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子負太師!將士盡屈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岔道城的城門大開,吊橋早已落下,朱祁鎮一身染血的禁軍甲冑尚未卸下,親自立在城門之下迎候。

  守將李晟身披重甲,率領麾下親兵肅立兩側,目光灼灼地望向城外揚起的漫天煙塵。

  不多時,一支殘破卻依舊整肅的隊伍,迎著夕陽的餘暉疾馳而來。

  為首的老將身披破爛不堪的鐵甲,甲冑上嵌著數支寒光閃閃的箭羽,烏黑的血跡早已凝固成痂,與甲冑的鏽色交織在一起。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卷刃的長刀,刀尖還滴著暗紅的血珠,胯下的戰馬口吐白沫,每踏出一步都踉蹌不已,正是九死一生的英國公張輔。

  他身後跟著的千餘名騎兵,個個帶傷,有的斷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腳,卻依舊挺直著脊樑,手中的兵刃死死攥著,眼神里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疲憊。

  軍旗雖已撕裂,卻依舊高高飄揚,「大明」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朱祁鎮的目光死死鎖著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雙拳攥得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怎會忘記,正是這位年過七旬的耄耋老將,在土木堡的重圍之中,率領鐵騎一次次鑿穿瓦剌軍陣,數次將他從鬼門關拉回;是這位身受皇恩的勛臣,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護著他逃到這岔道城。

  張輔策馬沖入城內,胯下戰馬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一軟便要栽倒。

  他猛地勒住韁繩,借著最後一絲力氣穩住身形,抬眼望去,正與朱祁鎮的目光撞個正著。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里,映出皇帝安然無恙的身影,連日來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所有的疲憊、傷痛與力竭瞬間席捲而來。

  「陛下……安……」

  他只來得及吐出這幾個字,眼前便猛地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徑直從馬背上栽落下來。

  「老太師!」

  朱祁鎮睚眥欲裂,嘶聲吶喊著,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搶在親衛之前,穩穩地抱住了張輔沉重的身軀。

  觸手可及之處,是冰冷刺骨的鐵甲,甲冑的縫隙里滲著黏膩的鮮血,沾了他滿手滿襟。

  朱祁鎮低頭望去,心頭猛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與感動瞬間湧上喉頭。

  張輔渾身上下密布著三十餘處傷口,深可見骨,數支箭羽還嵌在皮肉里,箭尾的羽毛早已被血染紅,破爛的鎧甲下,露出的肌膚布滿了刀痕劍傷,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滿頭白髮凌亂地黏在額頭,上面還沾著沙塵與血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得滲著血絲。

  換作旁人,受了這般重傷,只怕早已喋血疆場,魂歸九泉。

  可這位老太師,硬是憑著一股鐵血意志,率領殘軍殺出重圍,護著他逃到了這處避風港。

  朱祁鎮的喉頭哽咽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小缺少父愛,父皇朱瞻基早逝,母后雖疼他,卻也隔著一層深宮與禮法的距離。

  此刻抱著張輔傷痕累累的身軀,他只覺得這位老將比之自己的父皇還要可敬,還要可靠。

  「陛下……老臣……回家……」張輔艱難地開口,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渾濁的眼眸里卻透著一絲釋然,斷斷續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回家了!

  是啊,老太師你成功了!

  朱祁鎮聞言,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緊緊攥住張輔冰冷乾枯的手,指尖能清晰觸到那縱橫交錯的傷疤,那是歲月與沙場留給這位老將的勳章。

  朱祁鎮怎會不明白,這寥寥數語背後,是怎樣九死一生的拼殺,是怎樣殫精竭慮的守護。

  這位年過七旬的耄耋老將,本該在家中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卻為了他這個昏聵的皇帝,身披重甲踏上沙場,硬生生從數十萬瓦剌鐵騎的重圍中,殺出一條血路,將他護回了這方安穩之地。

  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壓得朱祁鎮喘不過氣來。

  若非他聽信讒言、一意孤行御駕親征,怎會釀成土木堡的慘劇?怎會讓這位忠勇老將身陷絕境、九死一生?

  朱祁鎮哽咽著,俯身貼近張輔耳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老太師,朕知道,是你護著朕回家了……是朕對不住你,是朕錯了啊……」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張輔的手背上,灼得人疼。

  張輔聞言臉上露出了釋懷的笑容,隨後徹底昏死了過去。

  「快!快傳軍醫!」朱祁鎮抱著張輔,嘶聲怒吼,「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救活老太師!」

  周遭的親衛不敢怠慢,慌忙轉身去尋軍醫。

  樊忠與李晟快步上前,想要接過張輔,卻被朱祁鎮斷然推開。

  「不必!」朱祁鎮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老太師為了朕,九死一生,朕親自背他回去!」

  說罷,他不顧身上的傷痛,小心翼翼地將張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這位耄耋老將背了起來。

  張輔的身軀沉重如山,壓得他腳步踉蹌,可他卻一步也不敢停,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城內早已收拾好的病房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一身染血的甲冑,背著另一個渾身是傷的身影,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在岔道城的街巷中。

  朱祁鎮的脊背微微佝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張輔沉重的身軀壓得他額角青筋暴起,可他的雙手卻死死攥著老將的手臂,半點不肯鬆懈。

  這一幕落在樊忠、李晟與所有將士的眼中,讓眾人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們看著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驕矜與浮華,像個尋常晚輩一般,背著滿身傷痕的功臣艱難前行;看著那個年逾七旬的耄耋老將,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了脊樑,哪怕陷入昏迷,也像是一尊永不倒下的戰神。

  沒有任何指令,沒有任何言語,幾乎是自發地,街道兩側的將士們全都肅立起身,然後「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盔甲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卻沒有一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們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朱祁鎮與張輔的身上,眼中滿是崇敬與動容,有人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潤,有人緊咬著牙關,將滿腔的熱血與敬意都融進這無聲的跪拜之中。

  這一拜,拜的是老將的忠勇無雙,九死一生護駕歸來;這一拜,拜的是君臣的患難與共,天子躬身背負功臣。

  夕陽的光芒灑在他們身上,將這一幕定格成一幅悲壯而肅穆的畫卷,久久迴蕩在岔道城的上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