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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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造化

  一連數日,五城兵馬司的番役們散在京城各處,明察暗訪手背帶疤之人。

  這線索確實太過寬泛。短短三天,報上來的可疑之人就有七八十個。有廚子切菜切傷的,有鐵匠被火星燙的,有混混鬥毆留疤的。賈瑛讓人一一核驗,卻都對不上號。

  這一日,謝紀進來稟報,說二皇子府派人來了。

  賈瑛起身出去相迎。

  來的是二皇子周景琰身邊的清客,李純儒。

  此人賈瑛見過一面,就是當初和賈赦、賈鏈一起去暗娼館的那個。

  「李先生。」賈瑛拱手道,「不知二殿下有何吩咐?」

  李純儒笑了笑:「賈大人客氣了。賈大人前些日子受了傷,特意命在下送些補品過來,聊表心意。」

  他說著,身後的小廝捧上幾個禮盒。

  賈瑛看了一眼,道:「殿下厚愛,下官愧不敢當。只是無功不受祿,這些東西,下官不敢收。」

  李純儒笑道:「賈大人這是哪裡話?殿下仰慕賈大人的為人,一直想結交。只是大人公務繁忙,不得閒暇。這些東西,不過是略表心意,大人若是不收,殿下反倒要怪罪在下了。

  「」

  賈瑛沉默了片刻,道:「既如此,下官愧領了。李先生裡面請,喝杯茶再走。」

  李純儒點了點頭,隨他進了衙門。

  落座奉茶,李純儒寒暄了幾句,便轉入了正題。

  「賈大人,殿下有一句話,讓在下帶過來。」

  「李先生請說。」

  李純儒看著賈瑛,緩緩道:「殿下說,賈大人是有大才的人,如今聖眷正隆,前程不可限量。只是樹大招風,難免有人嫉妒。大人若是有用得著殿下的地方,儘管開口。殿下願意做賈大人的朋友。」

  賈瑛沉默下來,沒有說話。

  李純儒又道:「大人也知道,如今朝中,太子雖然位居東宮,可聖心如何,尚未可知。殿下仁厚愛士,禮賢下士,日後未必沒有————」

  「李先生。」賈瑛見他越發露骨,忙出聲打斷他,淡淡道,「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領了。只是下官是個粗人,只懂辦差,不懂這些。殿下若有什麼差遣,只要是在下官職之內,自當盡力。至於其他,下官不敢妄議。」

  李純儒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如常:「大人說得是。是在下冒昧了。

  「7

  「李先生言重。」

  又說了幾句閒話,李純儒便告辭了。

  雖是話不投機,但畢竟是二皇子的人,賈瑛還是將其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這才轉身回來。

  下午,賈瑛剛從衙門出來,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來人穿著普通的青衣,看著像個尋常百姓。

  「賈大人。」那人拱手道,「小人有幾句話,想借一步說話。」

  賈瑛看了他一眼,沒有動作。

  那人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太子殿下想見大人一面。」

  賈瑛心頭一跳,二皇子剛派人來過,太子又派人來了,商量好的不成。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要見我,只管傳召便是。何必這麼鬼鬼祟祟?」

  那人笑了笑:「大人說笑了。殿下只是想和大人私下說幾句話,不驚動旁人。」

  賈瑛沉默了片刻,承泰帝還不到五十,因為保養得當,並不算年邁,這太子和二皇子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

  「在什麼地方?」

  「大人隨我來便是。」

  隨那人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小茶館,穿過茶館,從後門出去,進了一個小院子。

  院子裡,太子周景瑭正坐在石桌旁,見賈瑛進來,太子笑了笑,站起身:「賈大人,冒昧相邀,還請見諒。」

  賈瑛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臣賈瑛,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伸手扶住他:「賈大人不必多禮。這裡不是宮裡,隨意些就好。」

  「不知殿下召見,有何吩咐?」

  太子看著他,目光溫和:「賈大人不必緊張。本宮今日請你來,只是想和你聊聊。」

  他伸手示意:「坐下說話。」

  賈瑛依言坐下。

  「本宮聽說,二弟派人去找你了?」

  賈瑛對此並不算意外:「是。二殿下派人送了補品過來,說是慰問臣的傷勢。」

  太子笑了笑:「慰問傷勢?二弟倒是有心了。賈大人覺得,我二弟這個人如何?」

  「臣不敢妄議皇子。」

  太子點了點頭:「賈大人謹慎,是好事。只是有時候,太過謹慎,反倒會錯失良機。」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兩步,轉過身來看著賈瑛:「賈大人,本宮也不跟你繞彎子。

  本宮如今位居東宮,日後這江山,早晚是要交到本宮手裡的。本宮需要人才,像賈大人這樣的人才。你若肯助本宮,日後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你得罪的那些人,本宮替你擺平。」

  賈瑛站起身,低頭道:「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臣是個粗人,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臣只想踏踏實實辦差,替皇上分憂,替百姓做事。其他的,臣不敢想,也不敢做。」

  太子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賈大人這是拒絕本宮了?」

  「臣不敢拒絕殿下。臣只是想讓殿下知道,臣是個什麼樣的人。臣只忠心於朝廷、忠心於陛下。」

  太子忽然笑了。

  「好。賈大人是個直性子,本宮喜歡。」他拍了拍賈瑛的肩膀,「本宮不會勉強你。」

  賈瑛躬身道:「謝殿下體諒。」

  太子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賈大人,有句話本宮想提醒你。有些事,不是你不摻和,就能躲得開的。該來的,早晚會來。」

  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太子走後,賈瑛在院中站了片刻。

  那最後一句話,分明是話裡有話。太子這是在提醒他,還是在警告他?

  賈瑛搖了搖頭,轉身出了院子。

  回到榮國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這些日子繁忙,加上受傷之後秦可卿那邊又多去了幾趟,倒是有日子沒在自己院裡好好待過了。

  剛進院門,秋紋便迎了上來。

  「爺回來了。」秋紋接過他手裡的東西,「可用過晚飯了?」

  「在衙門裡用過了。」賈瑛往裡走,「備水吧,我沐浴。」

  「是。」

  碧痕正在廊下做針線,見賈瑛回來,忙站起身:「爺。」

  賈瑛點了點頭,進了屋。

  不多時,熱水備好。秋紋過來道:「爺,水好了。」

  賈瑛起身走了進去。

  秋紋跟在身後。

  裡面熱氣氤盒,大浴桶中盛滿了熱水。

  秋紋上前幫忙,動作輕柔熟練。

  衣裳褪盡,賈瑛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身體。

  賈瑛靠坐在浴桶中,閉目養神。連日來的疲憊,在這熱水裡慢慢化開。

  秋紋站在桶邊,拿了帕子,輕輕給賈瑛擦著肩背,臉上帶著羞紅。她正是少女懷春的年紀,儘管已經伺候了賈瑛不知道多少回,但每次伺候賈瑛沐浴,秋紋心裡還是一陣陣悸動。

  賈瑛閉著眼,忽然道:「這些日子,院裡可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就是林姑娘打發紫鵑過來送了一回東西。」

  「還有寶二爺那邊,襲人姐姐來過一趟,問爺的傷好些了沒有。」

  秋紋手上的動作沒停,依舊輕輕地擦著。

  帕子擦過肩背,順著脊線緩緩向下。水汽氤氳中,賈瑛身上那些新舊傷疤若隱若現。

  秋紋的目光落在那些傷疤上,手上的動作不由得輕了又輕。

  這位爺,和府里其他主子都不一樣。

  不似璉二爺那般風流,更不似寶二爺那般只知道在女兒堆里混,他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秋紋想著,手上的帕子便停住了。

  賈瑛睜開眼:「怎麼了?」


  秋紋猛地回過神,臉騰地更紅了:「沒、沒什麼。奴婢只是————只是在看爺的傷————

  「」

  她慌得低下頭,手忙腳亂地繼續擦,卻因心慌意亂,帕子滑進了水裡。

  「奴婢該死。」秋紋趕緊去撈,袖子濕了半截,貼在腕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賈瑛看了她一眼。秋紋平日裡幹活麻利,嘴也爽利,只是這會兒,那雙眼卻不敢看人,只盯著水面,睫毛一顫一顫的。

  「行了。」賈瑛道,「帕子給我,你出去吧。」

  秋紋一愣,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爺,可是奴婢伺候得不好?」

  「不是。」

  「那————」秋紋咬了咬唇,「讓奴婢伺候爺洗完吧。爺累了一天,沒人伺候怎麼行。」

  說著,她重新從架上又取了張帕子,浸了熱水,擰乾,繼續替賈瑛擦拭。

  熱氣蒸騰,秋紋的臉越來越紅。她不敢看賈瑛,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看。目光從他寬闊的肩膀滑到結實的胸膛,又飛快地移開,心跳得像擂鼓。

  不由想起今日聽到府里婆子們私下說的話。

  「那位爺如今還沒收房裡人呢。」

  「那可不,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想這個。」

  「那兩個丫頭也是好命的,若是好好伺候,興許能有個造化。」

  造化————

  秋紋的手微微一顫。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丫鬟就是丫鬟,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做正頭娘子。可若是能做個房裡人,將來抬了姨娘,生下一兒半女,這輩子也算有了依靠。

  更何況,這位爺待下人寬厚,從不隨意打罵。跟著他,總比跟了那些紈絝子弟強。

  她正出神,忽然聽見賈瑛道:」秋紋。」

  「啊?」秋紋一驚,帕子又掉進了水裡。

  賈瑛看著她,目光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秋紋被他看得心頭髮慌,手裡的帕子攥得緊緊的,卻不知該說什麼,只低低喚了聲:「爺————」

  賈瑛看著她,燈下的臉龐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嫩,眉眼間那股子爽利勁兒此刻全化作了羞澀慌亂。

  「方才在想什麼?」

  秋紋抿了抿唇,不敢撒謊,卻也不敢全說實話,只小聲道:「奴婢————奴婢在想,爺待下人寬厚,是奴婢們的福氣。」

  賈瑛沒說話。

  沉默片刻,賈瑛嘆了口氣,忽然開口:「我這裡,不比別處。」

  秋紋愣住。

  「我整日在外頭跑,得罪的人不少。跟著我,未必是好事。」

  秋紋聽懂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爺,奴婢不怕。」

  賈瑛看著她。秋紋咬著唇,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可那雙眼睛卻亮亮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認真。

  「奴婢知道自己只是個丫鬟,不配想那些有的沒的。可奴婢————奴婢願意伺候爺。不管爺去哪兒,得罪什麼人,奴婢都願意。」

  她說完了,低下頭,不敢再看賈瑛。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水聲。

  賈瑛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秋紋的臉紅得像要滴血,卻沒有躲開。

  「想好了?」

  秋紋點了點頭,聲音發顫:「想好了。」

  賈瑛鬆開手,靠回桶壁。

  「水涼了,添些熱水來。」

  秋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站起身:「是。」

  她出去提熱水,腿都有些發軟。碧痕在廊下做針線,見她出來,抬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臉這麼紅?」

  秋紋沒敢看她,低著頭道:「沒、沒什麼,爺要添熱水。」

  碧痕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秋紋提了熱水進去,倒進桶里。熱氣重新蒸騰起來,屋裡又暖了些。

  她放下桶,站在邊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賈瑛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站著做什麼?」

  秋紋的心又是一跳,走過去,手放在衣襟上,卻怎麼也解不開。

  賈瑛伸手,握住她的手。

  秋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輕慢,也沒有急切,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秋紋的心忽然就定了下來。

  衣裳一件件褪去,秋紋低著頭,不敢看賈瑛。跨進浴桶,水漫過身體,熱氣蒸騰中和賈瑛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不過一臂的距離。

  賈瑛伸手,把她拉近了些。

  秋紋低著頭,不敢動。

  賈瑛拿起帕子,沾了水,輕輕擦著她的肩。

  「爺————」

  「別動。」

  帕子擦過肩膀,順著脊線緩緩向下。秋紋的身子輕輕發抖,卻不是冷的。

  賈瑛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什麼易碎的東西。

  秋紋的眼眶又紅了。

  「爺,讓奴婢伺候您吧。」

  賈瑛看了她一眼,放下帕子,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秋紋貼著他的胸膛,心跳得厲害。

  賈瑛低下頭:「怕嗎?」

  秋紋搖了搖頭,聲音發顫:「不怕。」

  賈瑛沒再說話,把她抱了起來。

  秋紋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賈瑛的脖子。賈瑛跨出浴桶,扯過一旁的布巾,把她裹住。

  秋紋的臉紅透了,把臉埋在他懷裡,不敢抬頭。

  賈瑛抱著她,進了裡屋。秋紋的心跳得幾乎要停住了。

  窗外,碧痕坐在廊下,手裡的針線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她聽見屋裡隱約傳來的聲音,臉騰地紅了。

  那是————那是秋紋的聲音。

  碧痕咬著唇,低下頭,想繼續做針線,手卻抖得連針都拿不穩。

  屋裡動靜隱隱約約傳來,時輕時重。

  碧痕的臉越來越紅,心跳得厲害。她想走開,可腿卻像釘在了地上,挪不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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