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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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水旺的喪事草草辦完,埋在寨子後山向陽的坡上。

  一抔新土,一塊無字的粗糙石頭,便是這個辛勤一生客家漢子最後的歸宿。

  葬禮上,壓抑的哭聲和刻骨的仇恨,像陰雲一樣籠罩著林屋寨。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寨子四周,日夜都加派了青壯巡邏。原本計劃中從容的秋收,變成了與時間、也與潛在危險的賽跑。

  天不亮,全寨能動彈的人就都下了田,連半大的孩子都跟在後面拾穗。

  鐮刀揮動的聲音急促而密集,金黃的稻稈一片片倒下,被迅速綑紮,運回寨里的曬坪或臨時清理出的空屋。

  林啟自然也是搶收的主力。他力氣大,耐力好,一個人能頂兩三個。

  鐮刀在他手中成了高效的工具,每一次揮動都精準地割斷稻稈,動作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這份超出年齡的沉穩和效率,讓同田勞作的三叔和其他堂兄弟都暗暗稱奇。

  「阿七這後生,真是了得。」休息時,一個堂兄抹著汗,感慨道,「不光力氣大,幹活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穩當勁兒。」

  林三福與有榮焉地拍拍林啟結實的後背:「那是,我們林家的種!」

  林啟只是笑笑,接過阿媽送來的解渴的野菊花茶,大口喝著。

  他的目光卻不時掠過遠處山脊的埡口和通往山外的小路。

  融合的記憶和前世的知識告訴他,大規模的衝突往往在對方完成集結、或是己方最鬆懈疲憊的時候爆發。

  現在,每一刻的平靜都可能只是假象。

  林佑德作為寨子裡有威望的長者,一邊忙著自己田裡的活計,一邊還要協調各家的搶收順序、巡邏班次。

  幾天下來,人明顯消瘦了一圈,眼中布滿血絲。

  但他在人前,腰杆依舊挺得筆直,說話依舊有條不紊,仿佛一根撐住寨子人心的主心骨。

  阿媽則和寨里的婦孺一起,負責將搶收回來的濕穀子儘快晾曬、脫粒、收藏。

  她話更少了,只是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眼神里卻總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尤其在看到林啟扛著沉重的稻捆大步走來時,那擔憂便更濃幾分。

  這天下午,搶收已近尾聲。大部分稻田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

  曬坪和各家屋裡,堆滿了金黃的谷堆,這是寨子未來幾個月乃至更長時間的口糧希望。

  林啟正和幾個堂兄弟在寨子西頭最後一塊田裡收尾。

  忽然,派在寨外高處瞭望的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跑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來了!土人……土人來了!好多人!從大埡口那邊!」

  「鐺啷!」有人手裡的鐮刀掉在了地上。

  田裡瞬間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直起身,望向大埡口的方向。

  雖然還看不見人影,但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已經瀰漫開來。

  「快!回寨!關寨門!」一個堂叔嘶聲喊道。

  眾人如夢初醒,扔下手裡沒割完的稻子,也顧不上田埂邊的農具,發足向寨子狂奔。

  林啟跑在最後,順手拉起一個嚇呆了的半大孩子,夾在腋下,腳步依舊迅捷。

  寨子裡已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夾雜著婦女的驚呼和孩子的哭叫。

  青壯們紛紛抓起準備好的簡陋武器。

  鋤頭、扁擔、柴刀,甚至削尖的竹竿,湧向用石塊和泥土壘起的一圈低矮寨牆和木製的寨門。

  林啟將孩子塞給他母親,衝到自家屋前。

  阿爸林佑德正將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綁在長竹竿上,做成一支簡易的長矛。

  阿媽則手忙腳亂地將幾個早就打好的包袱從屋裡拖出來,裡面是些衣物、一點乾糧和最重要的那點存著的鹽巴、火鐮。

  「阿七,拿著!」林佑德將那支長矛遞給他,眼神交匯,無需多言。

  林啟接過,入手沉實。他握緊矛杆,冰涼的觸感讓心跳反而更加平穩。

  前世無數次的訓練和實戰記憶,此刻在腦海中靜靜流淌,與這具身體天生的力量感融合在一起。

  寨牆外,喧囂聲已經逼近。


  土人的呼喝、辱罵聲清晰可聞,間或還有獵弓發射的尖嘯和箭矢釘在木門上的「奪奪」聲。

  「林屋寨的人聽著!交出傷人的兇徒,賠償我們杉木林的損失!否則,今日踏平你們寨子!」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外叫囂,用的是夾雜著本地土話的官話。

  寨牆內,無人應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握緊的嘎吱聲。

  交出「兇徒」?那只是一個尋釁的藉口。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事,無法善了。

  林佑德登上寨牆邊的土台,對著寨內惶惑的眾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鄉親們!土人要的,不是水旺一條命,是我們祖輩開出來的田,是我們活命的口糧!今日退了,明日他們就得寸進尺!客家兒郎,沒有跪著生,只有站著死!護住寨門,護住老小!」

  「護住寨門!」林三福率先紅著眼睛吼道。

  「護住寨門!」更多的青壯跟著吶喊,恐懼被悲憤暫時壓過。

  寨門被撞擊的聲音猛地加劇,木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土人開始用粗大的樹幹撞門了。

  林啟站在靠寨門不遠的位置,身旁是林三福和幾個堂兄弟。

  他深吸一口氣,將長矛斜指前方,矛尖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戰鬥,但卻是這具年輕身體、這個身份的林啟的第一次。

  他能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動,肌肉微微繃緊,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觀察與計算。

  他在判斷寨門的承受力,在估算外面攻擊的節奏和可能的薄弱點。

  就在寨門搖搖欲墜,門縫已經開始迸裂木屑的千鈞一髮之際,寨子後山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那不是土人進攻的喧囂,而是一種急促卻有序的腳步聲,人數似乎不少,正快速向寨子靠近!

  「後面!後面也有人!」寨牆上瞭望的人驚惶大喊。

  腹背受敵?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從後山襲來。

  相反,後山小路上,率先出現了一面紅色的三角旗,上面用墨筆草草畫著一個十字。

  緊接著,是一群頭裹紅巾、手持刀矛、身形精悍的漢子,快步沖了下來。

  為首一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瘦削,目光銳利如鷹,腰間挎著一把無鞘的砍刀,行動間自有股剽悍之氣。

  他身邊跟著個年紀稍長、穿著破舊長衫的漢子,像個文書先生。

  「是天父的兵!拜上帝會的兄弟!」

  寨子裡,有見多識廣的老人失聲叫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寨外的土人顯然也發現了這支突如其來的隊伍,撞門的勢頭不由得一滯,出現了騷動。

  那為首的年輕頭領(石鎮吉)根本不理寨外土人,徑直帶人衝到寨牆下,對著牆上喊道:

  「寨里的客家兄弟!莫慌!我們是石達開石相公麾下,去金田『團營』的!路見不平,特來相助!」

  那長衫漢子(黃先生)也上前,用帶著客家口音的官話溫聲道:

  「牆上的父老!天下客家是一家,土人恃強凌弱,天理難容!我等願助一臂之力,共御外侮!」

  他們的出現和喊話,徹底打亂了寨外的土人隊伍。

  這些土人多是受頭人鼓動前來,本身並非職業軍隊,眼見對方人數不少,且氣勢不凡,更打著「天父」、「誅妖」這些他們聽不懂卻覺得有些唬人的旗號,頓時心生怯意。

  幾個領頭模樣的土人湊在一起急促商議,不一會兒,竟開始緩緩向後退去,最終消失在埡口那邊。

  危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解除了。

  寨門緩緩打開,林佑德帶著寨老們迎了出來,向著石鎮吉、黃先生等人深深作揖:「多謝諸位義士仗義援手!救了我們全寨老小性命!」

  石鎮吉抱拳還禮,聲音乾脆:「老丈客氣了。同是客家人,見死不救,枉自為人。我等奉命前往金田集結,路過此地,恰逢其會罷了。」

  他說話間,目光掃過寨門口手持簡陋武器、驚魂未定的客家青壯,尤其在幾個看上去頗為精悍的年輕人身上頓了頓。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持自製長矛、靜立一旁、雖面露驚異卻沉靜異常的林啟身上。

  那少年個子挺高,肩膀寬闊,握矛的姿勢穩當,眼神清亮,在一群或恐懼、或激動的同齡人中,顯得格外不同。

  黃先生則與林佑德等人細談起來,詢問衝突緣由,安撫眾人情緒,並似是無意地提及金田那邊「聚眾互保」、「共享太平」的情形,話語中對官府的不作為頗有微詞。

  這些話語,對於剛剛經歷生死威脅、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客家人來說,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林啟站在人群稍後,默默觀察著這一切。

  石鎮吉的果敢幹練,黃先生的言語機鋒,都顯示出這支隊伍並非普通的流民或山匪,而是有一定組織和目標的隊伍。

  「石達開麾下」、「金田」、「團營」——這些詞印證了他之前的聽聞,也讓他明白,歷史的齒輪,終於以一種無可迴避的方式,碾到了他的面前。

  這支隊伍的意外到來,解了寨子一時之危,但也將寨子,將他個人,捲入了另一條更加洶湧、也更加未知的洪流。

  他看見阿爸林佑德臉上感激與猶疑交織的複雜神情,看見三叔林三福眼中對這群「石相公手下」的好奇與隱隱嚮往,也看見阿媽緊緊攥著衣角,望向自己時那深不見底的擔憂。

  夕陽將群山和寨子染成一片血色。

  土人退去後的短暫平靜里,醞釀著更大的風暴和選擇。

  林啟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木質的矛杆似乎還殘留著陽光的餘溫,而前方,是濃得化不開的暮色,和深不可測的未來。

  他注意到,那名叫石鎮吉的頭領,在轉身安排部下警戒時,目光又一次掃過自己,並微微停頓了一下。

  在林啟看來,離歌,已然無聲奏響。

  現在這個時間已距離金田起義不遠了,作為紫荊山的村民,他們避免不了會被裹挾進去這個亂世。

  這群太平團練的到來就是證明,他們的造訪既是告別過往安穩的前奏,也是走向不可知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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