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往事(中)(二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4章 往事(中)(二合一)

  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黃昏,滿山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小院裡,季長風正蹲在地上晾曬剛採回來的草藥,陳濟生則在一旁拿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嘴裡念叨著這鬼天氣什麼時候是個頭。

  院門被猛地推開了。

  村長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急得大氣都來不及喘兩口,一進門就抓住了陳濟生的胳膊,聲音發顫:「陳大夫,季大夫,快去看看吧——出怪事了。」

  兩人對視一眼,看著村長那張失魂落魄的臉,心頭都是一沉。放下手裡的活計,背起藥箱就跟著往外走。

  到了村東頭的牛棚,一股混雜著腥臭和排泄物的味道撲面而來。

  幾頭平日裡最壯實的耕牛此刻正側躺在地上,肚子鼓脹,口鼻處溢出帶血的白沫,四蹄偶爾無意識地抽動一下,眼看著是不行了。

  而在牛棚外,幾戶村民蹲在牆根底下,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呆呆地看著天,那是一種即將失去生計的麻木和絕望。

  季長風上前檢查了一番,翻看眼瞼,按壓腹部,又用銀針試了試。

  「是時疫。」

  他站起身,聲音雖然平靜,但眉頭卻微微皺起,「發病急,毒性大,而且——看著不像是一般的牲畜病。」

  「能治嗎?」村長哆嗦著問。

  「說不好,村長你最好還是通知村民們做好全村搬遷的準備,」陳濟生替師弟說出了答案,臉上的表情也不算好看。

  「這病目前看來可能是因為村子裡的某些因素導致的,又或許是水源,又或許是糧食,甚至可能是因為村裡的地勢氣候,任何原因都有可能,目前還說不準。」

  季長風對著其他病倒的畜牲又做了一次更細緻的檢查,與那耕牛的情況進行比對後,替師兄解釋了為何有可能需要搬遷。

  「而且,看它這病症,雖然現在只是在這些畜牲上傳染,但若是沒能及時查出病因,可能往後村子裡的住戶也會染上相同的疫病。」

  「搬?我們能搬哪裡去啊....」村長聞言,臉色頓時灰白了幾分,「外面兵荒馬亂的,到處都在抓壯丁,還有土匪——咱們這老老小小的,離了這塊地,跟死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啊!」

  陳濟生沉默了。

  他也清楚,村長說的是實話,在這個年代,這些村民沒有像他們兩人一樣的謀生手段,只會靠山吃山,靠種地來討生活。

  離鄉背井,往往意味著比瘟疫更可怕的結局餓死,或者橫死。

  他看著那些倒下的牛,又看了看牆根下那些眼神空洞的村民。

  陳濟生想起了以往師父對他們師兄弟常常提起的教誨。

  醫者,不僅醫身,更要醫心。

  如果就此放任這些村民自生自滅,他自己心裡那一關都過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蒲扇插在腰間,轉頭看向村長,眼神沉了下來:「村長,封村吧。把病牛隔離,水源看好。這病既然來了,咱們就得想辦法治。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們就不會走。」

  得到了郎中的承諾,村民們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紛紛起身開始忙碌。

  而在人群的背後,季長風卻悄悄退到了角落。

  他手裡捏著一株從病牛嘴邊摳出來的、根部帶著奇異黑線的野草。

  他抬頭看向村後那座被雲霧籠罩的大山,眼神閃爍不定。

  這段日子他天天往山上跑,隱約察覺到山裡的水土有些異樣。

  這次瘟疫來得如此迅猛且怪異,根源恐怕不在村里,而在山上。

  如果不找到源頭,光在下面治,那是揚湯止沸。

  「得上去。

  季長風心裡得出了結論。

  但他沒有把這個猜測告訴師兄。

  這只是他的直覺,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如果現在說出來,依師兄那個講義氣的性子,肯定會分心,甚至要跟他一起去冒險。

  可眼下的村子,離不開醫生。

  那些患病的牲畜需要人照料,恐慌的村民需要人安撫。

  師兄的方案是最穩妥的,也是當下必須有人去做的。


  萬一我錯了呢?萬一源頭不在山上呢?如果我也留下來,哪怕治不好,至少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季長風心裡天人交戰。

  但看著那頭還在抽搐的老牛,他知道時間不等人。如果不去賭這一把,等瘟疫傳到人身上,那就真的完了。

  「師兄。」

  季長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出奇的平靜,「村裡的事,交給你了。我要進山。」

  「進山?」陳濟生愣住了,滿臉的不可置信,「這時候你進山幹什麼?採藥?咱們帶來的藥夠用了啊!現在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我要去——找點東西。」

  季長風沒有解釋,因為他沒法解釋。

  說自己是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直覺?那只會讓眾人覺得他瘋了。

  他背起藥箱,他避開了陳濟生那灼熱的目光,低聲道:「這裡的病,你比我在行。按你的法子治,能拖一陣子。我去去就回。」

  「季長風!」陳濟生怒了,一把拽住他的領子,「你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想躲?你忘了師父是怎麼教誨我們的了?這都要死人了你往山里跑?!」

  季長風任由他拽著,面無表情。

  他知道,現在解釋不清,只有儘快找到源頭才是正道。

  「隨你怎麼想。」

  季長風推開陳濟生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走進了茫茫夜色。

  身後,傳來了村民們的竊竊私語和陳濟生憤怒的砸牆聲。

  季長風走得很快,直到進了山林,確認身後沒人跟來,他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山腳下那點點燈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山中無歲月,只有日復一日的試藥與尋找。

  季長風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他在後山搭了個簡易的草棚,過的像個野人一樣,探遍了山里每一處水源,每一株異草,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尋找著那一線生機。

  而在山下,情況卻在一點點惡化。

  陳濟生幾乎住進了牛棚,拼了命地想要救活這個村子,沒日沒夜地熬藥、施針。

  甚至身上的白大褂早就變成了灰黑色,整個人瘦脫了相,也沒有喊出過半句怨言。

  他試遍了所有的方子,但也只能延緩牲畜的死亡,卻無法根治。

  每天都有死去的各種家畜被抬出去深埋,村子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濟生哥——他——是不是不回來了?」

  一天深夜,秀秀提著飯盒來到專門給陳濟生研究藥方的小房子,看著那個正對著藥渣發愁的年輕郎中,輕聲問道。

  陳濟生抬起頭,那張原本英氣的臉上滿是胡茬,眼窩深陷。

  他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苦笑了一聲:「也許吧——我也不清楚。」

  秀秀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幫他把冷掉的藥湯熱上。

  自從那個木訥的郎中離開村子後,村民們就都在傳他跑了,說他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

  起初秀秀不信,她每天都去路口等,去山腳下喊,可那個青色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回應她的,只有空蕩蕩的回聲。

  一次次的失望,最終匯聚成了絕望。

  她看著這個為了村子拼盡全力、甚至連自己安危都不顧的男人,又想起那個一句話不說就消失在深山裡的季長風。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這段時間來見到的場景,那是失去耕牛後絕望的劉叔一家,在那個年代,一大家子的勞動力可能就指望這唯一的一頭耕牛了。

  更是前段失去村長半夜偷偷來找她,跪在她面前所說出的話,那個看著她長大的老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最卑微的一面:「秀秀啊——叔求你了。季大夫走了,咱們村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陳大夫了。可我看陳大夫這幾天——心氣兒也不高了。你——你幫叔勸勸他,穩住他。只要他在,咱們村就有救。要是他也走了——咱們全村幾百口子,就真只能等死了。」

  腦海中的種種,最終化為了萬年的堅冰,將她心中那一簇屬於少女情竇初開所燃起的悸動火焰給冰封了起來。

  又是一個雷雨夜。

  陳濟生因為再次試藥失敗,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著頭。

  這段時間,來自村民們將他視為唯一希望的壓力,讓他自己不斷給自己施壓,卻得不到絲毫進展的擔子,終於將他那一直挺直的脊背給壓彎了下去,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哽咽。


  「我沒用——我救不了它們,也護不住村子——」

  一雙溫暖的手從背後環住了他。

  「濟生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秀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溫柔的堅定,「沒有人會怪你的,你還有我。」

  她沒有說多餘的話,也沒有去問解藥的進展,僅僅只是表明身份後便將臉默默貼在他滿是汗味和藥味的後背上。

  在那盞如豆的油燈下,在窗外轟鳴的雷聲中,她用自己最笨拙、也最徹底的方式,去溫暖這個快要崩潰的男人,告訴他,這裡還有人需要他,還有人在等他。

  那一夜之後,陳濟生像是在絕境中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覺得自己有了責任,有了家,他不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醫德而戰,他是為了自己的女人,為了將來的家而戰。

  他更加瘋狂地投入到研究中,甚至不惜以身試毒。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的藥終於有了效果!

  幾頭病重的豬喝了藥後,不再抽搐,開始進食了。

  陳濟生激動得熱淚盈眶,他以為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然而,命運的殘酷,以及病毒的傳染速度遠超他們的想像。

  先是村裡的老人開始發燒、抽搐,症狀和那些病牛一模一樣。

  緊接著是壯勞力,最後——是秀秀。

  當他看到秀秀也在某天突然倒在地上,原本紅潤的嘴唇變得蒼白,手臂上隱隱浮現出和病牛一樣的黑線時,陳濟生覺得天都塌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陳濟生瘋了一樣地翻閱醫書,甚至不惜用虎狼之藥,但秀秀的氣息依然越來越弱。

  他之前研究出來的方子,對牲畜有效,對人卻像是隔靴搔癢。

  毒性在人體內變異了,變得更加兇猛。

  村子裡瀰漫著一股死亡的氣息,哭聲此起彼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在絕望中等死的時候,那個消失了快一個月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村口。

  季長風回來了。

  他衣衫襤樓,渾身是泥,像個從土裡鑽出來的野人。但他背簍里裝滿了剛採下來的新鮮草藥,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師兄!我知道源頭在哪了!」

  季長風衝進院子,聲音沙啞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是後山溶洞裡的水!我找到了克制的草藥,配出了方子!」

  但他看到的,是一院子的死寂。

  陳濟生坐在地上,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秀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季長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沒有多問,立刻放下背簍,開始熬藥。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季長風帶回來的方子確實神效。

  那一碗碗黑乎乎的藥湯灌下去,就像是甘霖灑在了焦土上。

  原本高燒抽搐的村民,體溫慢慢降了下來,臉色也不再發黑;二狗子甚至能坐起來喝粥了,村子裡死寂的氣氛終於被打破,重新有了活氣。

  看著村民們一個個好轉,一直緊繃著神經的陳濟生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在藥爐前忙碌的師弟,眼眶發熱。

  師弟沒有逃跑,他是對的,他真的找到了源頭。

  「師弟,還好你回來了——」

  陳濟生喃喃自語,轉身端起那碗特意給秀秀留的最濃的藥湯,快步走進裡屋。

  然而,事情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發展。

  半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

  秀秀不僅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退燒甦醒,反而眉頭皺得更緊,發出痛苦的低吟。

  她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陳濟生慌了,涉及到自己最愛的女人,他再也沒了往日身為醫者的鎮定。

  他衝出去把季長風拽了進來:「師弟!你快看看!為什麼別人喝了都好,秀秀喝了反而像是要——要不行了?」

  季長風也是一驚,連忙衝到床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