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想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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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明的邀約,在殿內眾人聽來,不過是小孩子天性使然,想要找個玩伴逛逛新奇地方罷了。

  皇后楊芷聞言,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覺得讓司馬明與皇太孫親近親近也不錯,便順勢溫言道:

  「明兒也許久未來東宮了,此處景致與宮中不同,讓遹兒帶你四處轉轉看看,正好你們年歲相仿,也該多親近親近。」

  楊芷既已發話,賈南風縱有千般不願,此刻也不能當面駁了皇后的面子。

  她強擠出一絲笑容,微微頷首道:

  「母后說的是,遹兒,好生帶你小皇叔逛逛,莫要怠慢了。」

  至於太子司馬衷,他向來沒什麼主見,見母后和太子妃都同意了,便只會樂呵呵地拍手附和:

  「好啊好啊!遹兒,帶你小皇叔去玩吧!」

  在場眾人中,內心最不情願的,其實是皇太孫司馬遹。

  他年方十一,正是心高氣傲,自覺已經「長大」的年紀,讓他陪著一個五歲的小屁孩玩耍,在他眼中無異於一種折磨。

  這小皇叔雖有些聰慧之名,但終究是個需要人看顧的幼童,能懂得什麼?只怕還要自己分心照料。

  然而,多年被刻意培養的「溫良恭儉,沉穩持重」的皇太孫形象,卻迫使他必須壓抑內心的真實情緒。

  他面上不露分毫,恭敬地躬身行禮:

  「孫兒遵命。皇叔,請隨侄兒來。」

  兩個小孩一前一後走出正殿,各自貼身的侍從自然是跟上。

  剩下的三位「大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找不到下一個合適的話題。

  殿內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楊芷忽然發現,自己與這對年齡相仿的兒子兒媳之間,竟存在著巨大的鴻溝,除了宮廷禮儀規定的例行問詢,幾乎無話可談。

  「咳,」

  楊芷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沉默,目光掃過殿外明媚的陽光,找了個最安全無害的話題,

  「今日……天氣倒是不錯。」

  這句乾巴巴的開場白,連她自己都覺得乏味。

  事實證明,即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在缺乏共同語言的情況下,尬聊的水平也與常人無異。

  ……

  ……

  與正殿內僵硬的氣氛截然不同,走出殿外的「叔侄」二人,之間的氛圍則在微妙地變化著。

  早熟卻熟得並不徹底的司馬遹,一開始,對這個搶走自己「第一神童」之名的小皇叔司馬明,展現的是一股頗為臭屁的態度。

  時不時指點一下花叢草木,默誦兩句詩經楚辭以及各種先秦經典,顯出自己遠比同齡人深厚的學識。

  對此,司馬明是相當捧場,水靈靈大眼中浮現肉眼可見的敬佩,這讓司馬遹很是受用。

  二人之間最初的生疏逐漸消除,司馬遹對這位聰明伶俐乖巧可愛的小皇叔,也不禁生出幾分喜愛。

  沒辦法,刷了楊芷這麼久的好感度,司馬明現在在這方面的技藝早已是爐火純青、出神入化。

  二人行至一處花園,但見一樹梨花盛開如雪,繁茂爛漫。

  司馬遹停下腳步,指著花樹,臉上帶著幾分頗為刻意的淡然,語氣中卻不無得意地問道:

  「小皇叔可知《梨樹頌》?」

  司馬明心中一動,他當然知道這篇賦。

  這是不久前一位士人專為司馬遹所作的頌文,表面詠梨,實則通篇都是對皇太孫的溢美之詞。

  司馬遹此時主動提起,其自得之心昭然若揭。

  真是個……自戀的小屁孩啊。

  司馬明心中瞭然,面上卻露出困惑,歪著頭:

  「好像聽母后提起過,但記不真切了。遹兒侄兒念給我聽聽好不好?」

  司馬遹就等著這句話,當即清了清嗓子,挺直尚顯單薄的胸膛,用清朗的少年音誦道:

  「嘉禾時生,瑞我皇祚。修干外揚,隆枝內附……」

  司馬明裝嫩裝了整整五年,心理素質早就如城牆一般厚重,倒不覺得有什麼尷尬的,也跟著頌念。

  「翊翊皇儲,克光其敬。神啟其和,人隆其盛……」


  司馬遹見這小皇叔竟真能接上,眼中閃過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更大的欣喜,虛榮心得到滿足,誦念之聲愈發昂揚。

  一時間,少年的清朗與童音的清脆交織在一起,在春末夏初、暖風拂面的花園中飄蕩。

  最後,二人同聲念道:

  「先民有則,稱詩表情。惟永作歌,以休厥靈。」

  誦畢,司馬遹轉頭看向司馬明,眼中已滿是遇到「知音」般的亮光。

  他呵呵一笑,之前那點矜持徹底放下,主動伸出手,牽住了司馬明的小手:

  「小皇叔果然聰慧!走,我再帶你去那邊看看,那邊有交州送來的幾隻珍禽異獸。」

  牽手對孩童來說可是極為親密的肢體互動,司馬明見此,眼中閃過一抹得意。

  區區一個皇太孫司馬遹,輕鬆拿捏啊。

  ……

  ……

  東宮占地廣闊,亭台樓閣,園林山池,規模宏大。兩個孩子年紀尚小,逛了不到一半,便都有些腿酸乏力。

  司馬遹便領著司馬明回到了自己的寢殿休息。

  太孫寢殿陳設華美,器物精良。

  有內侍恭敬地奉上玉盤,盤中盛著各色製作精巧、色澤誘人的蜜餞果脯。

  司馬明捏起一片看不出原料的肉脯放入口中,只覺清甜酥化,滿口生香,不由贊道:

  「好吃!」

  西晉世風奢靡,貴族的生活精緻程度遠超想像,若只論一些糕點吃食,比起後世也不遑多讓,只是這份精緻如琉璃,美則美矣,卻極為易碎。

  司馬遹見小皇叔喜歡,也很高興,吩咐內侍:

  「去把前幾日母妃送來的枇杷干也取些來。」

  內侍立即取來一碟色澤金黃的枇杷干。

  司馬明注意到,「母妃」這兩個字,司馬遹說起來的時候極為自然。

  這可不妙啊。

  賈南風將謝玖母子分離,其目的顯而易見——取而代之,將自己塑造為司馬遹唯一的母親。

  「去母留子」這種事情在中國古代並不罕見,但司馬遹被帶回東宮時已經四歲,早已記事,「去母」豈是易事?

  可如今看司馬遹的表現,賈南風這些年來的經營,似乎卓有成效?

  至少從表面看,司馬遹對賈南風並無明顯的怨恨之意。

  或許是司馬遹藏得深?

  要知道,沒有血緣的母子感情,特別是兒子對母親的感情,要培養起來,可不容易。

  司馬明對此深有體會。

  在這個時期,這種超越血緣的親情多數只會出現在自幼就照顧孩子的乳母身上。

  賈南風兩個早夭的弟弟就是如此。

  兩個乳母被賈充之妻、賈南風生母郭槐所殺,賈充的兩個稚子紛紛因哀傷過度而夭折,賈充自此絕嗣。

  但賈南風顯然是走不了這條路的。

  四歲才回東宮的司馬遹,當時早斷奶了。

  司馬明還真就不信,以賈南風的性格,還能真就能母愛泛濫,將司馬遹從謝玖那邊「牛」過來。

  必須再試探一下。

  司馬明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語氣純真:

  「太子妃對遹兒真好。」

  他一邊說,一邊晃蕩著懸在榻邊的小短腿,語氣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羨慕,

  「雖然母后待我也極好,視如己出,但我有時夜裡睡不著,也會想,要是我的生母還在身邊,會是什麼樣子呢?」

  這話要是不小心傳到楊芷耳中,怕是又得抱著被子哭上幾晚,但是現在司馬明更在乎的是司馬遹的反應。

  果然,當司馬明提到「生母」二字時候,面前皇太孫的呼吸遲滯了一瞬。

  「母妃……是待我極好。」

  司馬遹的聲音輕了些,像在陳述,又像在說服自己,

  「每日遣人來問衣食冷暖,逢年節必賜新衣玩器,我若稍有咳嗽不適,她必親自過問,遣醫送藥……」

  他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在白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沉默了片刻,才幾不可聞地低語:


  「只是……」

  「只是什麼?」

  司馬明歪著頭,像個純粹好奇的孩子。

  司馬遹卻沒有立即接話。

  他轉過頭,望向殿窗外的一叢湘妃竹,竹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良久,他才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只是有時……會忍不住想,若是謝夫人此刻還在身邊……」

  話語到此,戛然而止。

  司馬明心下一凜。

  終於把這個名字從你嘴裡釣出來了,不過怎麼都是「謝夫人」了,不應該是「阿母」嗎?

  賈南風果然有幾分本事。

  「謝夫人?」司馬明明知故問。「她是誰?」

  他今年才五歲,司馬遹回東宮時他尚未出生,不知道這些陳年舊事才符合常理。

  司馬遹轉回頭看他,眼神複雜。那雙還帶著稚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是……從前照顧我的……阿母。」他選擇了一個模糊的稱呼,「後來我搬來東宮,她便不過來了。」

  「阿母」這個稱呼在此時適用範圍很廣,生母、嫡母、庶母、乳母、傅母,都可以這麼稱呼,甚至一些關係親密的女性長輩,也可以這麼稱呼。

  「為什麼不來?」司馬明追問,語氣里是孩子氣的執拗,「遹兒不想她麼?」

  殿內的空氣瞬間仿佛凝固了。

  司馬明好奇的看著司馬遹的臉,司馬遹只覺得那雙童真的目光此時居然是這般灼熱,他突然有些煩躁。

  他往殿門處看了一眼,那裡垂著竹簾,簾外有宮人侍立,影子映在簾上,靜默如雕塑。

  「想啊。」

  司馬遹突然低下頭,呢喃了一聲,聲音細弱蚊蠅,隨風而散,只有司馬明成功捕捉到了其中一絲。

  緊接著,司馬遹就又換上了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

  「我是太孫,該專心讀書習政,不可常念著舊人舊事。」

  強顏歡笑的少年頓了頓,又補充道:

  「母妃也是為我好。」

  「可我想我阿母時,母后就讓我想。」

  司馬明用筷子戳著盤中的蜜餞,決定追著司馬遹殺,

  「她說,想阿母是應該的。遹兒的謝夫人,不也是遹兒的阿母麼,為何就不能想?」

  司馬遹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又朝殿門方向瞥了一眼。

  「小皇叔,」司馬遹傾身靠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這話……別在外面說。」

  他眼裡有懇求,還有一絲司馬明能懂卻假裝讀不懂的情緒,是恐懼,也是愧疚。

  果然啊,賈南風能裝個什麼好母親。

  司馬明心中冷笑,目的已達到,便見好就收,他乖巧可愛的人設可不能倒。

  「好吧。」

  司馬明打了個哈欠,突然叫道:

  「小蠻,我尿急。」

  「是。」

  小蠻應聲入殿,迅速走到了司馬明的旁邊,就要帶他去如廁。

  司馬遹忙道:

  「我派個內侍引路……」

  「不用麻煩啦!」

  司馬明跳下榻,擺擺手,一副「我很熟」的樣子,

  「方才來時,有宮人指給我看過廁軒在哪兒,我記得路!」

  說著,便拉著小蠻的手,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了太孫寢殿。

  ……

  ……

  東宮的廁軒自然並非簡陋之處,外設屏風帷帳,內有香爐淨桶,空間寬敞,甚至有宮人專職侍候。

  這還不算什麼。

  要說西晉時期最著名的,還是石崇家的廁所。

  裡面常設有十數名衣著華麗的婢女服侍,還有「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屬,無不畢備。」,最後上完廁所,還要褪去舊衣,換上新衣才行。

  導致其他人去他家上廁所都上不出來。

  也就王敦那個不要臉的能傲然自若。


  據說有一次,散騎常侍劉寔去石崇家拜訪,上廁所時還以為自己是誤闖了石崇臥室。

  東宮雖然沒這麼離譜,但司馬明今年才五歲,東宮宮人們也不會放心讓他一個人上廁所。

  不過他以「外人在,上不出來」這個天經地義的名頭,將東宮原本的宮人都趕了出去。

  只帶小蠻進入其中,這般私密的空間之下,二人開始了「密謀」。

  「殿下,咱們接下來怎麼做?」

  「既然這傻小子對謝玖還有感情,等下我給你創造條件,你去把那個傻太孫忽悠一番。」

  「我……嗎?」

  「不然還能是誰,阿素又不在,難道要我卸下馬甲去親自忽悠?」

  「可是我怕……」

  「怕什麼?你是中宮侍婢,他只會以為這是母后的手筆,且有賈南風隨時監視,司馬遹可不敢隨便去找母后親自求證,漏不了餡的。」

  在司馬明灼灼眼神的注視下,小蠻最後還是扯了扯嘴角,頗不情願道:

  「……行。」

  二人議定,司馬明就要出去,卻被小蠻攔下。

  「又怎麼了?」

  司馬明有些疑惑。

  「殿下不是要如廁嗎?」

  「那不是個藉口嗎?」

  「可是,殿下,淨桶里還是乾的,會被發現的。」

  「呃……你轉過身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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