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奇貨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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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鍥而不捨又求見了數次之後,范逵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念的樊娘子。

  阿素今日依舊以一襲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媚意天成的眸子。

  當她看到被侍女引進來,眼中布滿血絲的范逵時,紗巾下的唇角微微勾動,心中訝異。

  不過是依著殿下的吩咐,刻意晾了他幾日,想看看此人心性耐性,沒想他煎熬成這般模樣?

  看來,殿下說的「訓犬」之法,果然精妙。

  先予其一步登天的希望,再讓其看到跌落塵埃的恐懼,在巨大的得失落差間,貪婪與恐懼自會催生出最極致的「忠誠」與「潛力」。

  眼前這范逵,與那位高高在上的衛將軍楊珧,本質上又有何區別?

  不過都是被名為「欲望」的韁繩牽著鼻子走的……罷了。

  所不同者,無非是楊珧那頭「猛獒」體量龐大,牽繩需更費心力,而范逵這隻「細犬」,顯然要容易拿捏得多。

  靜室內的氣氛凝滯。

  阿素並未讓座,只是用那雙媚眼,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范逵,聲音清冷,帶著疏離,聽不出半分往日「坐而論道」時的隨和:

  「范學事,你我之間,似乎已無未竟之事。若我沒記錯,之前的交易,已然兩清。」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范逵本就緊繃的神經猛地一抽。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也顧不得失禮,聲音激動:

  「不,娘子明鑑!逵……逵對殿下,尚有大用!」

  阿素秀眉幾不可察地一挑,似乎對他的辯解毫無興趣,語氣依舊淡漠,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意味:

  「你有三句話的機會。」

  三句話!

  范逵心中先是一緊,隨即又湧上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

  不用三句,一句足矣!他早已將腹稿反覆咀嚼了千百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素,話語清晰快速:

  「逵深知,殿下如今正值用人之際,於宮外根基尚淺,亟需可靠臂助。逵不才,願為殿下引薦數位出身寒微、卻懷瑾握瑜之士,彼等皆有大才,堪為殿下驅使!」

  一句話,乾淨利落,直指核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范逵清晰地捕捉到,阿素那雙一直帶著疏離感的媚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雖然她覆著面紗,看不清全貌,但那微微眯起的眼型,已然說明了一切!

  賭對了!

  范逵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巨石,轟然落地!

  一股混雜著狂喜、後怕與虛脫的複雜情緒瞬間席捲全身,讓他險些站立不穩。

  這些日子,被衛將軍府冷遇、被「樊娘子」拒之門外,他如同困獸,在絕望中反覆拷問自己的價值。

  他曾思考過自己對楊珧的不可替代性,但是,卻沒來得及思考另一個問題。

  一個寒門出身的鄱陽孝廉,對深宮中那位尊貴無比的皇后殿下而言,究竟有何不可替代性?

  結論很悲觀。

  幾乎沒有。

  離開了皇后殿下,他連在衛將軍府中脫穎而出都很難辦到。

  但皇后殿下離開了他,很快就能找到下一個范逵。

  偌大的洛陽城,鬱郁不得志的寒門士子很難找嗎?

  太學就有三千個。

  是他范逵需要皇后殿下,而非皇后殿下需要他。

  一旦被放棄,他在楊珧眼中將價值盡失,在這洛陽城中,再無立錐之地。

  既然自身價值有限,那就必須轉換思路。

  皇后殿下到底需要什麼?

  或者說,到底是什麼,讓皇后殿下當初找上自己?

  這般一想,范逵發現自己的思路瞬間被打開了。

  皇后這個身份,既是權勢,也是枷鎖。

  她久居深宮,與外朝聯繫受阻,後父楊駿專權,更使得她在宮外勢力單薄。

  簡單點來說,皇后殿下手下缺人。

  難怪她會選樊娘子這樣一個女子來做自己的代言人。

  難怪當初第一個找上的會是他范逵。


  也只有他這種落魄寒士,才最好收買。

  這是皇后的痛點,卻是他范逵的機會。

  故而,現在向皇后殿下推薦人才,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范逵的這一手,確實讓阿素吃了一驚。

  當初之所以選擇他,一方面是因為他出身鄱陽,也算與自家殿下有緣。

  一方面也是她知道此子頗有幾分急智和韌性,但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有本事。

  這一句話,至少展現了四重價值:

  其一,精準點出皇后缺人的核心問題,展現其洞察力;

  其二,姿態放得極低,表明其有自知之明,甘為鷹犬;

  其三,明確點出引薦的是「寒門士子」,說明其提議並非空談,而是基於自身圈層的切實資源;

  其四,能想到並踐行「不可替代性」這個當初只是被阿素隨口提起的詞,足見其學習能力之強、悟性之高。

  這哪裡是條「細犬」,明明是塊璞玉啊。

  奇貨可居!

  面對這樣一個人才,再拿捏姿態就有些不尊重了。

  心念電轉間,阿素臉上的寒霜瞬間消融,那雙媚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變臉之快,讓范逵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輕笑一聲,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媚,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賞:

  「范學事果然身負大才,心思縝密,非常人可比。方才之言,不過相戲耳,還望學事莫要見怪。」

  她邊說邊優雅地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

  「看座,上酒。」

  立刻有侍女搬來繡墩,奉上美酒。

  范逵受寵若驚地坐下,雙手接過酒盞,連聲道:

  「不敢,不敢,娘子慧眼如炬,逵愧不敢當。」

  即便已然「過關」,他的姿態依舊謙卑至極,這讓阿素更加滿意。

  「學事方才所言,深合我意。」

  阿素語氣親切了許多,

  「殿下確有用人之需。不知學事所言那幾位懷才之士,都是何方俊傑?可否詳細說來一聽?」

  范逵心中大定,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

  他連忙放下酒盞,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寫滿蠅頭小楷的帛書,雙手呈上:

  「逵已將幾位賢才的籍貫、出身、品性、才學所長,皆記錄於此,請娘子過目。」

  這讓阿素更加滿意,她接過帛書,並未立即展開,而是對身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

  「取紙筆來。」

  侍女很快端來筆墨紙硯。阿素將帛書放在一旁,對范逵嫣然一笑:

  「范學事一片赤誠,我心甚慰。不過,薦才之事,關乎重大,還需慎之又慎。

  就請學事再將所列諸位的詳情,當面為我謄錄一份,我也好細細斟酌,逐一考察。

  畢竟,殿下身邊,寧缺毋濫。」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理當如此!」

  范逵連連點頭,毫無異議。

  這是必要的考驗,也是展示自己誠意和用心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鋪開紙張,蘸飽了墨,開始一絲不苟地重新書寫。

  他的字跡工整有力,顯然下過苦功,敘述也條理清晰,將每個人的特點、優缺點都寫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諱,顯得極為坦誠。

  阿素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自點頭。

  此子不僅有心機,辦事也頗為踏實可靠,是個可造之材。

  ……

  ……

  徽音殿內,燭火搖曳。

  司馬明像只慵懶的貓兒,正趴在鋪著軟墊的榻上,拿過那個寫著范逵舉薦人的小冊子。

  翻開第一頁,然後猛地一驚,眼珠子差點都瞪出來。

  冊子上第一個名字赫然寫著。

  鄱陽陶侃,表字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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