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火種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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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州的清晨在瀟水霧氣中甦醒,而林啟的左一軍軍營已沸騰如鼎。

  校場東側,新設的「教導隊」訓練場傳來整齊的誦讀聲。

  八十七名挑選出的骨幹席地而坐,最前方木板上貼著白紙,張文正用炭筆書寫:

  「天下一家,共享太平。」

  「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

  這是簡化版的《原道醒世訓》要義。

  林啟特意要求,教導隊不僅要學識字、教義,更要理解這些口號背後的現實指向。

  為什麼佃戶交完租後全家挨餓?為什麼鹽價年年漲?為什麼修河堤的民夫累死溝渠?

  「報告教官!」一個瘦高青年舉手,「我是廣西桂平人,我家佃租是『三七分』,但逢年過節要給地主送雞送鴨,實際只剩二成。這算不算剝削?」

  「算!」張文斬釘截鐵,「所以天國要『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林啟站在場邊默默觀看。

  這個提問的青年叫黃呈忠,歷史上是太平天國後期重要將領,以善戰著稱,此刻還只是個有思考能力的普通卒長,因表現突出來教導隊學習。

  「軍帥。」陳阿林悄聲走來,「按您吩咐,教導隊每日巳時學文,午時習武,未時學救護、繪圖。只是……有些老兄弟覺得學這些不如多練刀槍。」

  「告訴他們,將來他們要帶兵,不僅要會衝殺,更要會算糧、會看地圖、會救傷員。」林啟頓了頓,「今日起,教導隊伙食加雞蛋。」

  「雞蛋?可咱們……」

  「我去弄。」

  道州城南有片廢棄的桑園,林啟帶著李世賢和幾個親兵摸到這裡。

  園中散養著幾十隻雞,見人來,撲稜稜亂飛。

  「軍帥,偷雞……不太好吧?」李世賢猶豫。

  「不是偷,是徵用。」林啟掏出二兩碎銀,塞進桑園旁草屋的門縫。

  「留個條子,就說太平軍徵用雞二十隻,按市價付款,來日光復此地,十倍償還。」

  這做法其實有先例。

  史料記載太平軍在道州「向富戶訛索穀米銀錢,並叫村人仍做生意」。

  雖用「訛索」一詞,實則是一種戰時徵用。

  林啟不過做得更規範些。

  回營路上,他們經過城西傷兵營。

  那是幾間連通的民房,門口掛著「醫護棚」木牌。

  林啟推門進去,藥味混雜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二十多個傷員躺在草鋪上,兩個略懂草藥的老人正在換藥。

  「軍帥!」一個斷了左臂的年輕士兵掙扎要起,被林啟按住。

  「傷口怎麼樣?」

  「陳大夫給用了鹽水洗,化膿的少了。」士兵咧嘴笑,臉色蒼白。

  林啟看向所謂的「陳大夫」——其實是個曾當過藥鋪夥計的老兵。

  在他的強制要求下,所有傷員的傷口都必須用煮沸的鹽水清洗,換藥前要洗手。

  這簡單的衛生措施,讓傷員的死亡率從七成降至四成。

  要知道此時西方無菌術都尚未普及,全世界有此衛生意識的只有林啟,這就是擁有超脫世界的眼光的好處。

  「缺什麼藥?」

  「最缺金創藥,還有麻沸散——取箭頭、截肢時,弟兄們疼得咬碎木棍。」

  林啟記在心裡。

  他知道歷史上太平軍醫療極其落後,大量傷員因感染和疼痛死去。

  或許可以試試土法提煉酒精消毒,用曼陀羅花制簡易麻醉劑?

  正想著,門外傳來喧譁。

  來的是三個穿著體面但神色倨傲的中年人,為首者腆著肚子,正是典衙的趙典官。

  「林軍帥,聽說你部私自出城徵用民財?」趙典官開門見山,手中晃著一紙文書,「按律,各營物資需統一由典衙調配,私自徵收者,杖三十!」

  李世賢按刀上前,被林啟攔住。

  「趙典官,我部傷員缺藥,弟兄們缺油腥,典衙撥的物資又遲遲不到,不得已為之。」林啟語氣平靜,「況且,我們付了錢。」


  「付錢?」趙典官嗤笑,「賊贓買的,也算付錢?」

  這話惡毒。

  將太平軍繳獲清府庫銀稱為「賊贓」,等於否定太平軍合法性。

  林啟眼神一冷:「趙典官,你這話是說,我太平天國是『賊』?」

  「我……我沒這麼說!」趙典官慌了,「但你私自動用繳獲,就是違規!這事我必稟報東王!」

  「不必了。」一個粗豪聲音從門外傳來。

  秦日綱大步走進,身後跟著十餘名親兵。

  他瞥了眼趙典官,像看一隻臭蟲:「趙德貴,你膽子不小啊?剋扣前線將士物資,倒打一耙?」

  趙典官臉色煞白:「丞、丞相,下官不敢……」

  「不敢?」秦日綱從懷中掏出一本帳冊,摔在他臉上,「這是你做的假帳!扣下三十匹布、五十斤鐵,轉手賣給城外商人,獲利二十五兩!媽的,老子在永安血戰的時候,你在後頭幹這個?」

  趙典官癱軟在地。

  永安突圍是太平軍起事以來的生死戰,所有老兄弟都視那段歲月為神聖。

  秦日綱此刻提起,就是要用道德高地壓死他。

  「丞相饒命!下官……下官願全部吐出!」

  「吐?你吐得乾淨嗎?」秦日綱揮手,「拿下!押送總聖庫,請東王發落!」

  親兵將哭嚎的趙典官拖走。秦日綱這才轉向林啟,咧嘴一笑:「小子,老子給你出氣了。不過你這醫護棚……確實寒酸了點。」

  他環顧四周,看到傷員慘狀,收起笑容:「媽的,都是跟清妖拼過命的兄弟,不能虧待。老子從後隊撥五十斤三七、三十斤止血草過來。另外……」

  他壓低聲音,「東王已准設立『稽核司』,老子兼領,你推薦個可靠人手過來。」

  「謝丞相!」林啟心中雪亮。這是秦日綱在擴大勢力,也是給自己的回報。

  「對了,東王明日要巡視各營,你部做好準備。」秦日綱臨走前丟下一句,「表現好了,說不定能多要些編制。」

  楊秀清要來!

  消息如巨石入水,全軍震動。

  這位實際上的太平天國最高統帥,以嚴厲著稱,更掌握「天父下凡」的終極話語權。

  他巡視,既是檢閱,也是考驗。

  林啟立即召集所有骨幹。

  「羅大牛,前師著重演練攻防轉換,要快、要齊!」

  「阿火,偵察旅全員出動,五十里內清妖動向每日三報!」

  「陳阿林,營地衛生徹底打掃,被服破損的全部縫補!」

  「劉紹,匠作旅將修復的兵器擦亮,火器組準備好火藥演示!」

  「陳辰,宣導旅組織弟兄學唱《天命詔旨書》,要唱出氣勢!」

  「李世賢,親兵營作為儀仗,軍容必須最整!」

  各人領命而去。

  林啟獨留下張文:「你擬一份《左一軍整軍事》,要數據詳實——現有兵力、訓練進度、偵察成果、物資清單、傷員情況。再附一份《東進偵察考》,重點寫郴州煤礦和土營組建的構想。」

  「明白!」張文眼中放光。這是展示才能的絕佳機會。

  當日,全軍如精密的機器運轉起來。

  羅大牛的前師在校場反覆演練陣型。

  經過月余強化,士兵們已能勉強完成「盾矛交替」、「兩翼包抄」、「梯次撤退」等動作。

  更難得的是,林啟引入的「軍官會議制」開始見效——旅帥、卒長們會在訓練後聚在一起,總結問題,提出改進。

  這種「軍事民主」的雛形,讓底層軍官有了參與感。

  阿火的偵察旅撒出去四十餘人。他們不僅偵察清軍,還繪製了精細的郴州周邊地圖,標註出煤礦位置、道路狀況、清軍布防。

  更有一隊人化裝成貨郎,深入到江忠源楚勇駐地附近,摸清了這支勁敵的作息規律。

  陳阿林的後勤體系初見成效。新建的常平倉儲備了三百石米,雖然不多,但帳目清晰,每日進出都有記錄。

  醫護棚在得到秦日綱支援的藥材後,開始嘗試用蒸餾法提純燒酒用於消毒——這是林啟根據現代知識口述,由老兵們摸索實現的。


  劉紹的匠作旅成果最顯眼。

  火器組用土法鑄出三門小炮,雖只能打百步,但聲響震天。

  更關鍵的是火藥配比優化,爆燃更充分。

  林啟私下授意的「炸藥包」也已做出樣品:用油布包裹五斤火藥,插入藥捻,試驗時炸塌了一段土牆。

  陳辰的宣導工作深入兵心。

  他不再空洞說教,而是結合士兵們的親身經歷。

  廣西來的講地主逼租,湖南來的講官吏加征,廣東來的講洋貨衝擊土布。

  然後引向「為什麼要跟著天國造反」,這種接地氣的宣傳,讓新兵歸屬感大增。

  李世賢的親兵營則是標杆。五百悍卒甲冑鮮明,訓練時真刀真槍對練,受傷了抹把土繼續。

  林啟特別要求他們學習簡單的旗語、號令,做到「聞鼓而進,鳴金而退,令行禁止」。

  一切準備就緒。

  道州城內,翼王府偏廳,夜已深。

  楊秀清看完林啟呈上的《左一軍整軍錄》與《東進偵察考》,沉默良久。油燈的光暈在他瘦削的臉上跳動,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五千人……先鋒……」他低聲自語,手指在郴州煤礦的標註上輕輕敲擊。

  站在下首的羽林侍衛陳承瑢低聲道:「東王,林啟所部確實練得不錯,但此人崛起太快,又是秦丞相那邊的人……」

  「秦日綱的人?」楊秀清抬眼,目光如刀,「不,他是天父天兄的人,是太平天國的人。」

  陳承瑢連忙垂首:「是,卑失言。」

  「但他這份考卷,答得好。」楊秀清將文書合上,「郴州煤礦,土營擴編,這些都不是尋常將領能想到的。羅大綱善攻,林鳳祥善突,而這個林啟……善謀全局。」

  他頓了頓:「全軍東進郴州時,左一軍為先鋒。告訴他,我要他在七月初,把郴州城外二十里的情況摸清楚。」

  「那江忠源的楚勇……」

  「那是他的考題。」楊秀清淡淡道,「若連江忠源都過不去,這檢點,他也當不起。」

  次日辰時,楊秀清駕臨。

  沒有奢華儀仗,只百餘親兵護衛。

  但這位東王往將台上一站,全場肅然。

  他身材不高,面容瘦削,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銳利如鷹,掃視間仿佛能看透人心。

  「開始吧。」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羅大牛喝令,前師開始演練。

  八百人的隊伍在鼓點中變換陣型。

  盾牆推進時如山嶽穩重,長矛突刺時如毒蛇吐信,兩翼包抄時如鉗合攏。

  尤其撤退演練,各「兩」交替掩護,井然有序,全然沒有尋常部隊潰退時的混亂。

  楊秀清微微頷首。

  接著是偵察演示。

  阿火帶人抬上一幅巨大的手繪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敵我態勢、道路險易、村莊大小。

  他操著帶瑤山口音的官話,清晰匯報:「清妖和春部主力仍在東北五里亭,但近日調走兩千人往永州,疑似缺糧。江忠源楚勇五百人駐桂陽獅子嶺,每日操練一次,戒備森嚴。郴州守軍約兩千,多為綠營,戰力平平,但城外三十里有煤礦,礦工逾千……」

  匯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楊秀清眼中閃過讚許。

  匠作旅展示修復的兵器和自製火器。

  三門小炮依次發射,雖只有一門成功打響,但炮聲轟鳴,硝煙滾滾。

  劉紹還展示了改良的雲梯——底部加裝輪子,可快速推進;梯身設擋板,防箭矢滾木。

  楊秀清終於開口:「這炮,能打多遠?」

  「回東王,百步之內可破木盾。」劉紹緊張回答。

  「夠了。」楊秀清看向林啟,「這些都是你的主意?」

  林啟抱拳:「是眾兄弟齊心協力。」

  「不錯。」楊秀清難得露出笑容,「我軍需要你這等務實之人。」

  他頓了頓,「聽說你還設了『教導隊』?」

  「是。培養基層骨幹,將來分派各營,可統一戰法,貫徹軍令。」


  楊秀清眼中精光一閃。

  這位精於權術的領袖立刻意識到此舉的價值——教導隊培養的人,天然會對林啟有認同,若擴散全軍……

  但他沒說破,只道:「帶我去看看。」

  教導隊正在上課。

  今日講的是簡易地圖辨識,張文用炭筆在木板上畫著等高線、比例尺、方向標。

  士兵們聽得認真,不時提問。

  楊秀清站在窗外看了半晌,忽然問:「這些人都識字?」

  「原本識一些,現在強化學習。」林啟答道,「天國要建新朝,不能光靠刀槍。」

  這話說到了楊秀清心裡。

  他雖借「天父下凡」鞏固權威,但也深知治國需要文治,這個時代儒家思想仍然深入人心。

  歷史上,正是他在道州期間聯名發布三篇檄文,突破單純宗教宣傳,直接號召反清。

  巡視最後是醫護棚。

  傷員們雖仍痛苦,但傷口乾淨,敷藥規範。

  陳大夫演示了蒸餾消毒酒的過程,雖粗糙,但理念先進。

  楊秀清走出醫護棚時,沉默良久。

  「林啟。」他忽然道,「你部現編多少人?」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我給你補到五千。」楊秀清一字一句,「但不是讓你守著。道州休整即將結束,我軍要東進郴州。你部為先鋒,可能勝任?」

  林啟心頭一震。

  歷史上太平軍東進郴州時,先鋒正是蕭朝貴。

  如今這任務落給自己,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末將必不負東王重託!」

  「好。」楊秀清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好好準備。另外,你那份《東進偵察考》,我看過了。郴州煤礦之事,已有安排。你部若先至,要穩住礦工,等待後續整編。」

  「明白!」

  楊秀清走後,全軍歡呼。

  但林啟知道,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先鋒意味著最先接敵,最先苦戰。

  江忠源的楚勇、桂陽的綠營、沿途的團練……都是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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