤狼藉,酒已過了三巡。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長老!急報!客棧……客棧那邊失風了!」王老疤嘶啞的聲音穿透門扉,穿過小院,瞬間刺破了廳內那酒酣耳熱的氣氛。

  陳孤石眉頭一擰,眸中閃過一絲不悅,瞥了安然端坐的趙魁一眼,麵皮微動:「下面人辦事毛躁,讓趙捕頭見笑了。」

  趙魁擺擺手,渾不在意地呷了口酒:「陳長老掌著偌大分舵,事務繁冗,理解。」

  說著,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嘛……聽這意思,是碰上硬點子了?」

  陳孤石眼神陰了陰,沒有答話。

  趙魁卻也不在意,只在指尖蘸了些酒液,往桌上虛虛一點,自顧自說道:

  「陳長老,這區區一點小事,自是無妨。」他扯開嘴角,露出個心照不宣的笑。

  「就算有那不開眼的外來人瞧見什麼,想去衙門遞個狀子……嘿,那也得先過了趙某這一關。」

  「一些訴狀而已,先壓他兩天,等到查無實據,自然就不了了之。只不過……」

  他話鋒一轉,指尖在那點酒漬旁畫了個圈:「這幾日,貨可是走得少了些,上頭……嘖,難免有些閒話。」

  陳孤石眸光一閃,腮邊肌肉微微一繃,旋即緩緩鬆開,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最近副幫主在舵中巡查,下面人行事謹慎了些,也是難免。對此,我心中也很是焦躁啊。」

  「這不,稍微催的急了一些,立刻便出了個大紕漏。」

  「此事還要麻煩趙捕頭多多費心。」

  說著,他朝侍立的心腹微一頷首。

  心腹會意,轉身從內室捧出一隻不起眼的黑木小匣,恭敬放在趙魁手邊。

  「一點心意,給捕頭和手下兄弟們吃茶。」陳孤石眼皮微顫,「副幫主不日便走,屆時,自然一切照舊。」

  趙魁指尖一挑,匣蓋掀開一絲縫隙,露出些許金光。

  他面不改色,合上匣子,順手納入袖中,臉上笑容也真切了幾分:「陳長老客氣。」

  「既如此,趙某便不多叨擾了,靜候佳音。」

  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又虛應幾巡,趙魁才心滿意足地起身,由弟子引著,從側門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

  送走趙魁,陳孤石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化作一片寒潭。

  「把那不成器的東西拎進來。」聲音不高,卻冷颼颼的。

  穿堂風吹過,原本暖意融融的廳內,燈火齊齊暗了一瞬。

  王老疤幾乎是滾進來的,趴在地上,抖如篩糠,語無倫次地又把客棧的事顛三倒四說了一遍。

  陳孤石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玉杯上刮擦,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兩個老手,對付一個帶孩子的道士,栽了?

  他起初還只是不悅,只覺得是手下辦事不力,掃了他的酒興。

  直到王老疤帶著哭腔嚎出一句:「那道人……那道人手快得看不清啊!我還沒跑遠,就聽見那兩個兄弟栽了!」

  「怕是……怕是武功極高!」

  武功極高?

  陳孤石摩挲著玉杯的手指,驟然停住。

  一股極細微的不安,倏地掠過心頭。

  不是普通管閒事的?

  是哪路仇家?

  還是……專門衝著他陳孤石來的?

  夜風從王老疤打開的門縫鑽入,嗚咽一聲,吹得案頭燭火猛地一矮。

  廳內光影驟然昏沉,將他焦黃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廢物!」他猛地將玉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人還在不在客棧?看清去向沒有?」

  「不……不知,小人逃出來時,他們還在房裡……」王老疤顫聲道。

  聞言,陳孤石眼神猛地一陣閃爍。

  不能留!

  必須在天亮前,把這道人捂死在黑暗裡!

  「去,叫黑狼隊立刻集合,你帶路,去客棧……」

  他聲音冷硬,殺意已決。

  然而,還未等他話音落下——

  「長老!不好了!」

  又一個身影,幾乎是撞開廳門撲進來的。

  這一身乞丐打扮的壯漢,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驚破了膽的尖利。

  「長老,癸字倉……癸字倉被人端了!」

  「什麼?!」

  陳孤石霍然起身,身下的太師椅被他無意中激盪的內力震得嘎吱作響。

  一股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微微發黑。

  「看清是什麼人了嗎?」陳孤石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陰沉的冷風。

  「回長老,據遠處眼線說,好像……好像就是個年輕道士,帶著兩個女童。他們占了癸字倉,沒走。」

  「好!好膽!」陳孤石怒極反笑,「占了地方不走,這是要等老夫上門?還是以為憑此就能要挾丐幫?」

  話雖如此說,可陳孤石心中卻是驚怒交加,猶如岩漿一般,轟然炸開!

  驚的是癸字倉!

  那裡頭就算沒了最要緊的帳本,可那些刑具,那些還沒處理的「貨」,就是現成的把柄!

  趙魁一個捕頭,在如此鐵證面前,又能有多大分量?

  怒的是這肆無忌憚的挑釁!

  在他陳孤石的地盤上,殺他的人,占他的窩,救他的「貨」!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撕下來踩進泥里!

  方才的那點不安,此刻已化作冰冷的毒蛇,一刻不停噬咬著他的心臟。

  道人……女童……武功高強……占據不退……

  這絕不是意外,更不是什麼尋常的江湖衝突!

  這道人必然是衝著「採生折割」來的!

  就是衝著他陳孤石來的!

  他焦躁地在廳內踱了兩步,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夜風越發的大了起來,呼嘯著卷過院落,從被闖開的房門刮入,吹得滿堂燈火齊暗,幾乎熄滅。

  光影在他焦黃的臉上明滅不定,顯得格外猙獰。

  硬碰硬?

  對方深淺不知,倉促間若是拿不下,鬧得滿城風雨,驚動了正在城裡的那位……

  陳孤石死死攥拳,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戾氣翻湧,強行壓下心中驚懼。

  不能亂!

  越是這樣,越不能亂!

  他猛地吸了口氣,那冰涼的夜風灌入肺腑,讓他發熱的腦子陡然一清。

  一個更陰狠、更惡毒的念頭,驟然從心底冒出!

  喬峰!

  那位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的副幫主,此刻不就在大禮分舵正堂下榻麼?


  若是讓他知道,有「兇徒」殘殺丐幫弟子,擄掠無辜孩童,占據幫產,凶焰滔天……

  陳孤石嘴角慢慢咧開,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風,既然要往死里吹,那就把所有人都卷進來!

  「點齊舵中精銳,隨我去癸字倉!要快!」他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另外,」他盯著那名報信的心腹,飛速道,「立刻去分舵正堂,稟報喬副幫主!」

  「就說,有不明身份的兇徒,在襄陽地界殘忍殺害我丐幫弟子,擄掠婦孺,占據我幫產業,其行令人髮指!」

  「我分舵力戰不敵,傷亡慘重,懇請喬副幫主主持公道,速速前往相助!」

  他刻意將「殘殺弟子」、「擄掠婦孺」、「傷亡慘重」、「懇請主持公道」這些字眼咬得極重。

  就是為了在那道人開口之前搶先一步,把血染的髒水,狠狠潑到對方身上!

  反過來把自己這一方,變成真正的「受害者」。

  喬峰這把鋒利的刀,他要借來一用!

  斬了那不知死活的道人!

  也斬斷一切可能指向自己的線索!

  至於喬峰到了之後……

  陳孤石手探入懷,摸到那枚冰冷堅硬的轟天雷!

  有這東西在,只要能儘快把證據都清理的乾乾淨淨……

  先入為主,眾口鑠金之下,一切都會再和他沒有半分關係!

  「快!」他低吼一聲,袍袖一甩,大步踏入狂暴的夜風之中。

  風鼓盪起他的衣袍,獵獵狂舞。

  檐下,那兩盞早已褪色的大紅燈籠,在風中瘋狂搖曳、呻吟。

  院中光影支離破碎,明明暗暗,最終「噗」地一聲,齊齊熄滅。

  濃稠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院落。

  只剩風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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