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博弈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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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博弈終局

  走出天王府時,已是午後。

  秋陽高照,林啟卻感到陣陣寒意。

  與天王、東王、北王同殿奏對,他的每一步都必須謹慎小心。

  「檢點,此結果————不算壞。」左宗棠跟在林啟身後,聽說了原委,低聲道,「雖被調離,卻得了北伐先鋒之名,自主之權反而大了。韋昌輝得了糧台副主」虛名,卻要面對那巨額預算的爛攤子,短期內難再興風作浪。」

  「岳州是關鍵。」林啟深吸一口氣,「先生,你認為一個月,夠嗎?」

  歷史上,太平軍八月克益陽,十月方克岳州,其間兩月,整軍、籌船、訓練水手。

  左宗棠沉吟:「我們如今有益陽水師,船隻整編可快許多。岳州擁兵近萬,雖多烏合之眾,憑堅城而守,亦不可小覷。」

  他頓了頓,「且檢點莫忘了,長沙至此已近兩月,徐廣縉的欽差行轅,早已到達衡州。他此刻,恐怕正在衡州焦頭爛額,調兵布防。」

  林啟點頭。

  徐廣縉是在長沙失守後,咸豐帝震怒,於八月初才任命其為欽差大臣,全權督辦湖南軍務。

  旨意從北京到岳陽,至少需二十日,如此算來,九月初徐廣縉才接旨不久,正處在新官上任、整合各軍的混亂期。

  這是戰機,尤其是歷史上徐廣縉固執地認為「賊生長炎荒,畏寒喜暖,將來仍必回竄,斷不北行」,壓根就不管岳州死活。

  「先回檢點府。」林啟翻身上馬,「召集眾將,布置留守與出征事宜。」

  當夜,靖湘軍檢點府燈火通明。

  林啟、左宗棠、李世賢、羅大牛、曾水源、江忠源等人圍坐長案。

  牆上掛著巨大的湖廣地圖,岳州被硃砂重重圈起。

  「東王命我為北伐水路先鋒,一月內克岳州。」林啟開門見山,「此戰,關乎我軍能否打開東進通道,更關乎我部在天朝的未來。必須勝,且要勝得漂亮。」

  他自光掃過眾人:「留守長沙者:羅大牛率前師三千人,協同西殿曾將軍,守城防,穩後方。左宗棠先生總攬民政、糧餉,兼任三方糧台」我方代表,凡事可與西殿商議,若北殿刁難,可依天王旨意,以「北伐大局」拒之。」

  羅大牛起身抱拳:「檢點放心!有俺在,長沙城丟不了!」

  左宗棠微微頷首,無多言語,眼中卻滿是瞭然。

  「出征者,我親率親兵師、靖土營大部、新編水營全部,並李秀成益陽守軍中抽調一千精銳,合計陸師約五千,水營戰船三百餘艘,水手三千二百人。」

  林啟繼續道,「李世賢為陸路副帥,江忠源為前軍指揮,黃呈忠為前軍副指揮。羅大綱、唐正財為水營正副統領。」

  江忠源身體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

  前軍指揮,這是何等信任?

  「江總兵。」林啟看著他,「靳江夜襲,你已證明忠勇。岳州之戰,我要你用楚勇的經驗,為我軍開路。你可能勝任?」

  林啟也沒辦法,現在手下大將各有各的位置,後起之秀還需磨礪,且讓黃呈忠擔任副手,一是監視,二也是學習。

  江忠源虎目含淚,起身,單膝跪地:「末將————必以死相報!」

  他或許也明白,但是作為官場人精,演戲都是基本功,至少他也算是忠厚了。

  林啟扶起他:「我不要你死,我要你贏。」

  隨即轉身看向地圖,「諸位,時間緊迫。我意,十日內完成出征準備,九月十五,誓師發兵!」

  「十日?」李世賢皺眉,「是否太急?糧草、軍械、船隻整備————」

  「不能不急。」左宗棠開口,走到地圖前,「此刻徐廣縉新任欽差,各省援軍未服其調度,岳陽防務正處於最混亂之時。我軍新勝益陽,士氣正旺,當乘此銳氣,速攻岳州。

  若拖延日久,待徐廣縉整頓完內部,沿湖布防完善,則難矣。」

  他手指點在洞庭湖上:「且九月秋風起,洞庭湖面漸趨平緩,利於行船作戰。若拖至十月,北風凜冽,浪大霧多,水營戰力將大打折扣。」

  林啟讚許地點頭。左宗棠不僅看透了人事,更看透了天時。

  「還有一個理由。」林啟緩緩道,「曾國藩的湘勇,已在湘鄉練了數月。探報稱,其部已開始向寧鄉、湘潭方向派出探馬。我們必須在湘軍成氣候、出湘鄉之前,打下岳州,控制洞庭。否則,將來腹背受敵,萬事皆休。」


  提到「湘勇」,眾人神色都凝重起來。

  雖未交手,但以他們起義以來的作戰經驗,地方團練往往比八旗軍、綠營戰力高上不少。

  要是在原來的歷史上,現在眾人還不了解的那個以理學治軍、以宗法凝聚的對手,已如陰影籠罩。

  林啟身為後世之人,對此人早有計較和預防。

  「所以,五日,必須完成一切準備。」林啟斬釘截鐵,「羅大牛,你留守長沙,首要任務不是出戰,而是守住城池,安撫民心,保障糧道。若有變故,及時向益陽傳訊。」

  「曾將軍,西殿與靖湘軍乃唇齒,長沙就拜託了。」

  曾水源拱手:「林檢點放心,水源必與羅師帥同心協力。」

  「好。」林啟目光灼灼,「諸位,岳州之後,便是武昌,便是金陵!此戰,乃我靖湘軍揚名天下第一戰!望諸位同心,共創大業!」

  「同心!共創大業!」眾將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接下來幾日,長沙、益陽兩地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長沙城內,羅大牛與曾水源重新劃分防區,加固城防,招募民勇。

  左宗棠坐鎮檢點府,處理如雪片般飛來的文書一調撥糧草的、申領軍械的、士紳請求免捐的、北殿派人「協商」的————

  他遊刃有餘,該批的批,該拖的拖,該頂的頂,將「三方糧台」的規則運用得淋漓盡致。

  韋昌輝派來的官員往往被他引經據典、條條款款說得啞口無言,而歸。

  益陽碼頭上,則是另一番熱火朝天。

  羅大綱晝夜不休,指揮船隻最後改裝、水手強化訓練。

  劉紹的匠作旅將最後一批改良的「掌心雷」、火罐送到船上。

  李秀成從益陽守軍中精選一千久經戰陣的老兵,補充到出征序列中。

  林啟則穿梭兩地,親自檢查每一處細節。

  他登上戰船,測試護板強度;觀看水手操練,糾正旗號細節;檢查軍械糧草,確保足額。

  每晚只睡兩個時辰。

  九月十七,出征前夜。

  林啟獨自登上長沙南城牆。

  秋月如鉤,湘江如練,對岸嶽麓山清軍營火點點,依舊安靜。

  兩個月了,向榮始終未敢渡江。

  這把老骨頭,真是謹慎到了骨子裡。

  「檢點。」左宗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遞過一個酒囊,「明日便要出征,早些休息。」

  林啟接過,飲了一口,辛辣入喉。「先生,長沙就拜託你了。韋昌輝不會死心,清軍也可能反撲。」

  左宗棠望著江面,淡淡道:「守城,不外乎高牆、深池、糧足、民心」四者。牆已高,池已深,糧足,若調度得宜,可保長沙數月無虞;民心————經你兩月治理,士紳百姓皆知靖湘軍軍紀、惡北殿滋擾。只要羅大牛不冒進,曾水源不內訌,長沙無憂。」

  他頓了頓,「倒是你,岳州之戰,需注意三點。」

  「先生請講。」

  「其一,速戰。徐廣縉新官上任,各省兵將不服,指揮必然遲滯。你猛攻一點,其各部必觀望自保,可亂其陣腳。」

  「其二,用水。洞庭湖乃此戰關鍵。唐正財熟悉水文,羅大綱善水戰,當以水營切斷岳州水陸聯繫,焚其船隻,困其於孤城。」

  聯繫並招攬唐正財之事,左宗棠也有耳聞。

  「其三,攻心。」左宗棠目光深邃,「徐廣縉或以敷衍行事,其麾下將領多存保存實力之念。可散布流言,言天朝大軍只誅首惡,脅從不問;言湘勇將取岳陽而代綠營————亂其軍心,或有奇效。」

  林啟深以為然:「先生之言,字字珠璣,林啟銘記。」

  左宗棠扶住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有一事,需告於你。今日接湘陰家書,言曾國藩已遣使至湘陰,邀郭嵩燾、劉蓉等赴湘鄉助其練勇。郭嵩燾————似已動心。

  林啟心中一沉。

  郭嵩燾,那個曾在招賢館與他論「經世實務」的年輕舉人,果然還是走上了歷史的老路。

  他當時起意招攬不過一步閒棋,也並未如何想控制此人防止以後為曾國藩效力。

  沒了郭嵩燾,還有李嵩燾,張嵩燾。湘軍的主心骨主要是曾國藩甚至可能還算上幕後金主駱秉章。


  以他的後世高屋建領的認知,他早有信心正面擊潰曾國藩的「湘勇」,這只是他未來目標中的一個攔路虎。

  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又談何振興華夏。

  「知道了。」林啟聲音平靜,「該來的,總會來。待我取了岳州,再與這位曾侍郎,好好周旋。」

  左宗棠看著他年輕卻堅毅的側臉,忽然問:「檢點,你究竟————欲至何處?」

  林啟沉默良久,望著東方的夜空,緩緩道:「驅除韃虜,復興華夏。至於之後————先生,這世道,不該再是另一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循環了。」

  左宗棠不再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老夫在長沙,等你捷報。」

  九月十八,辰時。

  長沙城南門外,五千靖湘軍陸師肅立如林,刀槍映日。

  湘江之上,二百四十艘戰船帆檣如雲,羅字大旗與唐字大旗迎風獵獵。

  林啟一身戎裝,紅巾束髮,立於將台之上。

  左宗棠、羅大牛、曾水源等留守文武皆在台下相送。

  沒有長篇大論,林啟只說了三句話:「將士們!此去岳州,為天朝開路,為百姓除害!」

  「但凡作戰,令行禁止!但凡破城,秋毫無犯!」

  「出發!」

  「出發——!」山呼海嘯。

  陸師開拔,馬蹄踏起煙塵。水營啟航,帆影漸次遠去。

  左宗棠目送大軍消失在視野盡頭,轉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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