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地脈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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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如紗。

  王鐵山走在隊伍最前方,古舊羅盤穩穩托在掌心。銅製指針起初只是微微晃動,指向西南瓶山方向——那是預料之中。

  然而,當義莊最後一片屋檐消失在霧靄中時,羅盤突然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嗡鳴。

  指針開始旋轉。

  不是晃動,是真正意義上的旋轉。起初緩慢,仿佛在尋找什麼,隨即速度越來越快,銅針在盤面上劃出模糊的虛影,幾乎要掙脫軸心的束縛。

  王鐵山立刻抬手握拳。

  身後三人瞬間止步,動作整齊劃一。趙小虎左手已按上桃木劍柄,右手探入懷中;孫秀才迅速翻開記錄冊,筆尖蘸墨;大寶小寶的身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一左一右飄到隊伍兩側。

  死寂。

  只有指針瘋狂的旋轉聲——那聲音明明細微,卻仿佛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它比我們更『急』。」王鐵山盯著羅盤,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孫秀才迅速在本子上記錄:「辰時三刻,出鎮三百步,羅盤異動,指針自旋。未察覺陰氣、煞氣波動。」他抬頭,眉頭緊鎖,「王師兄,古籍記載『法器自鳴,非凶即煞』,但通常會有氣息外泄。眼下這……」

  「地下。」趙小虎忽然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

  王鐵山將羅盤微微傾斜。指針轉速驟然減緩,當盤面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時,指針猛地定住,死死指向斜下方。

  「地脈異動。」王鐵山沉聲道,「九叔說對了。這不是尋常屍變,是整個地脈出了問題。」

  他收起羅盤,示意繼續前進。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每隔三十步便重新確認指針方位。

  詭異的是,指針不再瘋狂旋轉,而是始終穩定指向西南斜下方,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某種「呼喚」。

  ---

  半個時辰後,官道旁出現一座茶棚。

  竹竿撐起的草棚下擺著三張木桌,一個駝背老叟正慢吞吞地擦拭茶碗。棚外掛著褪色的布招,上面寫著「三文管飽」四個歪扭大字。

  「歇腳。」王鐵山低聲道,「打聽消息。」

  四人走進茶棚,老叟頭也不抬:「茶水一文,饅頭兩文,醬菜免費。」

  「老人家,」王鐵山在長凳上坐下,將行囊放在腳邊,「最近這段路,可有什麼怪事?」

  老叟擦碗的動作頓了頓。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掃過四人裝束,尤其是王鐵山背後用布條纏著的長劍輪廓。

  「道士?」老叟問。

  「茅山弟子,去湘西辦事。」王鐵山坦然道。

  老叟沉默片刻,轉身從灶台後提出一壺熱水,沏了四碗粗茶。茶葉在沸水中舒展,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苦澀味。

  「這段路,」老叟將茶碗推過來,「最近走夜路的人,少了。」

  孫秀才立刻追問:「為何少了?是鬧匪,還是……」

  「不是匪。」老叟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是路『活』了。」

  趙小虎眼神一凜:「什麼叫路活了?」

  老叟指了指官道方向:「上個月初七,李記貨行的車隊走夜路趕貨。車把式是老手,這段路走了二十年。可那天晚上,車隊走著走著,發現路不對。」

  「怎麼不對?」王鐵山端起茶碗,沒喝,只是看著水面。

  「路邊本該有棵歪脖子槐樹,沒了。」老叟說,「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兩人高的青石,石頭上刻著……血字。」

  茶棚里溫度似乎降了幾分。

  大寶小寶飄到王鐵山身後,兩張小臉緊繃。

  「寫的什麼?」孫秀才筆尖懸在紙面上。

  老叟搖頭:「沒人認得。李記的帳房先生讀過幾年書,說那字不像篆,不像隸,倒像是……骨頭拼出來的。」

  「後來呢?」

  「車隊連夜調頭,繞了三十里山路。」老叟用抹布反覆擦拭桌面,木紋都快被擦平了,「第二天天亮,幾個膽大的回去看。青石還在,但上面的字……沒了。乾乾淨淨,就像從沒刻過。」

  王鐵山與趙小虎對視一眼。

  「還有別的嗎?」王鐵山問,「比如地下有怪聲,或者……有人唱歌?」


  老叟猛然抬頭。

  他盯著王鐵山,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恐懼:「你們……你們知道?」

  「知道什麼?」孫秀才追問。

  老叟沒回答,而是顫巍巍地走到茶棚門口,左右張望,確認官道上空無一人,這才回身,聲音壓得更低:

  「七天前,鎮上打更的老陳頭,半夜聽見地下有人唱歌。女聲,尖細,唱的調子……從來沒聽過。他說那聲音不像從地底傳來,倒像是從自己骨頭縫裡鑽出來的。」

  孫秀才迅速記錄,筆尖幾乎劃破紙面。

  「老陳頭現在在哪兒?」王鐵山問。

  「瘋了。」老叟吐出兩個字,「見人就說『地要開了,地要開了』,昨天被他兒子鎖在柴房裡。」

  王鐵山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十文錢放在桌上:「多謝老人家。這些,買你四個饅頭。」

  老叟收了錢,卻多包了兩個饅頭塞進行囊:「道士,如果你們真要去瓶山……小心腳下的路。我在這賣了三十年茶,從沒見過地脈亂成這樣。」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還有,別喝井水。鎮東那口老井,三天前打上來的水……是腥的。」

  ---

  離開茶棚,隊伍加快速度。

  官道兩旁的山林越來越密,陽光被層層枝葉過濾,投下斑駁而扭曲的光影。王鐵山每隔一刻鐘便查看羅盤,指針始終穩定指向西南斜下方,但盤面邊緣那圈原本黯淡的符文,此刻竟隱隱泛出暗紅色。

  「羅盤在『吃』煞氣。」孫秀才觀察後得出結論,「這些符文是警戒標記,煞氣濃度越高,紅光越盛。現在只是微紅,說明我們還在外圍。」

  「外圍已經這樣,」趙小虎冷笑,「裡面該是什麼景象?」

  「屍山血海。」王鐵山平靜道,「或者比那更糟。」

  正午時分,隊伍抵達第一個預定休整點——一片林間空地。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這裡簡單進食,然後一鼓作氣在天黑前趕到酒泉鎮。

  但空地中央,已經有人。

  是個樵夫打扮的中年漢子,靠坐在一塊青石旁,腳邊散落著砍柴的斧頭和繩索。他低著頭,似乎在打盹。

  趙小虎正要上前詢問,王鐵山一把按住他肩膀。

  「別動。」王鐵山聲音極低,「看他的影子。」

  眾人望去。

  正午陽光垂直落下,每個人的影子都縮在腳底一小團。但那樵夫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得不正常。

  影子的頭部延伸出青石範圍,一直延伸到空地邊緣的灌木叢中。更詭異的是,影子的輪廓並非人形,而是扭曲成一團難以名狀的、仿佛有許多肢節在蠕動的形狀。

  「退後。」王鐵山緩緩抽出背後的斬邪劍。

  劍出鞘三寸,劍身嗡鳴。

  幾乎同時,那樵夫抬起了頭。

  他的臉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說憨厚,皮膚粗糙,鬢角染霜。但他睜開的眼睛裡,沒有瞳孔。

  只有一片渾濁的、仿佛積滿淤泥的白色。

  「幾位……」樵夫開口,聲音沙啞,「要……問路嗎?」

  他的嘴在動,但聲音似乎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腹腔深處、經過某種空腔共振後鑽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潮濕的回音。

  大寶小寶瞬間化作兩縷青煙,縮回收魂葫蘆。葫蘆表面微微發燙。

  孫秀才迅速翻動記錄冊,低聲念道:「目白無瞳,聲出腹腔,影形相悖——是『地縛傀』。非鬼非屍,是地脈煞氣侵染活人後形成的『活樁』,用以標記地脈節點或……陷阱。」

  「怎麼破?」趙小虎已經握住桃木劍。

  「斬斷它與地脈的連接。」孫秀才語速飛快,「通常是腳下三尺,必有煞氣根源。但小心,它可能不止一個——」

  話音未落,樵夫忽然笑了。

  那張憨厚的臉上,嘴角向兩側咧開,一直咧到耳根。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路……就在腳下。」他說。

  話音剛落,整片空地的地面驟然一軟!

  不是塌陷,而是仿佛變成了某種粘稠的、活著的泥沼。泥土翻滾,草根斷裂,無數漆黑的手臂從地下伸出,抓向四人的腳踝。


  「起!」王鐵山暴喝一聲,手中斬邪劍完全出鞘。

  劍光如電,斬向樵夫腳下的影子。

  與此同時,趙小虎已掏出黑狗血手雷,狠狠砸向地面最密集的手臂叢中。孫秀才毛筆蘸硃砂,在記錄冊上飛速畫出一道鎮地符,往地上一拍——

  轟!

  黑狗血炸開,腥臭的血霧與漆黑手臂接觸的瞬間,發出腐蝕般的「滋滋」聲。鎮地符拍落處,翻滾的泥土驟然凝固了一小塊。

  但更多的黑手湧出。

  斬邪劍斬中影子的剎那,樵夫發出非人的尖嘯。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七竅中湧出粘稠的黑泥,那團扭曲的影子瘋狂掙扎,試圖縮回地下。

  「它要逃!」趙小虎又砸出一顆手雷。

  王鐵山劍勢一變,不再斬影,而是直刺樵夫心口——並非殺人,而是劍尖點向對方懷中某物。

  劍尖刺入衣襟的瞬間,觸到一塊硬物。

  王鐵山手腕一抖,劍鋒上挑。

  嗤啦——

  衣襟撕裂,一塊巴掌大的、刻滿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牌飛上半空。骨牌脫離樵夫身體的剎那,所有黑手瞬間僵住,隨即化作黑煙消散。樵夫眼中的白色迅速褪去,恢復成正常的瞳仁,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骨牌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鐵山用劍尖挑起骨牌。骨牌表面符文仍在微微發光,散發著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土腥味和……屍臭。

  「這是……」孫秀才湊近觀察,臉色一變,「趕屍派的『控屍牌』,但符文被篡改過。原本用來控制行屍的,現在被用來控制活人做地脈『活樁』。」

  趙小虎踢了踢地上殘留的黑泥:「有人在這裡布了陷阱。專門等我們?」

  「不一定等我們。」王鐵山收起骨牌,「可能是等所有走這條路的人。瓶山異變,有人不想讓消息傳出去,也不想讓人靠近。」

  他蹲下身檢查樵夫,確認對方只是昏迷,煞氣入體但性命無礙,便取出一張驅煞符貼在對方額頭。

  「走。」王鐵山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提前到酒泉鎮。」

  隊伍迅速穿過空地,繼續沿官道前進。

  走出百步後,王鐵山回頭看了一眼。

  空地上,昏迷的樵夫依然躺在青石旁。但他原本拉長的、扭曲的影子,此刻已經恢復正常,安靜地縮在腳邊。

  而更遠處,茶棚的方向,那片薄霧似乎更濃了。

  濃霧深處,隱約有鈴鐺聲傳來。

  叮鈴……叮鈴……

  節奏古怪,忽遠忽近。

  王鐵山握緊劍柄,斬邪劍的嗡鳴愈發清晰。

  劍身自鳴,大凶在前。

  他抬頭望向西南天空。鉛雲堆積如山,最深處隱隱透出暗紅,仿佛淤血。

  瓶山,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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