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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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王后已離場,奧托·海塔爾清楚,只能靠自己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恢復了首相的沉穩與力度說道:「陛下!聯姻之事,是海倫娜公主願意。」

  「但這第二個條件,讓伊耿王子滯留潮頭島為侍從。」

  「請恕我直言,太過苛刻,形同軟禁!絕不可行!」

  雷妮絲似乎早有所料。

  她緩緩舉起右手併攏,姿態莊重肅穆,如同在聖堂中立誓:

  「我,雷妮絲·坦格利安,以我體內流淌的真龍之血,以我丈夫科利斯·瓦列利安及其家族數百年來不曾玷污的榮譽立誓。」

  聲音在大廳中迴蕩。

  「在潮頭島期間,伊耿·坦格利安王子將被我們視若己出。」

  「他將接受最好的教導,學習航海、政務與騎士之道,享有與傑卡里斯、路斯里斯同等的尊重與關懷。」

  「瓦列利安絕不會,也絕不屑於,以任何形式加害於他,或讓他蒙受不應有的委屈與傷害。」

  她放下手,目光灼灼:「若我有違此誓,願七神棄我,厭我,令我死後靈魂永墮七層地獄,受盡煉火焚燒!」

  誓言如此之重,就連懷疑的綠黨貴族也為之動容。

  雷妮絲稍緩語氣,繼續說道:「況且,僅僅二年之期。」

  「期滿之日,我們必將伊耿王子安然無恙、毫髮無傷地送回君臨,送回到陛下與王后身邊。」

  「屆時,他將是一位更成熟、更睿智、更明事理的王子。」

  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奧托和疲憊欲死的韋賽里斯,發出了最後一擊:

  「陛下,一個分裂的御前,一個內鬥的王國…其後果,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王畢生維繫的和平,難道要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粉碎嗎?」

  長久的、令人幾乎心臟停跳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國王身上。

  終於,韋賽里斯閉上了眼睛,吞咽下苦果。

  一個輕飄飄的字,從他乾裂的唇間擠出:

  「…准。」

  見到父親還是心向於她,雷妮拉,鬆了口氣。

  她知道,他們贏了。

  雖然沒有達到最初的目標。

  但逼著綠黨嫁出公主,加強了小傑的身份正統性,這也是她一直為自己這三個孩子所憂慮的事情。

  另外,還有綠黨的繼承人伊耿…

  雖然伊蒙德得到了瓦格哈爾,但綠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利用了父親對她以及死去母親艾瑪的愧疚。

  但勝利的果實浸透了自己至親的血淚,嘗在嘴裡,只有苦澀和腥咸,沒有半分歡欣。

  「你們…你們所有人…」

  韋賽里斯忽然又睜開了眼睛,目光渙散地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顫抖的手指無力地點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兒女,他的血親,他的重臣…

  「我的兒女…我的至親骨肉…我倚仗的重臣們…」

  他的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你們將我的家,變成了鬥獸場…」

  「將孩子的血,變成了可以交易的籌碼…」

  他劇烈地喘息起來,胸膛起伏,臉色泛起病態的紅暈:「我不想選啊…我誰都愛…」

  「像以前一樣,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睦…」

  「停下來吧…求求你們…停下來吧…」

  這遲來的、軟弱的、屬於一個失敗父親的悲鳴,道盡了他的掙扎、妥協以及無可奈何。

  大廳內無人應聲,但連那最鐵石心腸之人,此刻也感到某種悲涼。

  韋賽里斯的目光,最後不由自主地,掠過了那個已無人壓制、獨自坐在地上、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次子,伊蒙德。

  這個兒子…今日展現出的剛烈、機辯、對母親的維護,乃至最後那不惜毀掉自己的瘋狂…

  突然,一個極其荒唐、絕無可能、卻異常清晰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閃過韋賽里斯混亂的腦海。


  阿莉森…和戴蒙…?

  不!絕不可能!韋賽里斯搖了搖頭,驅散這臆想。

  但伊蒙德今日的性情大變,有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冷厲與果決…

  太不像他記憶中那個陰沉孤僻的兒子了,也不像他自己。

  隨後,國王不再看任何人,他推開試圖上前攙扶的御林鐵衛,像個夢遊者般,踉踉蹌蹌、地走下高台。

  「陛下…」貴族們紛紛躬身,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尊敬,有同情,或許也有輕蔑。

  「散了…都散了吧…」那飄忽如同幽魂嘆息般的聲音,最終消失在了門後。

  長公主雷妮拉第一個轉身離開,黑黨的眾人也跟隨長公主離去,氣氛凝重。

  他們用一隻眼睛,換來了聯姻和一個重要的人質。

  奧托·海塔爾首相複雜地看了一眼他那還在驚魂未定、嘴裡不住嘟囔抱怨的長孫伊耿。

  愚蠢,懦弱,不堪大用…他在心中冰冷地評判。

  旋即,他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個被解除壓制,坐在地上、眼神重新凝聚起駭人寒光的次子,伊蒙德。

  他心中的天平,在今晚過後,終於傾斜。

  伊耿,要留在黑黨的潮頭島。

  奧托確信,以「海蛇」科利斯的老辣與「無冕女王」雷妮絲的驕傲,他們絕不會愚蠢,去傷害伊耿。

  但恰恰相反,他最擔心的事,他們很可能會給予伊耿、奢靡無度的待遇,最美味的珍饈,最醇香的美酒,最妖嬈的女人,最動聽的奉承…

  用一切享樂,溫柔地、徹底地,腐蝕這個本就意志不堅的長孫。

  兩年之後,當一個被酒色財氣泡軟了骨頭、磨鈍了志氣、除了享樂和誇誇其談之外,一無所長的廢物回到君臨…

  這樣的伊耿,還拿什麼去和他姐姐雷妮拉爭奪鐵王座?

  而伊蒙德……

  奧托首相轉身離開的剎那,眼底閃過銳利的精光。

  這個他曾經並未過分關注、甚至因其孤僻陰鬱而有些忽視的次孫…

  這個孩子太像年輕的戴蒙親王了。

  也許…海塔爾家族,以及綠黨未來的希望,不該再寄托在這個長子身上。

  也許,現在開始,傾注資源去培養、引導、伊蒙德,未來讓他來輔佐被養廢的伊耿,來爭奪鐵王座…

  才是更符合海塔爾長遠利益的選擇。

  ……

  大廳內的人群,已經漸漸散去。

  這時,一隻纖細、白皙、指尖因緊張和寒冷而微微顫抖著的手,伸到了依舊坐在地上、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伊蒙德面前。

  伊蒙德緩緩抬起頭。他的銀髮有些凌亂,蒼白左臉帶著傷痕,但那紫色的眼瞳深處,仿佛有火焰在靜靜燃燒。

  是海倫娜。她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獨自站在自己面前,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慰的微笑,卻比哭更令人心碎。

  「海倫娜,」伊蒙德沙啞說道:「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我們是一家人。」海倫娜輕聲說道,卻異常清晰堅定,「我…我不願看到你失去眼睛…」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繼續說道:「如果能解決這一切爭端。」

  「我心甘情願。」

  為了保護這個一夜之間性情驟變、陌生卻讓她感到揪心的弟弟。

  那怕是被強迫聯姻,她也願意交出自己未來人生。

  伊蒙德沉默了。

  他的目光複雜地落在她伸出的、微微顫抖的手上。

  許久,他才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那隻微涼的小手。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那餘溫和尚未平息的戾氣。

  然而,就在海倫娜以為他要站起時,他卻突然手腕一沉,輕輕一拉!

  「啊!」海倫娜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向前跌去,結結實實地落入了伊蒙德尚顯單薄、卻異常緊繃的懷中。

  剎那間的貼合。

  時間仿佛凝固。隔著單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驟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對方身體傳來的、截然不同的溫度。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海倫娜,我不會接受的…」伊蒙德吐露出心聲。

  海倫娜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上驚心動魄的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纖細的脖頸。

  她腦中一片空白,紫眸里充滿了茫然、慌亂和難以置信。

  緊接著,「啪」的一聲輕響。

  並非痛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受驚後的反應。

  她抬手,輕輕打在了伊蒙德的右頰上,那裡沒有傷口,這樣伊蒙德不會太痛。

  海倫娜像是被燙到一般,掙脫開來,踉蹌著後退了兩三步才站穩。

  她捂著剛剛打過伊蒙德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美麗的紫眸里水光氤氳,混雜著慌亂、羞憤、不知所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你…有點…過分了,伊蒙德…」她語無倫次,聲音細弱蚊蚋。

  伊蒙德,陌生、危險、充滿侵略性,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瞬,慌亂地拉起裙擺,如同受驚的小鹿,轉身匆匆逃離了這空曠而冰冷的大廳,銀色的長髮在身後劃出一道倉皇。

  伊蒙德依舊坐在地上,緩緩抬手,捂住了剛剛被打的右頰。

  眼中那短暫的恍惚和剎那的迷離,被大廳冷風吹醒。

  眼神迅速被一種更加幽深、更加熾烈、也更加堅定不移的火焰所取代。

  「我還沒輸呢…」他低聲沙啞。

  伊耿發揮了他的作用,做為代價留在這裡,而自己會回到君臨。

  沒有了伊耿,海塔爾更多的資源會向他傾斜,而自己也會是父親韋賽里斯身邊唯一的王子。

  但他絕不會接受,海倫娜嫁給那個傑卡里斯。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身體有些虛弱,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擁有瓦格哈爾。

  這頭古老、龐大、擁有毀滅力量的巨龍。

  再來一次,血龍狂舞…

  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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