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深耕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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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啟站在校場將台上,看著羅大牛操練前師。

  八百餘人的隊伍分成三十二個「兩」,每個「兩」又細分為五個「伍」,正在進行交替掩護撤退訓練。

  這是林啟根據現代步兵戰術簡化的版本。

  前排盾牌手舉盾後撤三步,中排長矛手從盾隙刺出阻敵,後排刀牌手隨時補位。

  「停!」羅大牛喝令,「第三『兩』,你們撤得太亂!盾手退的時候,長矛手要同時前刺,給盾手騰出空間!再來!」

  汗水浸透了士兵們的號衣。

  經過十餘日強化訓練,這支以老兵為骨幹的隊伍已初具模樣。

  更難得的是,林啟推行的「教導隊」開始見效。

  從各部抽調的八十七名年輕骨幹,經過識字、戰術、救護等培訓後返回原部,像種子般帶動整體。

  「軍帥。」陳阿林捧著簿冊走來,

  「今日糧秣清點完畢。現存米只剩九百石,鹽不足二十斤。新補的湖南籍弟兄中有三十七人出現夜盲症,怕是長期吃不到油腥所致。」

  林啟眉頭緊鎖。

  歷史上太平軍在道州「每日遣賊出赴四鄉,掠取糧食」,但他想建立更可持續的補給體系。

  「從繳獲的浮財中撥出五十兩,讓張文去聯繫城裡尚有存貨的商戶,就說……太平軍願以市價購買,且保證他們日後在光復區經商免稅。」

  林啟頓了頓,「另外,通知各營,今日起每人每日伙食加一勺豬油——哪怕只夠潤潤鍋。」

  「可豬油從何而來?」

  「我去想辦法。」

  午後,林啟帶著李世賢的親兵營出城。

  道州郊外,瀟水蜿蜒。

  按史料記載,此地「四面山險,惟一線可通」,確是易守難攻。

  清軍和春部一萬五千餘人就在東北方向紮營,卻只是「扼要築營」,圍而不攻。

  「軍帥,那邊有個莊子。」李世賢指向三里外一處炊煙。

  那是個中等規模的村落,土牆環繞。

  林啟命部隊在林子隱蔽,只帶李世賢和十名親兵上前。

  莊門緊閉,牆頭有人影晃動。

  「我們是太平軍,不傷百姓,只想換些物資。」林啟高聲喊道。

  半晌,莊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鄉紳模樣的老者戰戰兢兢走出:「將軍……莊裡實在沒糧了,前些日子官軍來征過一次……」

  林啟下馬,解下佩刀遞給李世賢,空手走上前。

  這個動作讓老者稍安心些。

  「老丈,我們不要糧,只要莊裡養的豬。按市價買,現銀結算。」

  林啟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若有富餘的鹽、布,一併要。」

  老者猶豫:「可……若官軍知道了……」

  「清妖自顧不暇。」林啟壓低聲音,「和春的兵勇連餉都發不出,哪會管你們?而太平軍若站穩了,你們今日相助,來日必有回報。」

  這話戳中要害。

  清軍後勤混亂確是事實,史料記載和春部「添兵必須籌餉……就現在道州地勢而論,可望得手,如今現有之兵……難以分布」。

  老者咬牙:「莊裡還有八頭豬,鹽有半缸,土布二十匹。」

  「我全要了。」

  交易完成時,林啟狀似無意地問:「莊裡可有鐵匠?」

  「有……李鐵匠一家,手藝還行。」

  「願隨軍者,安家費十兩,月餉二兩,包吃住。」

  這待遇遠超尋常匠人收入。

  老者進去傳話,不多時,一個黝黑壯實的中年漢子帶著妻兒出來,眼中既有惶恐也有期待。

  回城路上,李世賢不解:「軍帥,一個鐵匠值得這麼高價?」

  「值得。」林啟看著車上的鐵砧、鐵錘等工具,「咱們要造的不僅是刀槍,更是人心。今日善待一個匠戶,明日就有十個匠戶來投。」

  果然,消息傳開,次日便有城外三處村落的匠人主動來投。

  還帶來一個意外收穫,一個曾在桂林官辦炮廠做過學徒的年輕人,雖只會鑄些小炮,但對火藥配比、鑄造流程略知一二。


  林啟當即將他編入劉紹的匠作旅,專設「火器組」。

  第三日,林啟去了父親林佑德所在的土營。

  土營駐地設在城東原州學舊址,數百匠夫正在趕製雲梯、鉤索等攻城器械。

  林佑德蹲在一架半成品雲梯前,用墨斗彈線,神情專注。

  「阿爹。」

  林佑德抬頭,眼中閃過欣慰,隨即壓低聲音:「聽說你前日冒險出城了?」

  「補給不足,不得不為。」

  「小心些。」林佑德看了看四周,將兒子拉到僻靜處,「典衙那邊……你三福叔遞了消息,說有幾個老典官剋扣物資,中飽私囊。其中有個姓趙的,扣下了本該撥給你部的三十匹布、五十斤鐵。」

  林啟眼神一冷:「有證據麼?」

  「帳目做得很巧,但三福偷偷抄了副本。」林佑德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紙,「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啟接過帳目。

  若按太平軍早期樸素作風,直接告發便是。

  但他知道,隨著勢力擴張,腐敗必然滋生,單純告發治標不治本。

  「爹,土營這邊缺什麼?」

  「缺鐵釘、缺麻繩、缺桐油……什麼都缺。」林佑德苦笑,「修城牆的木料石料倒夠,但輔料被卡得緊。」

  林啟心中有數了。

  當日下午,林啟拜訪了秦日綱。

  秦日綱的駐地設在原州同知衙門,比林啟的軍帥衙門氣派不少。

  這位天官正丞相的左臂傷已基本癒合,正赤膊在院中練石鎖,見林啟來,隨手將百斤石鎖拋起接住,面不改色。

  「小子,聽說你最近折騰得不錯?」秦日綱套上號衣,「羅大綱前日還跟我誇你,說你那邊營地整齊,像個帶兵的樣子。」

  羅大綱是太平軍前期名將,林啟配合過他永州突圍、攻克全州,當時就得到過他的認可,他以驍勇善戰著稱,如今在道州「水南門紮營一座」,獨當一面。

  對一般人來說,能得到他的認可,殊為不易。

  「丞相過譽。」林啟奉上一個小包裹,「部下從鄉間尋到些土茶,聽說丞相好這一口。」

  秦日綱打開聞了聞,咧嘴笑了:「算你有心。說吧,遇上什麼難處了?」

  林啟這才將典官剋扣物資之事說了,但沒提帳目證據,只說是部下聽聞。

  秦日綱聽完,冷哼一聲:「這些蠹蟲!老子在永安血戰的時候,他們在後頭倒騰這些!」

  他指的是去年永安突圍——那是太平軍起事以來的生死關頭。

  清軍烏蘭泰、向榮部數萬人圍城,城中糧盡。

  正是秦日綱率兩千精銳死守古蘇沖、龍寮嶺,血戰數晝夜,為主力轉移贏得時間。

  那一戰,秦日綱身被數創,所部傷亡過半,但成功阻滯清軍追兵,立下首功。

  「丞相息怒。」林啟適時道,「末將倒有個想法——不如奏請東王,設立『稽核司』,專查各營物資流轉。不單查剋扣,也查浪費、虛報。如此既整肅紀律,又……能讓可靠之人擔此要職。」

  秦日綱眼睛一亮。

  他文化不高,但政治嗅覺敏銳。

  這「稽核司」若成立,必是肥差,更是權柄。

  「你小子,腦子確實好使。」秦日綱拍拍林啟肩膀,「這事我來辦。至於你部缺的物資……老子直接從後隊庫里調撥給你,媽的,前線打仗的兄弟不能短了吃喝!」

  「謝丞相!」林啟趁熱打鐵,「另外,末將還想請丞相幫個小忙——土營修城牆,缺些輔料。若能從典衙協調些……」

  「包在老子身上!」

  ……

  從秦日綱處出來,林啟去了翼王府。

  石達開的駐地設在城中原大戶周家的宅院。

  與秦日綱的粗豪不同,這位年僅二十一歲的翼王處處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院中古樹下設一石案,他正與幾名謀士研究地圖。

  「林啟見過翼王。」

  「不必多禮。」石達抬頭,露出溫和笑意,「正說到你——你部呈上來的《東進道路偵察摘要》,繪圖精細,分析在理,連可能的伏擊點都標註了。這是誰的手筆?」


  「是偵察旅旅帥阿火,還有參軍張文共同完成。」

  「人才。」石達讚嘆,「我軍缺的就是這等細心之人。」

  歷史上,石達開正是以善於用兵、注重細節著稱。

  一年後的長沙戰役,他率二千餘人渡湘江控制西岸要地,在江上搭造浮橋,使東西聲勢聯絡,又設伏水陸洲,大敗向榮,足見其戰術素養。

  林啟藉機道:「翼王,末將有一事請教——若我軍東進,是走郴州大道,還是另闢蹊徑?」

  石達開手指地圖:「郴州必取。此地是湘南重鎮,物產豐饒,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有煤。」

  林啟心中一震。

  這正是歷史走向——太平軍占郴州後,將數千挖煤工人編為「土營」,從此有了專業工程部隊,攻堅能力大增。

  「翼王高見。」林啟由衷道。

  「非我高見,是東王決策。」石達開壓低聲音,「道州休整即將結束,不日將有重大決策。你部需做好東進準備。」

  林啟知道,石達開說的是「道州決策」。

  歷史上太平軍高層在此爭論進軍方向,洪秀全想下廣東,石達開曾提議經貴州入四川,最終楊秀清力主北進入湖北,然後東向直取南京,成為定策。

  「末將明白。」

  ……

  夜幕降臨,林啟回到軍帥衙門。

  廳中點著三盞油燈,張文還在整理文書。

  這個湖南書生如今完全融入角色,不僅將情報整理得井井有條,還開始編纂《湘南民情輯要》,收錄各州縣人口、物產、山川、會黨等資料。

  「軍帥,這是今日收到的消息。」張文遞過幾張紙,「向榮部向耒陽移動,江忠源的楚勇仍扼守桂陽。」

  林啟快速瀏覽。

  「還有這個。」張文又取出一份名單

  按林啟吩咐,張文留意軍中有潛力的將士。

  除了之前提過的李壽成(李秀成),還有幾人也得到了關註:

  陳玉成,十五歲,藤縣人,現為童子兵小頭目,機敏悍勇;

  林啟榮,二十一歲,廣西人,現為卒長,沉默寡言但帶兵嚴謹。

  林啟榮!

  林啟心中一凜。

  這個和自己只差一字的名字在歷史上也是大名鼎鼎。

  未來鎮守九江五年,屢敗湘軍,最終糧盡援絕,與一萬七千將士全部戰死,連曾國藩都讚嘆「林啟榮之堅忍,實不可及也」。

  而他早年履歷模糊,正合此刻身份。

  「這個林啟榮,在哪一部?」

  「在右軍李壽暉麾下,只是個普通卒長。」

  「想辦法調過來。」林啟不動聲色,「就說我部缺基層軍官,向各營徵調。多調幾人,別太顯眼。」

  「明白。」

  至於陳玉成暫時不做考慮,一是現在年紀還小,二是人家叔叔是陳承瑢,在太平天國里排第九,都用不上林啟來提攜。

  張文退下後,林啟獨自走到院中。

  月明星稀,道州古城在夜色中沉默。

  城牆處還有土營匠夫挑燈夜戰,那是父親林佑德在督工。

  遠處女營方向傳來隱約的紡車聲,母親應在其中。

  亂世之中,至親各司其職,竟難得團聚。

  林啟摸了摸束髮的紅巾。

  蓄髮易服,這簡單的動作承載著太平軍沉重的意義。

  清廷視此為「逆」,而太平軍視此為「義」。

  數百萬漢人蓄起頭髮,不再剃那「長尾巴」,這是對二百年前「留頭不留髮」的徹底反抗。

  但林啟想得更深。

  蓄髮只是開始,真正難的是建立新秩序。

  太平天國靠宗教狂熱起家,但要想長久,必須有制度、有經濟、有人心。

  他轉身回屋,提筆寫下《整軍綱要》:

  一、組織:鞏固「軍-師-旅-卒-兩-伍」六級編制,確保令行禁止。


  二、訓練:推廣小隊戰術,強化夜戰、山地戰訓練。

  三、後勤:建立可持續補給體系,設常平倉儲備糧秣。

  四、情報:完善偵察網絡,向長沙、武昌方向滲透。

  五、人心:嚴格執行《軍屬撫恤章程》,樹立信用。

  寫完後,他吹熄油燈。

  月光從窗欞瀉入,照在年輕而堅毅的臉上。

  他知道,道州的寧靜即將結束。

  史料記載,太平軍在此「休整59天」,如今已過半月。

  不久後,楊秀清、蕭朝貴將聯名發布《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諭》等三篇檄文,太平軍將吸納二萬以上新兵,然後東進郴州。

  他的「林家軍」必須在那一刻前成型。

  不是為權,不是為名。

  是為在這亂世中,保住身邊這些人的性命,保住心中那點微光。

  窗外傳來巡夜梆子聲。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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