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獻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說到這裡,老人看著籠子裡的狗,眼淚早已模糊了他視線:

  「那個混小子食言了……他沒回來。最後回來的,只有獵手。」

  「這二十二年,我從來不敢提拍照的事,我怕……我怕面對那張少了個人的照片。」

  老人伸出手,隔著籠子撫摸著獵手的頭,手指顫抖,「可我沒想到……這傻狗竟然還記得。它竟然……一直在替那個混小子守著這個約定……」

  季然只覺得鼻頭髮酸。

  小李曾對父親許諾,我們要拍全家福。

  小李也曾對獵手下令,如果我回不來,你替我入列,別讓他一個人。

  獵手記得,老先生也記得。只是老先生選擇了逃避,而獵手選擇了死守。

  「能拍。」

  季然深吸一口氣,打斷了老人的悲傷。

  「大爺,能拍。」

  他蹲下身,直視著老人的眼睛,「獵手之所以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這張照片。它沒忘,它把自己當成了那個沒回來的戰士,它想替那個人,陪您過完這個生日,拍完這張照。」

  「但是……」季然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他從櫃檯下拿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針灸包,打開,露出了裡面一排金光閃閃的毫針。

  「它的身體撐不住了。現在的它,連站都站不起來,拍出來的照片,它自己都不會滿意。」

  「您是老兵,您懂的。戰士,就算是退役,也要站著敬禮。」

  老人看著那些金針,眼神一凝:「這是……」

  「金針封穴。」季然沉聲道,「這是我爺爺手記里留下的手段,我研究了很久。這一針下去,能透支它所有的潛能,讓它迴光返照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裡,它會忘記疼痛,恢復到年輕時的狀態,威風凜凜地站著。」

  「但代價是……藥效一過,神仙難救。它會立刻離開,甚至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季然把選擇權交給了老人。

  是讓它在昏睡中多拖幾天,最後在病榻上走?還是讓它像個年輕的戰士一樣,站著完成最後的任務,然後倒下?

  面對著這個選項,店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獵手微弱的呼吸聲。

  老人看著籠子裡的老夥計。獵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它費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透出了一股渴望。

  那是對尊嚴的渴望,是對完成任務的渴望。

  老人的手顫抖著伸進籠子,撫摸著獵手的頭,就像當年撫摸那個即將出征的兒子。

  許久。

  老人擦乾了眼淚,挺直了腰杆,那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在廢墟上指揮若定的團長。

  「扎。」

  一個字,擲地有聲。

  「它是兵。兵就該死在衝鋒的路上,不能窩囊地死在窩裡。」老人看著季然,目光灼灼,「小季,拜託你了。後天上午,讓它站起來。」

  ......

  最後一個難題也解決了。

  望著離去的老人那仿佛卸下重擔的背影,季然心裡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接著,那熬了一夜全神貫注專研針法的疲憊在此刻終於一股腦的涌了上來,讓他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仗,渾身脫力。

  「老闆……」

  一直在後廚門口偷聽的趙鐵柱走了出來。

  這個平日裡能倒拔垂楊柳、面相兇悍得能止小兒夜啼的一米九壯漢,此刻卻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滿是眼淚。

  「別哭了,大老爺們丟不丟人。」季然雖然這麼說,但自己的眼圈也是紅的。

  「老闆,俺忍不住啊……」

  趙鐵柱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得厲害,透著一股深深的震撼和難過:

  「你在部隊沒待過,你不曉得。在俺們那個圈子裡,李老首長和『獵手』那就是傳說,是神!俺入伍第一天,班長就給俺講當年抗震救災的英雄事跡,講那個『鐵麵團長』是怎麼在廢墟上幾天幾夜不合眼,講那隻『犬王』是怎麼救了十幾條人命……」

  「俺們都以為那是榮耀,是風光。」

  趙鐵柱看著籠子裡那隻瘦骨嶙峋、為了一個承諾硬撐了二十餘年的老狗,拳頭攥得咔咔作響:


  「可俺真沒想到……這榮耀背後,竟然是這樣的……竟然是用兒子的命換的,是用這老哥倆二十餘年的孤獨換的!」

  「什麼鐵麵團長……事到如今,我才能真正明白這份榮譽之下的沉重!」

  對於趙鐵柱這樣的退伍兵來說,這種「舍小家為大家」的犧牲,這種「死不退役」的忠誠,比任何煽情的電影都更具殺傷力。這不僅是感動,更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老一輩軍人的最高敬意。

  季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地嘆了口氣。

  「既然懂了,那接下來的事,就得靠你了。」季然神色鄭重,「你之前找你老班長查檔案的時候,那邊怎麼說的?」

  「聯繫上了。」鐵柱吸了吸鼻子,聽到季然有要事拜託他後,抹了一把臉,神色立刻變得異常嚴肅,那是接到了作戰任務時的神情,只是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俺那天給老班長打電話確認獵手身份的時候,老班長在電話里沉默了好久。」

  「他跟俺透了個底。其實……上面那些老首長,早就知道李團長隱居在這兒了。甚至有幾個老戰友,好幾次路過咱們縣,車都開到小區門口了,最後又調頭走了。」

  季然一愣:「為什麼?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進來?」

  「不敢啊。」

  趙鐵柱嘆了口氣,「老班長說,當年救完災老首長退下來的時候,發過狠話,誰也別來找他,誰來他跟誰急。他覺得自己沒臉見人,覺得自己是個害死兒子的罪人。」

  「大傢伙兒都了解他的臭脾氣。怕貿然出現,又是提著禮品又是敘舊的,會刺痛他的自尊心,讓他覺得大家是來可憐他的。萬一他一激動,又搬家躲起來,那就真找不著了。」

  趙鐵柱無奈地攤手:「所以現在的局面就是……大家都在那邊干著急,都在等一個契機,但誰也不敢邁出那第一步,怕弄巧成拙。」

  季然聽完,點了點頭。

  這就說得通了。這是一群老男人的彆扭,也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

  「既然大家都在等梯子,那我們就給他們遞個梯子。」

  季然眼神閃爍,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不僅要給梯子,還要給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且老李首長絕對不會反感的理由。」

  「去給你的老班長打電話。」

  「那咋說?」鐵柱有些發懵。

  「告訴他們,不需要以探望或者敘舊的名義來,老頭子受不了那個。」

  季然指了指籠子裡的獵手,聲音低沉而有力:

  「就說……特級功勳犬獵手,要在後天退役了。請他們來參加一位老兵的退役儀式。」

  「還有……告訴他們,老首長的全家福,兒子回不來了。但兒子的戰友還在,兒子的兄弟還在。」

  「請他們過來……替那個回不來的人,入列。」

  趙鐵柱愣住了。

  幾秒鐘後,這個一米九的漢子渾身顫抖,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一拍大腿:

  「老闆……你神了!這理由,絕了!」

  「這是公事!是給功勳犬送行!老首長最重規矩,他絕對不會拒絕!而且這也是替小李盡孝,那些老戰友聽到這個,絕對會瘋著趕過來的!」

  「快去吧。」

  季然擺了擺手。

  看著趙鐵柱拿著手機衝出去的背影,那急切的樣子仿佛剛拿到新玩具要跟其他夥伴分享的孩子一樣。

  季然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籠子前,蹲下身,幫獵手理了理有些亂的毛髮。

  「老夥計,排場我給你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在清晨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溫柔,「接下來的三天,我會盡全力幫你調理身體。等到那一天……咱們一定要精精神神的。」

  收回目光,季然視線落到了旁邊給獵手特製的獸糧丹上。

  季然看了一眼門外逐漸甦醒的街道,神色平靜,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在即將到來的這份厚重的歷史和情義面前,一切陰影下的算計都實在是顯得太輕,太輕了。

  輕到……根本不需要他去在意。

  因為當那些老人到來的時候,這條街,自然會變得肅穆而乾淨。

  「睡吧。」

  季然關上了籠門,擋住了外面的晨光。

  「好好攢勁,我們都在等你歸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