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妖辮,妖人三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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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嚕……」

  李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沒有眉毛,沒有鼻子,只有兩個漆黑深邃的孔洞在噴吐著渾濁的氣泡。

  一雙死魚般的眼睛裡,慘白的眼翳占據了大半。

  唯有中間一點針尖大小的瞳孔,正死死地轉動著,透著一種非人的貪婪,隔著厚厚的玻璃,在看一隻被困在魚缸里的美味蟲子。

  「你……沒……有……妖……辮?」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溺水之人在求救,又像是在質問。

  「我看你大爺!」

  李想差點就要爆粗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降臨,切斷了對視。

  「別看,別聽,別想。」

  林守正低沉的聲音在李想耳邊響起,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鎮定,宛如洪鐘大呂,震散了李想腦海中那股陰冷的吸力。

  緊接著,李想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響。

  那是牙齒咬破皮膚的聲音。

  「敕!」

  林守正一聲低喝,舌綻春雷。

  李想看不見,卻能感受到一股灼熱的純陽之氣在狹小的船艙內爆發。

  林守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舷窗玻璃上飛快畫了一道極其複雜的血符。

  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隨著最後一筆重重落下,那道血符活了過來,亮起一道微弱卻純粹的金光,在這漆黑的江面上,如同一盞驅散陰霾的燈塔。

  「茅山林守正借道黑水河,船上皆是俗人,不懂規矩,並非有意冒犯。」

  林守正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他鬆開了捂住李想眼睛的手,對著窗外那張恐怖的臉,雙手抱拳。

  「今夜是龍王爺的大喜日子,見血不吉利,請看在茅山的薄面上,行個方便,莫要怪罪。」

  李想重獲光明,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看向窗外。

  貼在玻璃上的鱗片臉,在那道散發著金光的血符面前,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忌憚神色。

  它那雙死魚眼轉動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最後深深看了李想一眼,那種貪婪尚未褪去,卻不得不後退。

  「咕嚕……」

  伴隨著一串氣泡,它緩緩後退,身形逐漸隱沒在漆黑如墨的河水中,只留下一片還在微微震顫的水波。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徹底消失,船艙內的溫度才回升了一些。

  「那……那是……什麼東西?」

  李想的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聲音沙啞厲害。

  林守正沒有立刻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塊黃布,仔細擦去舷窗玻璃上那道漸漸暗淡的血跡。

  「師父?」上鋪傳來一陣動靜,林玄光被剛才那一聲低喝驚醒了。

  他探出個腦袋,睡眼惺忪,但看到師父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頓時清醒了大半,問道:「是有水猴子爬船了?還是遇到了成精的河童?」

  「都不是。」

  林守正搖了搖頭,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想身上。

  「那是巡河夜叉。」

  「巡河夜叉?!」

  這四個字一出,不僅是林玄光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林玄樞也猛地睜開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巡河夜叉,那是正兒八經受過妖朝敕封的水神部將,絕非尋常妖魔鬼怪可比。

  「今晚是黑水河的龍王大喜日子,這是夜叉在清道。」

  林守正嘆了口氣,走到李想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三下,每一下都有一股暖流注入,幫他驅散體內的寒氣。

  「李小友,你的靈覺太強了。」

  林守正看著李想,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這艘船上幾百號人,都在沉睡,唯獨你聽到了巡河夜叉的敲門聲。」

  李想心中一沉。


  靈覺,這應該就是【入殮師】的職業特性——屍感。

  常年和屍體打交道,遊走在陰陽邊緣,讓他對這種陰邪之物的感知力遠超常人。

  「有時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件好事。」林守正坐回自己的床邊,接著講解。

  「所謂不知者無罪,若是你剛才沒醒,沒和它對視,它敲兩下見沒人應,也就走了。

  因為你『看不見』它,在規則上你就屬於『無知者』,可你看見了,還和它對視了,這就產生了因果。」

  「龍王迎親……」李想喃喃自語,只覺得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

  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鬼世界啊!

  而且,那鬼東西剛才問的那句話,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盤旋。

  「林道長,它剛才問我有沒有妖辮,那是什麼意思?」李想抬起頭問道。

  聽到妖辮二字,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林玄樞面露苦澀,林玄光則是捏緊了拳頭,一臉的憤懣。

  林守正沉默了許久,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無奈。

  「妖辮啊……」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仿佛那裡留著某種屈辱的印記。

  「李小友,你可知這天下的朝代更迭,並非只是人與人的戰爭?」

  林守正壓低了聲音,在講述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禁忌歷史。

  「每個朝代亡了,都有類似諡號的稱呼,比如前朝,我們稱之為妖朝,是因為當初那群入關的妖人,並非單純靠騎射得了天下。」

  「他們是為了入主中原,不惜與山川河流里的妖怪簽訂了無數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為了穩固統治,更是敕封了十萬山神、河神,這些所謂的神,其實大多是些吃人的妖魔鬼怪。」

  林守正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恨,「為了讓這些妖魔能夠名正言順享受人間香火和血食,妖朝還頒發了妖辮令。」

  「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那種辮子,需要將頭髮的四周全部剃光,只保留頭頂那一束,編成細長的辮子懸垂於腦後,其形狀必須要能穿過銅錢的方孔,才算合格,故而被稱為金錢妖辮。」

  李想瞬間聯想到了前世某朝的那種髮型,只覺得頭皮發麻。

  果然,歷史總是互通的。

  「但這不僅僅是個髮型。」林守正繼續說道,「那根穿過銅錢的辮子,實際上是一種契約,一種投名狀,它是你作為順民,向那些山神、河神表示臣服的憑證。」

  「有了這根妖辮,你走在深山老林里,一般的妖魔鬼怪聞到你身上的奴味兒,知道你是已簽約的兩腳羊,受到大妖庇護,便不敢隨意加害,若是不留……」

  「若是不留,便是反賊,便是無主之食,妖魔吃你,不沾因果!」

  「難道就沒有人反抗?!」李想忍不住問道,「這種把人當牲口養的條約,怎麼可能沒人反抗?」

  「怎麼沒有?」

  接話的是上鋪的林玄光,少年道士氣得滿臉通紅,從床上跳了下來。

  「當年江南士子、江湖義士,為了抵抗這妖辮令,掀起過無數次起義,可結果呢?」

  林玄光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妖朝見軍隊鎮壓不住,便直接請動了那些受了敕封的大妖魔!」

  「廣陵、練祁、暨陽……那群妖魔連屠三座大城,整整屠了整整十日啊,上百萬人不是被刀殺的,而是被妖魔活生生吞吃!」

  「那一戰,殺得天地變色,血流成河,有此三屠在前,天下脊樑被打斷,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含淚剃髮,留起那根屈辱的妖辮。」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浪濤聲,像是在為那段血腥的歷史嗚咽。

  李想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原來,所謂的妖辮,不僅僅是審美的扭曲,更是種族尊嚴的踐踏,是人向妖魔下跪的證明。

  「後來妖朝覆滅,大新朝建立,可這百年的積弊哪裡是那麼好清除的。」

  林守正接過話茬,語氣蕭索,「身體上的辮子是剪了,心裡的辮子卻難剪,那些曾經簽訂的條約,在某些大妖眼中,依然有效。」

  「就像今晚這巡河夜叉,它依然遵循著舊約,在它眼裡,你沒有妖辮就是無主野食,吃了你自然是合乎法理的。」


  聽到師父這句話,林玄光狠狠一拳砸在鐵架床上,震得床鋪嗡嗡作響。

  「什麼山君新娘,什麼龍王迎親,都是前朝為了討好妖魔鬼怪弄出來的祭品儀式,大新朝明面上禁止了,一些地方的軍閥和鄉紳為了自己的利益,依然在偷偷供奉。」

  「現在這群妖魔,還想拿著幾百年前和妖朝簽訂的條約,來約束大新朝的百姓,簡直是該誅!」

  李想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內心的波瀾。

  「為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些?」他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的記憶里,大新朝混亂歸混亂,至少是人的朝代。

  「因為有人在刻意遺忘,也在刻意隱瞞。」

  林守正目光幽深,「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妖朝存在2960年,後來的統治者想要洗刷建國初的恥辱,實行了文字獄等各種方法。

  每一代人忘一點,當年的種種事跡早就被歲月洗刷得差不多了。

  現在的人,只知道拜神求平安,誰還記得那些神座下的累累白骨?」

  「況且,現在的北洋軍閥為了力量,有些又開始走前朝的老路,主動和妖怪勾結……這世道,亂著呢。」

  李想沉默了。

  這個世界的黑暗,比他想像的還要深沉。

  人不僅要和人斗,還要和占據了妖魔鬼怪鬥爭。

  「若是類似武太祖那種猛人再出現就好了。」林玄光突然感嘆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武太祖?」李想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那是妖朝之前的武朝太祖皇帝,你現在不練武不知道,但等你去臨江縣練武了,就知道武太祖。」

  一直沉默的林玄樞開口了,語氣中帶著敬仰。

  「武太祖是乞丐職業出身,硬是憑著一雙鐵拳,轟碎了當時的舊秩序。他不拜神,不求仙,只信自己的拳頭。」

  「據說他曾立下誓言,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他一人一拳,令人聞風喪膽,其自創的太祖長拳是至今武道圈的啟蒙武學之一,無關根骨和才情,任何人都能學成。」

  「可惜啊……」林玄樞搖了搖頭,眼中光芒黯淡下去,「想要再出現這樣一個人物,難,難,難!」

  連說三個難字,道盡了現實的絕望。

  李想坐在昏暗的燈影里,聽著這些秘聞,心中的恐懼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練武。」

  李想在心底對自己說。

  一定要練武,只有拳頭夠硬,別人才會坐下來聽你講道理。

  「好了,夜深了,睡吧。」

  林守正看了一眼李想,看穿了他眼底燃起的火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

  「那夜叉拿了我的血符,今晚便算是過了關,我們不會再有事了。」

  李想點了點頭,重新躺下。

  翌日。

  李想是被一陣極其壓抑的哭聲吵醒的。

  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那種牙齒打顫,喉嚨里像是塞了棉花的嗚咽。

  這種聲音李想在壽衣店裡聽得多了,只有嚇破了膽,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動靜。

  他翻身下床,發現同屋的幾人都醒了。

  「外面出事了。」林玄樞見李想醒來,低聲說道。

  李想沒說話,只是默默系好長衫的扣子,推開了那扇厚重的艙門。

  走廊里的煤油燈早已熄滅,透過舷窗射進來的晨光慘白而無力,照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幾個水手正提著木桶,面無表情地沖刷著甲板。

  嘩啦——

  一桶水潑下去,衝出來的水流是刺眼的紅,蜿蜒著流向排水口。

  「這就是不聽勸的下場。」

  林玄光不知何時站在了李想身後,聲音有些冷,「昨天那個船長說得很清楚,無論聽到什麼都別開門。

  可總有人覺得自己是例外,覺得只要手裡拿著洋槍或者是讀過幾本洋書,那些鬼東西就不敢動他。」


  李想順著林玄光的視線看去。

  在二層走廊的盡頭,那間原本住著那群新青年的艙室大門敞開著。

  門口趴著一具屍體。

  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青年。

  死狀極慘,雙手依然保持著向外推門的姿勢,想要逃離什麼,又或者是想要去迎接什麼。

  在他身後的艙室內,還有幾具屍體,死法各異,但無一例外,都被掏空了內臟。

  「他昨天還在高談闊論,說要打破舊世界。」李想心中五味雜陳,「結果舊世界沒打破,先被舊世界的怪物吃了。」

  「不僅是他。」

  林守正走了出來,背負雙手,目光望向底層的統艙方向,「二層是有錢人住的地方,防護好點,也就死了這六個不懂事的,底層……」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漠,「底層統艙,昨夜死了一百三十六人。」

  「一百三十六人?!」

  李想瞳孔猛地收縮。

  底層住的都是些販夫走卒,是這個世道最底層的人,他們為了省錢,擠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大通鋪里。

  「為什麼?」李想聲音有些乾澀,「昨晚巡河夜叉不是走了嗎?」

  「夜叉是走了,帶來的水族卻沒走。」林守正搖了搖頭。

  「夜叉是官,講究個排場和規矩,拿了買路錢會給個面子。手底下那些蝦兵蟹將、水鬼河童,那是餓極了的惡鬼。」

  d「龍王迎親,夜叉清道,剩下的殘羹冷炙,自然就賞給了底下的小鬼。」

  李想沉默了。

  一百多條人命,似乎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我去下面看看。」李想說道。

  他不是聖母,也沒有悲天憫人的大情懷。

  但給屍體一個體面,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也是他變強的途徑。

  「我是入殮師,這滿船的屍氣若是不散,到了晚上容易屍變,到時候這艘船就真成鬼船了。」李想給出了一個極其合理的理由。

  「李哥,我給你打下手。」林玄光一步跨出。

  林玄樞張了張嘴,想要叫住師弟,卻被林守正抬手攔住。

  「玄光的心不在修道上面,讓他去吧。」林守正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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