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誰來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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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顯陽殿內響起。楊芷揚起手中那本《和熹皇后傳》,不輕不重地拍在了司馬明的小腦袋上,力道恰到好處,帶著幾分嗔怪。

  「怎麼和阿母說話呢?沒大沒小的!」

  楊芷板起臉,故意做出嚴肅的模樣,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卻泄露了她的一絲不自在。

  她覺得自己被小瞧了,還是被自己一手養大的五歲稚子給看扁了。

  她楊芷,好歹也是名門弘農楊氏出身,入主中宮十四載,母儀天下,自認也是賢名在外。

  就算……就算不能與東漢那位垂簾聽政、定策安邦的和熹鄧皇后相提並論,那也不至於差到雲泥之別、讓人連「夢想」一下都覺得是痴心妄想的地步吧?

  然而,這念頭剛升起,在對上司馬明那雙寫滿了委屈的大眼睛時,楊芷心頭那點虛張聲勢的氣勢,瞬間就泄了下去。

  好吧。

  她不得不承認,就最近這一連串事件中的表現來看,別說鄧綏那樣的一代賢后了,就是比起一些較為強勢的皇后,她似乎也……

  嗯,略顯被動。

  尤其是被自己父親楊駿在崇華殿、式乾殿接連壓制的場景,此刻回想起來,好像還有幾分……窩囊。

  哪有堂堂皇后,在自家地盤上,還被臣子指著鼻子叫小名的?

  以前身處其中尚不覺得,如今被司馬明點破,再對比史書上鄧皇后的殺伐果斷,楊芷臉上不禁有些火辣辣的。

  「咳!」

  楊芷有些不自然地乾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那本《和熹皇后傳》偷偷藏進自己寬大的袖袍之中,然後伸出手揉了揉司馬明的頭髮:

  「時候不早了,阿母還得去式乾殿為陛下侍奉湯藥。你乖乖待在宮裡,莫要再胡鬧了。」

  說罷,她甚至不敢再多看司馬明一眼,匆匆轉身,落荒而逃。

  那走出了顯陽殿的背影,竟有幾分倉促。

  ……

  ……

  洛陽城西北,北邙山南麓,有一條溪澗蜿蜒流淌,其名「金谷澗」。

  澗水淙淙,滋養得兩岸風景秀麗,土地肥沃。

  洛陽城中的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多在此處購置田產,修建別館,以為消夏避暑、宴飲遊樂之所。

  眾多華美別館中,最為奢華氣派、堪稱冠絕金谷的,當屬當朝散騎常侍、赫赫有名的巨富石崇所建的金谷園。

  園內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奇花異草,珍禽瑞獸,無所不有。

  更有一座高達十丈的高樓拔地而起,登臨其上,可極目遠眺,將整個金谷園的美景乃至部分洛陽城郭盡收眼底。

  此刻,金谷園中心那座高樓頂層,石崇正斜倚在鋪著西域絨毯的軟榻上,意態閒適。

  初夏的微風帶著花草的清香穿過軒窗,拂動紗幔。

  十餘名身著輕綃、容顏姣好的美婢如同人屏風般環繞在他周圍,或執扇輕搖,或捧壺斟酒,或撫琴弄弦,鶯聲燕語,香風陣陣,極盡奢靡之能事。

  近來洛陽城風雲變幻,皇帝病重,外戚與清流、外戚內部之間,都掐的死去活來的,石崇實在是有些煩。

  留在洛陽城中也見不到皇帝,石崇就想著出來躲幾天清淨。

  勾心鬥角哪有溫柔鄉愜意?

  他石崇努力升官發財,不就是為了享受這人間極樂麼?

  「阿郎,張嘴~」

  一名身著桃紅衫子的美婢嬌笑著,用纖纖玉指拈起一顆飽滿水潤的紅櫻桃,遞到石崇嘴邊。

  石崇哈哈一笑,竟張口將那櫻桃連同美婢的指尖一同輕輕含住,引得美人一聲嬌呼,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曖昧的嬉笑聲。

  「阿郎——」

  就在這滿樓春意盎然之際,一個清脆如黃鸝、卻又帶著幾分氣喘吁吁的呼喚聲從樓梯口傳來。

  僅僅這一聲,竟讓滿樓的喧鬧瞬間安靜了幾分。

  循聲看去,只見一名身著水綠羅裙的少女,正手扶欄杆,費力地從樓梯爬上來。

  她雲鬢微亂,額上香汗淋漓,白嫩的臉頰此時泛著健康的紅暈,出場方式可謂狼狽。

  然而,當她抬起臉時,仿佛整個樓閣都為之亮麗了幾分。


  但見她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鼻樑秀挺,朱唇一點,明明是極為青春嬌俏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偏生一種穠麗嫵媚的風情,姿容之盛,堪稱世所罕見。

  此女正是石崇最為寵愛的侍妾,綠珠。

  綠珠乃交州人,生於白州境內雙角山,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此女自幼便以美貌聞名鄉里,故得名綠珠。

  數年前,石崇為交趾採訪使時,途經白州,驚鴻一瞥,為其美貌所傾倒,不惜以三斛明珠為聘禮,納為愛妾,極盡寵愛。

  這座高樓,傳聞便是石崇為解綠珠思鄉之情,特建來讓她登高望遠所用。

  不過,顯然綠珠本人對此樓的高聳頗有些怨念。

  她毫無形象地用手背抹了把額上的細汗,叉著纖腰喘了幾口氣,嬌聲抱怨道:

  「這勞什子樓,怎地修得這般高。每次爬上來,都累煞人也!」

  她這般率真不做作的嬌嗔模樣,反而更得石崇歡心。

  他連忙從榻上起身,快步走到綠珠身邊,笑著攬住她的香肩,溫言安撫道:

  「珠娘若不喜,我明日就命人將它拆了,可好?」

  綠珠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了石崇一眼,似有幾分恃寵而驕:

  「哼,阿郎盡會拿話哄我。這樓費了多少工夫銀錢,你捨得拆才怪!」

  「哈哈哈!」

  石崇被說中心事,也不尷尬,反而大笑,手臂收緊,將綠珠更緊地摟入懷中,

  「有何不舍?便是天上的星辰,只要珠娘想要,我也想法子給你摘來。」

  「阿郎此話可要作數哦!」

  綠珠見好就收,順勢依偎在石崇懷裡,聲音軟糯。

  「對了,」

  綠珠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石崇懷中輕輕掙脫,跑到樓梯邊,對著下面喊道,

  「快,把東西拿上來呀!」

  石崇見她這般舉動,有些好奇:

  「珠娘這是?」

  綠珠回眸一笑,百媚頓生,神秘兮兮地道:

  「妾身得了個好東西,保准阿郎喜歡!」

  說著,便見一名小丫鬟抱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

  石崇富甲天下,什麼山珍海味、奇珍異寶沒有見過?

  一個食盒,並未讓他太過在意。

  但既然是愛妾心意,他面上還是配合地露出幾分興趣:

  「哦?是何寶物,竟勞珠娘親自送來?」

  「阿郎請看!」

  綠珠巧笑倩兮,親手將食盒最上層打開。只見裡面鋪著潔白的細布,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個白白胖胖、褶子細密、正冒著絲絲熱氣的麵食。

  「曼頭?」

  石崇略感詫異。曼頭(饅頭)此時已不稀奇,用發酵面蒸製,甚至常用於祭祀。

  但眼前這「曼頭」形狀圓潤小巧,頂上還有一圈圈細緻的褶子,與他平日所見頗為不同。

  「這可不是普通的曼頭,」綠珠拈起一個,遞到石崇嘴邊,笑意盈盈,「阿郎嘗嘗便知。」

  石崇依言接過,入手溫熱柔軟。

  他咬了一小口,麵皮暄軟中帶著韌勁,隨即,一股滾燙鮮美的湯汁混合著咸香油潤的肉餡瞬間在口中迸發。

  這口感、這滋味,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嗯……確有幾分意思。」

  石崇細細品味,點了點頭。他雖嘗遍珍饈,但這看似尋常的面點,內藏乾坤,風味獨特,令他不由頷首。

  綠珠見石崇喜歡,笑容更甜:

  「阿郎可知,此物是何來歷?」

  石崇見她賣關子,便順著話頭問道

  「願聞其詳。」

  「聽聞吶,」綠珠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分享秘辛的興奮,「這是鄱陽郡王,從一本古籍上尋得的方子,命尚食監試做出來的!」

  「鄱陽王?」石崇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眉頭微挑。

  那孩子今年才五歲吧?


  一個五歲稚童,從古書中找到食譜並成功復現?這聽起來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千真萬確!宮裡傳出的消息就是如此。」

  綠珠用力點頭,證實道,

  「聽說小郡王還言,美食當與民同樂,已讓人在洛陽東市售賣此物,名喚『包子』,如今可是風靡全城,人人爭購呢!」

  奇聞軼事素來為百姓所愛,而洛陽身為帝都,帝都百姓們當然更偏愛皇宮中的奇聞軼事。

  這包子既好吃,又有如此傳聞加持,當然傳的飛快。

  「五歲稚童,竟有如此心思……鄱陽王,真乃天縱之才也。」

  石崇也是撫須感慨。

  綠珠卻又話鋒一轉:

  「不過,坊間也多有人認為,這其實是皇后殿下的手筆,不過是借小郡王之名行事,為子揚名罷了。妾身也覺得,這般周全的做法,更像是皇后殿下的風格。」

  這倒是更符合常理的推測。

  皇后楊芷與鄱陽王雖非親生,但情同母子,為其造勢,合情合理。

  石崇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深邃:

  「我看……倒也未必。」

  「哦?阿郎為何如此認為?」

  綠珠好奇地眨眨眼。

  「你未曾親眼見過那孩子,不知其聰慧到了何種地步。」

  石崇沉吟道,

  「旁人五歲或許還在懵懂玩鬧,但他……做出此事,雖令人驚訝,卻並非絕無可能。」

  他身為散騎常侍,對鄱陽王的聰慧是有所見聞的,一歲能言,二歲能書,三歲能誦詩三百,石崇清楚,這可不是什麼虛言。

  天下可有其他人能做到?

  可惜了,這孩子年齡實在是太小。

  綠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順著話頭笑道:

  「能教養出如此聰慧的皇子,看來當今皇后殿下,當真是一代賢后,母儀天下,實至名歸啊!」

  這句話本是隨口奉承,但聽在石崇耳中,卻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他目光一凝,看向綠珠,語氣帶著審視:

  「珠娘,此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聽旁人所說?」

  綠珠被問得一怔,茫然道:

  「是妾身自己想的啊……鄱陽王殿下自幼養在皇后身邊,如今這般聰慧賢明,自然是皇后教導有方。這幾日洛陽城裡,不少人都在這麼說呢。阿郎,有何不對嗎?」

  「洛陽城裡,不少人都在這麼說?」

  石崇重複了一遍,手指捻著鬍鬚,陷入了沉思。

  雖說這樣說也不無道理,但在這個敏感的時間傳出這種流言,石崇還是覺得有一絲刻意。

  如今皇帝突然病重不能理政,還有沒明旨留下輔政大臣,大晉也沒有太后在世,有意輔政的楊駿被踢出了式乾殿,最適合輔政的司馬亮則主動退出。

  直到如今,大晉到底是該由誰輔政,還未有定論。

  按道理來說,太子此時已經成年,現在的東宮有僚屬有權力,應該是最符合監國的條件。

  但司馬衷本人太特殊了。

  古往今來,都沒有他這麼特殊的儲君。

  其能否勝任監國之位,滿朝文武心中都存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不是不行,而是未知。

  畢竟吹了這麼多年,大多數人都不太可能在此時改弦更張。

  但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司馬衷的真正能力。

  這就讓大晉朝廷此時有了兩種聲音。

  若太子能夠理政,哪怕只是極為勉強,那監國之權都理應歸於東宮。畢竟無論是賢是昏,這大晉未來都要交於其手。

  反之,若太子不堪大任,按照舊制,皇后輔政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如今太子能力成謎,兩種聲音相持不下。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出現抬高皇后聲威的輿論風向……

  石崇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莫非是……中宮那位,眼見局勢膠著,開始主動出擊,為自己造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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