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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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道州的最後一天,在緊張的籌備中到來。

  林啟起了個大早,在院中晨練完後,開始檢查出征裝備。

  親兵營已打包完畢,每人攜帶五日乾糧(炒米、鹽塊、肉乾)、被褥卷、備用草鞋。

  兵器除了制式長矛腰刀,還配發了劉紹趕製的「掌心雷」

  ——小陶罐裝火藥,擲出可爆,雖威力有限,但聲響駭人。

  「軍帥,這是剛鑄好的。」

  劉紹親自送來一件特別裝備:鐵片綴成的簡易胸甲,只護住前胸後背,重約八斤。

  「只能做二十副,您和親兵營的旅帥、卒長先用。」

  林啟穿上試了試,活動尚可。

  冷兵器時代,這點防護關鍵時刻能救命。

  「火器組那邊呢?」

  「三門小炮都調試好了,炮車也改制過,兩匹馬就能拉走。」

  劉紹壓低聲音,「按您說的『炸藥包』,做了三十個,藥捻做了防水處理。」

  「好。」林啟拍拍他肩膀。

  「匠作旅留一半人在道州,繼續趕工。你帶一半隨主力行動,但不必上前線,專門負責器械維護。」

  「明白!」

  辰時,全軍集結校場。

  五千人的隊伍黑壓壓一片。

  其中兩千是原有骨幹,三千是新補的湖南籍士兵,經過半月整訓,隊列已能站齊,號令亦能聽懂。

  但細看之下,新兵行列仍不及老兵齊整肅穆,眼神里好奇與緊張多於殺伐之氣。

  林啟心中清楚,這近兩月只夠教些最基本規矩和陣列,真正的淬鍊,還得靠戰場與行軍。

  最前方是羅大牛的前師,旌旗獵獵;

  左側是偵察旅、匠作旅等林啟親自挑選成立的專業部隊;

  右側是李世賢的親兵營,甲冑鮮明;

  後方是輜重隊,三十輛大車載著糧秣、藥材、工具。

  林啟登上將台,掃視全場。

  「兄弟們!」

  聲音通過銅皮喇叭傳開,「我們今天就要出這道州城,向東,向郴州進軍!」

  台下肅然。

  「有人問,為什麼還要打?道州不是挺好嗎?」林啟頓了頓,

  「我告訴你們,道州是好,但清妖圍著我們,困著我們!他們想餓死我們,困死我們!我們能坐以待斃嗎?」

  「不能!」數千人齊吼。

  「對!不能!」

  林啟提高聲量,「我們要打出去,打到郴州,打到長沙,打到直隸!打出一個新天下!讓所有窮苦人都有田耕,有飯吃,不再受清妖欺壓!」

  這是太平軍的標準宣傳,但經過陳辰等人的細化,已融入士兵們的切身之痛。

  台下不少湖南籍士兵眼眶發紅。

  他們親歷過漕糧壓榨、官吏盤剝。

  「此次東進,我部為先鋒!」

  林啟劍指東方,「這意味著,我們最先遇敵,最先苦戰!但這也意味著,我們最先立功,最先光復!太平天國的史書上,會寫下我們今天這一筆!」

  士氣被點燃,士兵們舉矛吶喊:「天國萬歲!東王萬歲!」

  林啟抬手止住:「但我有言在先——軍紀!沿途不得擾民,徵用物資必須付錢或留借條!不得濫殺降兵,不得欺凌婦孺!違令者,斬!」

  這是他的底線。

  歷史上太平軍後期軍紀敗壞,失去民心,是失敗重要原因。

  他要從一開始就杜絕苗頭。

  「現在,各旅按序列領取物資!」

  林啟下令,「巳時三刻,準時開拔!」

  隊伍領取物資時,林啟去了翼王府最後辭行。

  石達開正在院中試弓,見林啟來,放下弓笑道:「都準備好了?」

  「準備妥當。」

  「坐。」石達開示意石凳,「有件事,東王讓我轉達你。」

  林啟正襟危坐。


  「郴州之後,我軍將攻長沙。」

  石達開神色嚴肅,「長沙守備空虛,西王將率精兵奔襲。你部若在郴州站穩,可能需分兵北上,協助攻城。」

  林啟心中一凜。

  歷史上蕭朝貴正是在奔襲長沙時中炮身亡,太平天國又失一柱。

  若自己參與……

  「末將聽令。」

  「不必緊張。」石達開看出他的顧慮,「西王驍勇,自有主張。你部只需做好策應。」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與秦丞相,關係不錯?」

  這話問得突然。

  林啟謹慎道:「秦丞相對末將有知遇之恩,在永安時便多有關照。」

  「我知道。」

  石達開意味深長,「秦日綱忠勇,但性子直,容易得罪人。你在他與東王之間……要把握好分寸。」

  林啟瞬間明白。

  石達開在提醒他,秦日綱是楊秀清的嫡系,但楊秀清性情嚴苛,秦日綱未必永遠得寵。

  而石達開自己,作為一方統帥,需要平衡各方關係。

  「謝翼王指點。」林啟真誠道,「末將只知帶兵打仗,忠於天國,其餘不敢多想。」

  「這樣就很好。」

  石達開笑了,「去吧。記住,為將者,不僅要勇,更要穩。你的部隊有朝氣,這是好事,但莫要冒進。」

  「末將謹記!」

  辭別石達開,林啟又去了秦日綱處。

  這位丞相正在大口吃肉,見林啟來,撕下一隻雞腿遞給他。

  「吃飽了好開拔!」

  粗豪中透著關切,「老子給你部多批了五十石糧,藏在輜重隊最底下。別聲張,其他營也缺。」

  「謝丞相!」

  「謝個屁!」秦日綱抹抹嘴,「老子就一個要求,活著回來!你死了,老子在翼王那邊少個能說話的人!」

  這話直白,卻也真摯。

  林啟重重點頭。

  午前,林啟終於抽出時間,去了城西一處僻靜小院。

  這是張文安排的秘密會面點。

  當林母在兩名女營老姐妹陪伴下走進來時,林啟眼眶一熱。

  半年不見,母親瘦了些許,但眼神依然清亮。

  她穿著女營統一的灰布衣,頭髮用藍布包著,已是太平天國女兵的裝束。

  「啟兒……」林母聲音發顫。

  「娘。」林啟跪下行禮。

  母子相擁,時間短暫。

  林母摸著兒子的臉,摸到他額角一道新疤:「又受傷了?」

  「小傷,早好了。」

  林啟握住母親的手,「娘,我要出征了,去郴州。爹在土營,一時走不開。您多保重,我派阿木定期來看您。」

  「娘懂。」林母強忍淚水,「你是做大事的人,娘不拖累你。只是……凡事小心,莫要一味衝殺。」

  「兒子記住了。」

  林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雙新納的鞋底:「娘在女營閒著,納了些鞋底。你路上費鞋,帶著。」

  林啟接過,鞋底針腳細密,納著「平安」二字。

  短暫相聚,匆匆別離。

  走出小院時,林啟仰頭望天,不讓淚水流下。

  亂世之中,親情如此奢侈。

  未時,全軍開拔。

  五千人的隊伍從東門而出,如一條長龍蜿蜒向東。

  林啟騎馬走在最前,身旁是李世賢和二十名親兵護衛。

  他回頭望去,道州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城牆上土營的人影還在忙碌。

  父親在那裡。

  母親在城裡。

  他的根基,從這裡開始。

  與此同時,道州城內,楊秀清登樓遠眺東南群山。

  身旁,陳承瑢低聲道:「東王,林啟此人,練的兵不同尋常,想的也更遠……是否該稍加制衡?」


  楊秀清沉默良久,緩緩道:「能用則用,不能用則除。眼下,他是把好刀。」

  頓了頓,「讓秦日綱多盯著點後路糧草。」

  ……

  「軍帥。」阿火策馬從側翼奔來。

  「偵察旅先遣隊已出發,沿小路放出十里。另有一隊扮作商旅,已前往連州方向探路。」

  「好。」林啟收回目光,「傳令全軍,保持隊形,日落前要趕到三十里外的楓樹坳。」

  「得令!」

  隊伍在官道上行進。

  林啟推行的行軍規範開始生效。

  前有斥候探路,兩翼有游騎警戒,各旅間距保持半里,輜重隊居中。

  但新兵眾多的影響仍不時顯現。

  前隊老兵步伐穩健,後隊新兵偶爾脫節需軍官喝令跟上;

  兩翼游騎警戒尚顯生疏。

  每行軍一個時辰,休息一刻鐘,飲水、檢查鞋履。

  教導隊分散在各旅,負責傳達命令、處理小傷。

  這種力求規範的行軍,在太平軍中頗為罕見。

  沿途百姓從門縫窺看,見這支「長毛」隊伍整齊肅穆,不搶不擾,漸漸有人大膽開門觀望。

  陳辰的宣導旅適時發揮作用。

  他們沿途張貼《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諭》——這是東王楊秀清、西王蕭朝貴聯名發布的檄文,號召「有志之士,同舉義旗,報不共戴天之仇」。

  遇到識字者,便高聲宣講;

  遇到農民,便用土話解釋「天國來了不交苛捐雜稅」。

  效果立竿見影。

  出城不到十里,便有七八個青壯年背著包袱加入隊伍,說是「受夠了官府的氣」。

  林啟特意接見了其中一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鐵匠學徒,說桂陽的官辦鐵廠剋扣工錢,還打死過抗議的工友。

  「你叫什麼?」

  「回軍帥,小的叫張朝爵。」

  林啟心中一動。

  這個名字在歷史上也有記載,後來是太平天國中級將領。

  「編入匠作旅,跟劉旅帥報到。」

  人才,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匯聚的。

  日落時分,隊伍抵達楓樹坳。

  這是一處山谷間的平坦地,有溪水流過。

  按林啟牽頭制定的《紮營規範》,部隊迅速行動。

  偵察旅在外圍設置警戒哨;

  各旅按指定區域平整地面;

  輜重隊卸車,分發糧草;

  匠作旅帶人砍伐樹木,搭建簡易營柵。

  但新兵手忙腳亂的情形仍處處可見:柵木立得歪斜、帳篷系不牢靠,還需老兵逐一指點。

  不過一個時辰,一座井然有序的軍營總算出現在山谷中。

  中央是林啟的軍帥大帳,四周各師旅呈放射狀分布,營門設拒馬,高處設瞭望台。

  「營盤還算規整,不過架子是搭起來了,真打起來,還得靠老兵撐著。」

  羅大牛巡視一圈,對林啟低聲道。

  「所以頭幾仗,不能硬碰。」林啟點頭。

  晚炊時,各營升起炊煙。

  林啟特意要求,炊事棚要設在營地下風向,且分散布置,避免集中暴露目標。

  這細節讓隨軍的老卒們都覺新鮮。

  軍帥大帳內,林啟召集旅以上軍官開會。

  油燈下,地圖鋪開。

  阿火匯報:「今日行軍途中,斥候回報前方有清妖哨卡。紮營後,偵察旅詳細探明了雙牌橋。」

  他手指點向地圖一處,「雙牌橋,是通往寧遠路上的險要之處。傍晚抓了個從那邊過來的行商,又捉了一個落單的鄉勇,分開拷問,口供對得上」

  「橋頭不遠處駐紮著一隊楚勇,約兩百人,像是前哨精銳,領頭的是個姓劉的哨官。據口供,江忠源本部大軍動向不明,但這一帶楚勇活動頻繁,應是其放出的耳目。」

  林啟沉吟。


  江忠源的楚勇是勁敵,其前哨出現在此,說明主力或許不遠。

  「消息可靠?那鄉勇還說了什麼?」

  「那鄉勇是本地團練,被楚勇強征帶路,所知不多,只確認了人數和領頭的姓。行商說前幾日見過楚勇馬隊往東北方向去,人數不少。」

  阿火頓了頓,「情報有限,但雙牌橋卡住要道,必須拔掉。詳細地形,已派得力斥候連夜抵近探查,天亮前能有回報。」

  「這就對了。」林啟讚許道,「敵情未明,偵察為先。雙牌橋必須拿下,但不能蠻幹。」

  他看向林啟榮:「你帶一旅老兵,今夜子時出發,由偵察旅帶路,繞到雙牌橋側後山林隱蔽。待明日巳時,羅大牛從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你觀察清楚守軍布防與反應後,再擇機突襲。」

  「——記住,若能成,儘量留幾個活口,尤其是軍官,我要問江忠源主力的確切動向。但若事不可為,則以奪取橋樑、殲滅守軍為要,不可因抓捕活口而折損弟兄。」

  「明白。」林啟榮領命,眼中閃過銳光。

  「羅大牛,你任務不輕。佯攻要做得像,讓楚勇以為我主力全力攻橋,迫其將所有注意力放在正面。但不可真箇陷入僵持,要保存實力。你部甲冑鮮明,正適合此任。」

  「軍帥放心,交給我!」羅大牛慨然應諾。

  「李世賢,你部明日護住中軍與輜重,向前緩慢推進。若前方有變,隨時準備頂上去。」

  「得令!」

  「陳辰,你派人去雙牌橋附近的村莊,散布消息,就說太平軍大軍明日過境,讓百姓暫避。既免傷無辜,也製造聲勢。」

  「是!」

  「陳阿林,清點今日糧秣消耗,做好明日補給計劃。」

  「已在統計。」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

  軍官們領命而去時,心中都生出奇異的感覺。

  這位年輕的軍帥,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統帥大軍,既有謀略又謹慎務實,不因初勝而驕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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