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下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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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林城下,將軍橋防線。

  時間在沉悶的炮擊聲與小規模襲擾中流逝。

  林啟的丙旅像一顆安靜的釘子,釘在將軍橋頭,成功地吸引了桂林西南方向一部分守軍的注意,不時有小股清軍前來試探,均被擊退。

  林啟「善守能戰」的名聲,漸漸在翼王前軍中傳開,但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丙旅內部。

  秦日綱留下的物資雖杯水車薪,卻意義重大。

  林啟將其與旅中通過「戰地採集」獲得的有限補充統一管理,建立了更精細的分配製度:

  出戰者、傷病員口糧略增,並確保每日能有些許鹽味;

  劉紹的匠作隊獲得了鐵料,得以修復更多兵器,甚至嘗試用硝土、木炭和極其有限的硫磺土法配製少許火藥,用於製作發煙罐或增強箭矢威力。

  這一日,擊退清軍又一次襲擾後,林啟在營帳中與陳阿林、范卒長核算物資。

  帳目顯示,即便精打細算,存糧也僅能支撐四日。

  而來自中軍的補給,依舊時斷時續,且數量不足。

  「旅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聖庫』調撥不足,我們自尋的補給也有限。」范卒長憂心忡忡。他負責後勤,壓力最大。

  林啟沉吟著。他意識到,僅僅被動等待和零星採集無法根本改善處境。

  根據他對史料中記載的太平軍早期組織方式的了解,以及自身處境,他必須進行更主動、也更隱蔽的經營。

  「我有個想法,」林啟緩緩道,目光掃過兩位心腹,

  「我們在執行軍務、控制此橋頭區域時,可否『順帶』做兩件事?」

  「第一,由阿火挑選絕對可靠的本地籍或機靈弟兄,成立一個『地形勘察小隊』,名義上是偵察敵情、探尋路徑,實則也要留意何處有隱蔽的可食植物、野生藥材,」

  「甚至……有無被遺棄的零星菜地或可快速補種薯蕷的邊角地。不占用民田,不擾民,只是利用一切無主的荒地隙地。所得稱為『戰地繳獲補充』,統一歸公。」

  「第二,」他繼續道,「對於前來投軍的窮苦兄弟,我們吸納,但須嚴格。重點不在數量,而在其是否有一技之長——農人、匠人、獵戶、乃至略通文墨者。入旅後,不急於編入戰兵,先置於輔兵隊,由老弟兄帶領,觀其心性,考其能力。」

  「此事由陳書理(陳阿林)你暗中主持,另立一冊,詳記其來歷特長。我們要的,是能真正壯大我旅根基的人。」

  這是在不公然違背「聖庫」統一管理原則下,最大限度地拓展自身生存空間和人才儲備。

  陳、范二人聽罷,既感振奮,又覺壓力。

  「此事需萬分謹慎,尤其不可與『聖庫』徵收糧秣混淆,一切需有『戰備』、『偵察』之名目。」

  林啟再次強調。

  就在這緊張的經營中,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到來。

  這天傍晚,營外通報,有「土營」司匠林佑德派人送來一批修繕營柵的木料。

  林啟心中劇震,快步出迎。

  來人是他父親麾下一名老工匠,帶來了林佑德的口信和一小包用油紙緊緊包裹的東西。

  「林司匠讓小的告訴旅帥,他一切安好,正在南門外匯同其他『土營』兄弟開挖地道,只是桂林土石堅硬,進展緩慢。夫人(林啟母親)在女營亦安,司匠偶能托人捎信。這包東西,是司匠平日省下和……和一點點私下用技藝與人換的,讓務必交給旅帥。」

  老工匠低聲道,遞上油紙包。

  林啟接過,入手微沉。

  回到帳中打開,裡面是幾塊拳頭大小、提煉得相當純淨的硫磺塊,一塊硝石,還有一小袋粗鹽和幾錢碎銀。

  此外,還有一片粗麻布,上面用木炭畫著簡易的桂林南門外地形與「土營」大致作業位置。

  父親的關懷與支持,以這種沉默而實際的方式抵達。

  硫磺和硝石,正是劉紹配製火藥最緊缺的原料!

  林啟眼眶微熱,將硫磺硝石交給劉紹時,這位沉默的匠人眼睛都亮了。

  粗鹽和銀錢則納入陳阿林的「特別帳目」。

  那片粗麻布地圖,被林啟仔細收起。

  親情紐帶在戰火中以獨特方式維繫,並為他艱難的經營提供了意想不到的關鍵助力。


  林啟的身形在連日勞心勞力的經營與戰鬥中似乎更加挺拔,肌肉線條在汗水浸透的號衣下如同刀刻。

  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力量感,混合著日漸凸顯的俊朗輪廓,使他即使在普通士兵中也顯得卓爾不群。

  他巡營時,士兵們投來的目光,除了敬畏,也漸漸多了幾分對這位年輕卻手段實際、能為大家謀得一線生機的旅帥的信賴。

  數日後,阿火的「地形勘察小隊」帶來了第一次實質性收穫。

  在將軍橋東北三里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發現了一片被遺棄的、生長著野芋和蕹菜的坡地,旁邊還有一眼小泉。

  他們悄悄開闢出來,不敢大張旗鼓,只能利用夜間或輪休間隙,由絕對可靠的少數人去照料。

  同時,小隊還發現了兩處可以相對安全採集到大量魚可食也可藥用的魚腥草和竹筍的河灘。

  這些微薄的產出,經過陳阿林的調配,悄悄改善了旅中的飲食。

  另一方面,陳阿林主持的「人才吸納」也初見成效。

  除了陸續收攏的十餘戶實在活不下去、舉家來投的客家農戶,還發現了幾個有用之人,其青壯編入輔兵,老幼暫時安置在控制區邊緣。

  一個原是鐵匠學徒,對修補兵器極有幫助;

  一個略懂草藥;

  還有一個叫陳辰的湖南郴州童生,識文斷字,因受官府欺壓逃來,被安置在陳阿林手下幫忙整理文書,偶爾還能就物資管理提些建議。

  林啟讓陳阿林特別留意這個陳辰。

  然而,桂林戰場的整體局勢卻日益不利。

  太平軍主力對象鼻山、牯牛山等要點的進攻屢遭挫敗,清軍憑險固守,火力兇猛。

  太平軍缺乏重炮,穴地爆破因桂林的喀斯特地貌,多溶洞暗河的地質特點與清軍反掘進而進展艱難。

  圍城月余,師老兵疲,糧食彈藥消耗巨大。

  而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是,清廷從湖南、廣東調集的援軍正在逼近,統帥賽尚阿嚴令向榮、烏蘭泰(傷重未死)等部加緊活動。

  高層顯然也意識到了危機。流言在軍官層中瀰漫。

  洪天王深居簡出;

  西王蕭朝貴腰肋舊傷復發,據近侍透露,其身體違和,靜養時日居多;

  東王楊秀清以「天父」名義下達的諭令愈發頻繁且嚴厲,全力維繫著軍心與紀律,但久攻不下的焦慮感仍在蔓延。

  四月上旬的一天,石鎮吉再次緊急召見林啟。

  「林旅帥,局勢有變。」石鎮吉開門見山,指著地圖,「桂林堅城難下,妖援四集。東王、翼王等已決意,移師北上,另圖發展。」

  「北上?何處是路?」林啟問。

  他心中已知歷史走向,但必須表現出恰如其分的關注。

  「全州。乃入湘門戶。」石鎮吉道,

  「我軍將循灕江北上,速取全州,打開入湘通道。你丙旅近日表現穩當,對周邊地理也熟。撤圍之時,你部將為全軍前導之一,負責探路、掃清小股障礙、並擔任側翼警戒。」

  「此次轉移,關乎全軍生死,務必謹慎迅速。你……可能勝任?」

  「屬下必竭盡駑鈍,為大軍開路!」林啟肅然應命。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

  不再是城下牽制的小打小鬧,而是關係到全軍戰略轉移的先鋒重任,並且,前方等待的,是全州城和蓑衣渡的血戰。

  回到丙旅,林啟立即開始秘密準備。

  他下令將能帶走的糧食、物資全部打包,不能帶走的,如那小塊菜地,只能忍痛放棄。

  他召集所有骨幹,詳細傳達了任務,並進行了針對性部署。

  阿火的偵察隊擴大活動範圍,提前向北探查路徑;

  羅大牛加強部隊急行軍和山地作戰訓練;

  劉紹檢查所有器械,確保狀態;

  陳阿林和范卒長則精細核算物資,做好長途行軍的保障方案。

  他特別檢查了旅中那些「特別」的儲備和人員。

  近一個月的經營,丙旅的韌性已悄然增強。

  儘管依舊清苦,但部隊凝聚力、對困難的適應能力,以及他個人的威信,都已非初立時可比。


  四月十五日(公曆6月2日)夜,桂林城下,太平軍各營開始大規模悄然調動。

  象鼻山等處束草為人,故布疑陣;南門方向偶有佯攻,迷惑清軍。

  林啟的丙旅作為前導部隊之一,率先拔營,在夜幕掩護下,迅速而有序地撤離將軍橋陣地,折向東北,然後沿偵察好的小徑,向北疾行。

  離開前,林啟最後回望了一眼夜色中桂林城牆的模糊輪廓和遠處象鼻山沉寂的暗影。

  一個月的城下對峙,未能攻克堅城,卻讓他的丙旅在戰火與經營的夾縫中悄然成長,讓他從一個新晉旅帥,初步掌握了在太平軍體系內生存、發展甚至施加微小影響的複雜技藝。

  道路前方,是險峻的湘桂走廊,是全州,是蓑衣渡,是湖南的廣闊天地,也是南王馮雲山隕落的歷史關口。

  他這隻小小的蝴蝶,已經讓丙旅的翅膀稍顯硬朗,與秦日綱的紐帶更為具體,也儲備了一點微弱的力量。

  在即將到來的歷史湍流中,他能做的或許依舊有限,但他已決心,要憑藉這有限的力量,去搏擊,去守護,去嘗試改變哪怕最細微的軌跡。

  他的目光掃過沉默行軍的隊列,掃過身邊這些日益信賴他的面孔,最後投向北方深邃的、星辰寥落的夜空。

  桂林的烽火在身後漸熄,一條更加艱險、卻也蘊含更多可能的征途,正在腳下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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