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暗流與長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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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暗流與長策

  咸豐二年八月十八,長沙。

  湘江進入了枯水期,部分河灘裸露出來,被勤勞的農民搶種上了耐寒的菜蔬。

  城牆上的「林」字旗和太平天國杏黃旗在略帶濕冷的北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下,是一番前所未有的熱鬧景象。

  並非戰事,而是大規模的民力調動。

  在左宗棠的暗中規劃與陳辰等人的具體執行下,長沙城內及四鄉的「以工代賑」進入了高潮。

  疏浚淤塞的城內溝渠,修補被戰火損毀的官道,加固湘江堤防,甚至開始清理、規劃城西一片被燒毀的街區,準備來年重建。

  身體強壯的流民被組織起來,以勞動換取口糧和微薄的工錢,老弱婦孺則在粥廠和臨時設立的「庇寒所」得到安置。

  城西燒毀街區廢墟間,匠作旅正指揮流民清理瓦礫、丈量地基。

  一隊宣導旅士卒在旁宣講:「清出磚石備重建,開春按戶分新宅!」

  一旁疲憊的民夫聽到後眼中燃起希望,揮鎬的力道也添了幾分。

  秩序,以=種超越這個時代常見賑濟模式的、更有組織性和建設性的方式恢復著。

  靖湘軍檢點府中。

  此處原是城南一位致仕布政使的別業,格局清雅,三進院落,庭院中尚有未凋的秋菊與數竿翠竹。

  林啟將其選作檢點府,既因它位置適中,臨近軍營與城牆,也因其鬧中取靜,便于思慮軍機。

  正堂改為議事廳,懸掛大幅輿圖與沙盤;東廂為機要文書房,張文、陳士傑在此處理如雪片般的民政公文;西廂則是他日常起居與召見心腹將領之所。

  陳設簡單,一榻、一桌、一書架而已,唯一顯眼的,是牆角立著一對各重八十斤的石鎖,與一桿擦拭得烏黑鋥亮的七尺鐵矛。

  晨曦初露,林啟已結束每日的晨課。

  他僅著貼身短衣,立於庭院中央,那對沉重的石鎖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高舉、平推、舞花,動作沉穩而充滿爆炸性的力量,臂上、腰背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如水銀般流動。

  他天生神力,但這力量仍然需要錘鍊方能如臂使指。

  一番酣暢淋漓的練習後,額頭僅微微見汗,氣息卻綿長深沉。

  他用井水衝去汗漬,換上靛藍指揮袍服,紅巾束髮,整個人的氣質便從練武時的悍勇精悍,轉為理政時的沉靜銳利。

  第一個來稟報的,往往是阿火。

  偵察旅的觸角已延伸至長沙周邊百里,每日都有情報匯入。

  「檢點,郴州方面有新動向。」

  阿火的聲音壓得很低,「東王大軍主力,仍在郴州未動,但近日調動頻繁,似在準備拔營。有從郴州北面來的商旅隱約聽到風聲,說天王府和東殿已在收拾輜重,不日即將北上。」

  林啟目光凝視著地圖上郴州至長沙的路線,緩緩點頭。

  這個情報,既在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歷史上,此刻太平軍主力應已齊聚長沙城下,甚至可能已開始解圍北上。

  但如今,歷史因他而出現了拐點。

  「原因呢?」他問。

  「探子回報,說法不一。」阿火道,「有說因西王千歲重傷,東王需在郴州穩定大局;也有說,是因我軍已克長沙,東王————哦,是天王與東王覺得後方穩固,可以更從容調度;還有私下傳言————」

  他頓了頓,「說東王殿下對西王殿下————未必樂見其速克長沙。」

  最後一點,觸及了天國高層的權力暗流。

  林啟想起歷史上楊秀清在蕭朝貴急攻長沙時,確有按兵不動、坐觀成敗的嫌疑。

  如今蕭朝貴未死,反而因自己之故與攻克了長沙,楊秀清那種既要用之又要防之的複雜心態,只會更甚。

  主力滯留郴州,一方面是觀望長沙戰局發展,看林啟這顆棋子究竟能下到什麼地步;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以一種掌控全局的姿態「駕臨」長沙,而非被前線將領的既成事實所牽引。

  「知道了。繼續嚴密了解郴州、衡州方向清軍與天國主力動向,尤其是水道船隻調集的跡象。」林啟吩咐道。


  他心中明了,太平軍主力北上只是時間問題,留給他在長沙紮根、布局的時間窗口,正在一點點收窄。

  處理完軍情,張文與陳士傑抱著一摞文書進來。

  長沙的民政如一張巨大的網,正在初步編織。

  陳士傑這個原清軍幕僚出身的降官,展現出驚人的實務能力,將紛亂的戶□、田畝、稅賦數據整理得條理分明。

  「檢點,四鄉靖土」保甲已初步編成,按您吩咐,以村寨為單位,選誠實農戶為甲長,協助維持治安、傳遞消息,亦是我軍耳目。」

  陳士傑匯報,「招賢館又收錄工匠二十七人,其中有三名善造舟楫的船匠,已撥付匠作旅。」

  「好。船匠至關重要,要好生安置。」林啟強調。

  他的目光已投向了城北的湘江,以及更遙遠的洞庭湖。

  沒有水師,靖湘軍就如同折了一翼,只能困守陸隅。

  說到水師,他心頭一動,問道:「可有羅大綱將軍的消息?」

  張文回道:「暫無新的消息。但根據此前西殿弟兄提供的線索,羅將軍所部應正沿湘江支流北上,預計攜帶人馬約兩千餘,多是熟悉水性的老兄弟。按路程估算,快則十日,慢則半月,當前鋒抵達湘潭附近。」

  羅大綱,這位天地會出身、江湖氣濃重的老將,對勇猛機靈又不好爭功的自己頗為賞識。

  更重要的是,匠作旅旅帥劉紹早年走南闖北時,曾與羅大綱有過一段共事的江湖情誼。

  這份舊誼,正是眼下建立聯繫的最佳紐帶。

  羅大綱若至,不僅帶來一支生力軍,更是未來組建水營不可或缺的統帥之才。

  午後,林啟照例前往西王行轅探望。

  蕭朝貴的氣色又好了一些,已能在庭院中慢走,見到林啟,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

  「林兄弟,你來得正好。」

  蕭朝貴屏退左右,低聲道,「剛收到郴州來的文書,天兄與清胞(指洪秀全、楊秀清)不日將率大軍北上。這是好事,也是————」

  他頓了頓,虎目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你如今坐鎮長沙,樹大招風。清胞用兵如神,但御下也極嚴。你練兵、理民之法,與老兄弟們多有不同,需有個說辭。」

  這話已是推心置腹的警告。

  林啟感激道:「多謝西王哥哥提點。小弟一切所為,皆是為鞏固天國基業,為大軍北上掃清後路、籌備糧。若有不合舊制之處,也是因地制宜,屆時還需哥哥在兩位哥哥面前,替小弟周全幾句。」

  蕭朝貴拍拍他的肩膀:「這個自然。你救我性命,便是我的親兄弟。你的功勞,我看在眼裡。只是————唉,東王城府頗高,咱們首義六王水深啊。」

  他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對了,羅大綱那老小子,快來了吧?他是個水裡蛟龍,到了長沙,你這水師就不愁沒人統領了。」

  從西王行轅出來,林啟又去見了江忠源。

  這位前楚勇統帥依舊被軟禁在別院,但待遇寬鬆了許多,甚至可以閱讀一些經過篩選的塘報抄件。

  林啟將一份來自湖南官場的密報抄錄遞給了他。

  上面詳細寫著,因其生死不明,北京朝廷已有御史彈劾他「或已降賊」,其在湘鄉的家產被查抄,兄弟子侄備受鄉里猜疑排擠。

  更刺痛江忠源的是,其中提到了他的弟弟江忠濬的近況。

  江忠濬在增援長沙的路上遭遇伏擊受傷。

  當時他因兄長「被俘」的消息方寸大亂,在湘南收攏楚勇殘部時與太平軍偏師接戰,再度負傷,處境艱難。

  江忠源握著紙頁的手微微顫抖,指節發白。

  家國不能兩全,忠義難以並存。

  清廷的猜忌與薄待,家族的危難與兄弟的艱辛,像冰冷的潮水沖刷著他固有的信念堤壩。

  他抬頭看向林啟,目光中有血絲,有痛苦,也有一絲迷茫的探詢:「你————

  為何給我看這些?」

  林啟平靜地回答:「令弟忠濟公是條好漢,可惜所託非人,陷於險地。楚勇子弟,本為保境安民而聚,如今卻因朝廷猜忌、上官無能而流離傷亡。總兵熟讀史書,當知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林某不才,不敢自比明主,但敢保證,凡願為長沙百姓、為湖湘桑梓盡力者,無論出身,我必以誠相待,使其人盡其才,家眷得安。總兵不妨看看,我是如何對待降卒,如何治理此地。言盡於此,總兵自決。」


  他沒有要求江忠源立刻表態,而是留下一個沉重的思考空間。

  攻心之道,貴在持久,貴在讓其親眼目睹現實的對比。

  江忠源望著林啟離去的挺拔背影,再低頭看看手中那份寫滿家族窘迫與朝廷涼薄的密報,第一次,那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下去。

  而左宗棠在之前林啟的多翻請教下也開始鬆動,每日送到他面前的文書依然不減,他也漸漸開始審閱,雖仍不苟言笑,但筆下批覆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在他心中更多的可能是不忍看到長沙治下的吏治徹底崩壞吧。

  他不得不承認,林啟這套結合了「管仲輕重之術」與「墨子城守之備」的做法,效率極高,最大限度地安定了人心,恢復了生產潛力,也為未來的防禦和稅收打下了基礎。

  城內的校場之上,新兵的訓練已過了最初混亂期。

  林啟簡化並頒布了明確的《營規十八條》,在嚴格但相對公平的軍法和從不拖欠的口糧保障下,新募士卒的士氣逐漸凝聚。

  尤其是一些從鄉兵中選拔出的表現優異者被補入戰兵營,並得到了當眾褒獎和微小晉升後,「立功受賞」不再是一句空話。

  羅大牛等老將最初對林啟那些「花架子」(如隊列、內務)不以為然,但如今看到各部行進轉移井然有序,宿營時營區整潔、警戒嚴密,也不得不暗自嘆服。

  更讓他們驚嘆的是,林啟引入了簡單的「參謀作業」和「戰後總結會」。

  每次軍事會議前,相關旅帥、卒長必須對自己防區或任務有清晰的了解;每次戰鬥或演練後,不論勝敗,都要集中討論得失。

  這使得中下層軍官的戰術意識與協同能力悄然提升。

  銳士營的火器訓練進入了新階段。

  在熟練「四步規程」的基礎上,林啟開始訓練輪番迭射。

  他將八百人分為三列,因為受限於場地和指揮水平,未能採用更複雜的多列,訓練第一列射擊後退至最後一列裝填,第二列上前射擊,如此循環,以保持火力的持續性。

  這需要極高的紀律與配合,初期混亂不堪,但在皮鞭與額外肉食獎賞的雙重驅動下,已初具維形。

  劉紹則帶著匠戶們,在林啟「加大硝石比例、研磨更細、顆粒均勻」的指點下,反覆試驗火藥配方,雖然多次小規模爆炸事故讓人心驚膽戰,但配出的火藥燃燒更充分,殘渣更少,威力確比清軍普遍使用的劣質火藥為強。

  那些繳獲的劈山炮、子母炮也被精心保養,炮手們使用林啟設計的簡易象限儀,每日練習測距、瞄準和裝填流程。

  不同於銳士營震耳欲聾的實彈射擊訓練,炮隊的場地上的操練則顯得安靜而專注—一那是炮隊在進行每日的測距與瞄準訓練。

  林啟為這支新生的炮兵帶來的最具變革性的工具,並非更猛烈的火藥,而是一件看似簡單的木製儀器:簡易象限儀。

  此物形制古樸,主體是一段刨光的硬木製成的四分之一圓弧,圓弧內側精細地刻有從0到90度的刻度。

  圓弧的圓心處,用細線懸掛著一枚小鉛錘作為重垂線。使用時,炮隊卒長會將象限儀的直邊(0度基準邊)緊貼在被擦拭乾淨的炮管外壁,通常是炮口附近較為平直的一段。

  訓練的核心,便在於「角度」與「裝藥」的對應關係。

  在無風且平坦的預設訓練場上,林啟命人設立了數個不同距離的土堆標靶。

  炮手們被要求反覆進行以下流程:

  第一步是目測測距,由老兵帶領,學習用「跳眼法」等土法估算目標大致距離,如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第二步是查表定角,根據林啟與劉紹通過有限次實彈射擊,結合經驗反覆修訂的手抄本《射表》,查找對應距離和所用彈種(實心彈或霰彈)所需的炮管仰角。例如,「一百二十步,實心彈,仰角三度半」。

  第三步是象限儀操作,將象限儀貼在炮管上,緩緩調整炮尾下的楔形「墊木」,也被稱為「炮枕」,使炮管緩緩抬起。

  當炮管軸線與地面夾角達到所需角度時,觀察重垂線。

  若重垂線穩定地指向刻度弧上對應的角度,即表示角度正確。

  這個過程需要炮手們反覆磨合,追求的是「一錘定角」的穩定與快速。

  第四步是模擬裝填與激發,在確定角度後,進行全套無彈藥的裝填流程清膛、裝填標準藥包、裝入炮彈、用推彈杆壓實,最後模擬點燃火門。


  整個過程要求肅靜、準確、服從統一口令。

  這種訓練的革新意義,超越了時代的局限。

  在19世紀50年代的清軍乃至絕大多數太平軍部隊中,火炮射擊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炮手的個人經驗與感覺,所謂「炮表」粗糙不堪,射擊精度和一致性無從談起。

  林啟引入的簡易象限儀和對應《射表》,儘管原始,卻是在試圖將炮兵射擊從一門「手藝」轉變為可重複、可訓練的「技術」。

  它讓不同炮組在面對同一目標時,有了統一的、可量化的標準,極大地提升了訓練效率和齊射效果的一致性。

  然而,時代的枷鎖依然沉重。

  林啟和劉紹都清醒地認識到,這些努力所能提升的精度,存在著無法跨越的天花板。

  火炮本身的問題,比如繳獲的劈山炮、子母炮均為前裝滑膛炮,炮膛加工粗糙,內壁不平。

  炮彈,尤其是實心鐵彈與炮膛間隙大。

  發射時,炮彈在膛內受火藥燃氣推動前進,因間隙存在,其運動軌跡並非完全穩定,出膛瞬間的初速和方向都會顯著波動,存在巨大隨機性。

  還有彈藥問題同樣嚴重,黑火藥顆粒不均勻,燃燒速率不穩定;手工鑄造的炮彈形狀、重量難以統一。

  這些因素導致每一發炮彈的彈道都獨一無二。

  這些都導致簡易象限儀的局限仍舊不小,木製儀器易受溫濕度影響變形,刻度精度有限,懸掛重垂線在野外有風時也會輕微擺動,測量本身就有誤差。

  因此,林啟對炮隊的戰術定位極為務實。

  不追求遠距離精確狙擊,那根本不可能,而是強調近距離的齊射威力與霰彈面殺傷,比如一百五十步內的殺傷效果。

  簡易象限儀訓練的最大價值,在於讓所有炮組能快速、大致準確地將炮口指向同一片區域,然後通過數門甚至十幾門火炮的齊射,用彈幕覆蓋目標。

  對於城牆上的固定目標或密集衝鋒的敵軍,這種經過科學化訓練的集火射擊,其威懾力和殺傷效果,已遠勝於過去全憑感覺的亂轟。

  每一次訓練結束,炮手們擦拭保養火炮和那珍貴的象限儀時,林啟都會告誡他們:「此物所量,非必中之角,乃同心之力。我要的,是你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令炮聲如一聲,彈落如雨下。」

  這,便是穿越者的智慧在時代鐵壁上,鑿出的第一道微光。

  它雖未能洞穿黑暗,卻足以照亮腳下的一步,並讓跟隨他的人們相信,沿著這道光指出的方向操練下去,終能將轟鳴的死亡,更有效率地傾瀉到敵人頭上。

  這一日,林啟邀請蕭朝貴、曾水源,並特邀左宗棠、江忠源,一同觀摩了一次營級規模的攻防合練。

  演練以羅大牛部模擬守方,李秀成部模擬攻方,使用了大量模擬道具如扎草人、放煙包,並包含土營用火藥減量模擬挖掘地道爆破、銳士營以空包彈和旗語配合的簡易步炮協同、以及最後的白刃衝鋒環節。

  過程雖仍有瑕疵,但其展現出的組織度、兵種協同意識以及那股嗷嗷叫的士氣,讓觀者動容。

  蕭朝貴看得熱血沸騰,不顧傷勢未愈,幾次想要站起喝彩,被曾水源按住。

  演練結束後,他拉著林啟的手,激動道:「林兄弟!有此強軍,何愁清妖不滅!他日北伐,我西殿兒郎願為前鋒,與你並肩上陣!」

  這是明確的軍事結盟信號。

  曾水源、林鳳祥等人亦紛紛表態,西殿兵馬願與左一軍統一號令,共同進退。

  林啟謙謝,但心中明了,通過共同作戰、救治恩情以及展示出的強大實力,他已實質性地整合了長沙城內的太平軍力量,西殿已成為他最堅定的盟友。

  左宗棠全程沉默觀看,面容嚴肅。

  演練結束,林啟走到他面前,問道:「左先生以為如何?可入法眼否?」

  左宗棠凝視他良久,緩緩道:「陣法器械,頗具巧思,士卒用命,號令嚴明,已遠勝綠營。」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尖銳,「然則,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閣下以此強兵,是欲保境安民,還是欲裂土稱雄?是欲行湯武之事,還是效黃巢之流?」

  這問題直指核心,也是左宗棠內心最大的困惑與掙扎。

  林啟所行,與他所知的所有反賊或義軍皆不同,更像一個————銳意革新的割據藩鎮。


  林啟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清晰:「林啟之志,不在裂土稱雄,亦不願效黃巢流寇。清廷無道,滿漢畛域,民不聊生,此天下之大。我輩起兵,首在驅除韃虜,光復華夏。然驅除之後,何以立國?何以安民?」

  「非有強兵不可御外侮,非有善政不可蘇民困,非重開文明不可聚人心。長沙,便是我嘗試解答這些問題的第一步。」

  「先生問我欲行何事,我答:欲行非常之事,以建非常之功,而求天下百姓得非常之安。此路艱難,或不容於舊道,但林啟願一試,也望先生冷眼旁觀,看我能否走通。」

  這番話,既未否定太平天國的反清旗幟,又清晰表達了超越簡單破壞、致力於建設的核心訴求,甚至隱含了與太平天國某些極端政策保持距離的意向。

  左宗棠聽懂了其中的深意,心中劇震。

  他看到了林啟身上的矛盾,太平天國的將領,卻行著近乎傳統儒家能臣良將的事業。

  這矛盾讓他不安,也讓他看到了一絲在滔天巨禍中挽救文化、秩序的可能。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看了林啟一眼,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但那姿態,已無之前的決絕,多了幾分沉重的思量。

  江忠源也被邀請觀看,他站在稍遠的位置,如同局外人。

  但演練中那支軍隊展現出的、迥異於清軍甚至舊楚勇的紀律與朝氣,深深刺痛了他。

  尤其是看到一些原楚勇降卒在靖土營的隊列里,精神面貌似乎還不錯,他心中五味雜陳。

  演練後,林啟走到他面前,沒有多言,只是又遞給他幾封家書抄件。

  那是他留在新寧的家人托人輾轉送來,信中提及家中尚安,但官府確有盤查,鄰里亦有閒言。

  江忠源看完,手微微顫抖,將信紙攥緊,對林啟長揖到地,依舊無言,但眼神中的抗拒與絕望,明顯鬆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路可走的痛苦。

  傍晚,林啟召集核心將領與幕僚,在檢點府進行每日的軍議。

  羅大牛匯報了新兵與「靖土營」的合練情況,抱怨那些新兵蛋子隊列總走不齊。

  李世賢則演示了親兵師最新演練的三疊陣火槍輪射戰術,雖然仍有瑕疵,但齊射的聲勢已頗為驚人。

  劉紹興奮地帶來一個好消息,陳廷香帶領的工匠小組,在反覆試驗後,終於成功將一門繳獲的舊式火炮改裝,通過加厚炮膛、調整藥室,使其能安全使用威力更大的新配方火藥,射程增加了近兩成。

  「好!」林啟贊道,「此法可逐步推廣。另外,劉旅帥,你與羅大綱將軍有舊,聯絡之事需加緊。他若到來,我軍水營骨架立成,你匠作旅需全力配合,修復、改造船隻,打造水戰器械。」

  「屬下明白!」劉紹拱手,眼中閃著光。

  他與羅大綱的舊誼,如今成了連接兩員大將的關鍵紐帶。

  陳辰匯報了「宣導旅」在四鄉宣講「天國新政」,其實為林啟的簡化稅賦、

  保護農商之策的成效。

  士紳的牴觸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嚴明的軍紀面前,正在緩慢消融。

  負責後勤的周鐵柱與陳阿林,則詳細核對了糧草、銀錢、被服的庫存與消耗,一切井井有條。

  夜深人散,指揮府重歸寂靜。

  書房內,林啟對著巨大的地圖,思考著下一步。

  他獨自站在巨大的長沙及周邊地區沙盤前,油燈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射在牆壁上。

  沙盤上,代表他勢力的藍色小旗插滿長沙城,並向西、北方向略有延伸;代表清軍的紅色小旗密布,湘江東岸的向榮部、湘潭以南的和春偏師、以及北面的岳州。

  而代表太平天國主力的黃色旗簇,仍聚集在南面的郴州,但箭頭已隱約指向北方。

  他的手指從長沙出發,划過湘江,向北點在益陽,又向東划過洞庭湖一角,落在岳州。

  歷史上,太平軍正是在益陽獲取大量船隻,在岳州建立水營,從而獲得了戰略機動性。

  這一步,他必須走,而且要走在大隊主力之前。

  長沙暫時穩固,但絕非久居之地。

  不久後將面臨西南既有徐廣縉大軍的威脅,又有曾國藩在湘鄉日夜操練的湘勇,東面,向榮始終是釘在側翼的釘子。


  儘管歷史上徐廣縉行動遲緩,刻意怠慢,但是林啟絲毫不敢放鬆警惕,歷史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現在他手裡攥著的可不只有他一人的性命,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而郴州那邊,天國主力北上意圖明顯,他遲早需要配合行動,或至少開闢側翼戰場。

  他的手指又點在了益陽上。

  根據歷史脈絡和石達開的暗示,這裡是關鍵。

  益陽位於資水入洞庭湖口,是湘北重要商埠,船隻眾多。

  若能取得益陽,不僅能獲得大量船隻組建水師,更能打開北上洞庭、東進岳州、威逼武昌的戰略通道。

  擁有了水師,他的軍隊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機動性,進可配合主力,退可依託江湖。

  但長沙至益陽,路途不近,且需經過寧鄉、湘陰等地,必有清軍阻截。

  他需要一支可靠的先鋒,最好是擅長長途奔襲、靈活機動的部隊。

  李秀成是不錯的人選,但還需錘鍊。

  「羅大綱將至,水營可期。」他低聲自語。

  羅大綱是天地會出身,驍勇善戰,尤擅水戰,歷史上是太平軍水師初期的重要建設者。

  更重要的是,羅大綱是西王蕭朝貴部下。

  蕭朝貴北上長沙時,他並未隨行,而是在湘南守護蕭朝貴後翼。

  一旦他到來,以其舊部為基礎,吸收洞庭湖區的船民、水手,水師骨架瞬間可成。

  「下一步,便是以肅清殘敵、籌集糧餉為名,遣精兵向益陽方向試探。李秀成用兵機敏,可擔此任。待羅大綱水軍雛形即成,便可水陸並進,北取益陽,東窺岳州,打通入洞庭、下長江之路。」

  屆時,他手中的籌碼將截然不同。

  一塊穩固的根據地(長沙),一支陸上強軍(靖湘軍),一支初具規模的水師,西王的全力支持,以及石達開的善意。

  如此,無論是對抗即將北上的清軍重兵集團,還是面對即將「駕臨」的太平天國中樞,他都將擁有更多周旋的底氣和騰挪的空間。

  他立刻行動,先給蕭朝貴寫了一封密信,詢問羅大綱部的具體情況,坦言自己欲籌辦水師,急需此等人才。

  他相信,出於共同的戰略利益和對自己的信任,蕭朝貴會全力相助。

  同時,他開始著手準備向益陽方向的試探性行動。

  他計劃派李秀成率兩千精兵,以「清剿寧鄉殘匪、徵集糧草」為名,向西掃蕩,偵察道路、敵情。

  並嘗試與可能活躍在資水流域的小股會黨、船幫接觸,為將來進軍鋪路。

  他又審視了一遍自己的家底,戰兵一萬二千,鄉兵三千,存糧可支四月,銀錢尚可維持。

  火器營初成,但缺乏重型火炮和足夠戰船。

  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夯實基礎,訓練水軍,等待天國主力的動向,也等待與羅大綱的聯繫結果。

  當更鼓聲傳來,林啟吹熄蠟燭,卻沒有離開。

  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越過了湘江,投向了煙波浩渺的洞庭湖,投向了更遠的、群雄逐鹿的中原大地。

  長沙只是一個起點。

  真正的征途,是那片廣闊的水域,以及水域之後,決定華夏命運的棋盤。

  他這隻小小的蝴蝶,已經改變了長沙的命運,接下來,他能否改變水師的命運,乃至更多?

  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涌動,而他的長策,才剛剛展開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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