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採買與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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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稱王了?」

  「千真萬確,聽說還設置了百官,封了上柱國、將軍……不曾想,一群戍卒竟真成了氣候!」

  「哼,成氣候?」第三個年紀稍長的商販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據傳,那陳勝入了陳縣王宮,沒多久就忘了本,昔日的傭耕同伴去尋他,只因說了幾句他舊時的窘事,便被殺了!如此心胸,能成何事?」

  「殺了?」黑臉商販倒吸一口涼氣。

  「可不!如今他麾下那些將軍,個個忙著搶地盤、爭權奪利,聽說還有個叫葛嬰的,從大澤鄉就跟著陳勝,結果陳勝嫌他地盤太大,被殺了……」

  瘦高個嘆道:「這天下是徹底亂了,聽說沛縣那邊有個劉季,也聚了幾百人,占了豐邑、吳中那邊,項梁、項羽叔侄,如今也在招兵買馬……這大秦的江山,唉!」

  「我等行商,這路是越發難走了,關卡盤剝日重,盜匪多如牛毛,這趟回去,我打算歇一陣,看看風頭再說。」

  「是啊,保命要緊……」

  幾人又唏噓感嘆一陣,便各自散開,去忙自己的事了。

  陸見平心中微沉。

  陳勝果然稱王了!

  而且,內部傾軋已經開始,葛嬰之事,正是陳勝迅速失去人心、走向敗亡的徵兆之一。

  劉邦起兵於沛縣,項羽叔侄也於吳中蓄勢待發。

  歷史的車輪,正轟隆隆地向前,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

  半個時辰後,一個身著靛藍色麻布深衣、頭戴方巾的中年男人緩步走進了市里。

  陸見平注意到,這男人麵皮白淨,手指修長,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人。

  他先是在幾個藥材攤位前駐足片刻,又慢悠悠地踱到陸見平的攤子前,目光先是掠過熊肉,接著落在了那枚暗紅色的熊膽上。

  「此物……怎麼賣?」男人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五百錢。」陸見平依舊平靜。

  男人蹲下身,示意陸見平將熊膽遞過去。

  他接過,先是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最後還用手指捏了捏。

  「嗯,可算上品。」男人將熊膽放下,「不過五百錢,太貴,如今市面不靖,藥材行市也跌了,我出三百。」

  「客識貨,當知這熊膽飽滿,膽汁濃稠,是難得的好膽。」陸見平不疾不徐地說,「少於五百,不賣。」

  男人笑了笑,也不惱,又指了指那對熊掌:「這個呢?」

  「三百一對。」

  「一併,熊膽加熊掌,五百錢。」男人豎起五根手指,「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你若不同意,只怕今日難有第二個買家了,畢竟這蘄縣,能一次拿出五百錢的不多。」

  陸見平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男人說得對。

  熊膽雖珍貴,但普通人用不起,富戶也不一定立刻需要。

  而眼前這位,估計是收藥材的行商,壓價是必然的,錯過他,可能就真的賣不出去了。

  「六百。」陸見平開口。

  男人搖頭:「就五百,多一枚也不行,或者你可以留著,去別的縣碰碰運氣。」

  他作勢欲走。

  「等等。」陸見平叫住他,「六百,再搭你剩下的熊肉。」

  男人腳步頓住,回頭看了看還剩的熊肉,略一思索,笑了:「可,把東西帶上,隨我去取。」

  隨後,陸見平提上東西跟著對方來到東街的一家藥材鋪,兮和小石則繼續在原處售賣野山茶。

  清點好錢,陸見平正想走時,對方喊住了他:

  「獵戶,我觀你身手不錯,以後若再得山貨珍品,可到此尋我,我姓陳。」

  「多謝陳肆主。」陸見平拱手。

  和兮匯合後,兩人清點了一下總收穫:野山茶沒賣出去,熊肉賣了三百六十錢,草鞋十五錢,加上這六百,總計九百七十五錢。

  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夠他們置辦許多東西。

  「購置東西前,我們需要先去辦件事。」陸見平將錢袋小心收好,對兮和小石說道。

  兮眼中露出疑惑:「陸大哥,還要做什麼?」


  「去謝謝李婆婆。」陸見平看向小石,「若非她當初指點,小石的病怕是好不了如此之快。」

  聞言,兮已經明白過來,眼眶微紅,用力點了點頭。

  三人背起背簍,離開市集,向南街走去。

  蘄縣城南多是貧苦人家聚居之處,房屋低矮,多是夯土壘牆,茅草覆頂。

  街道也比城西狹窄,泥土路面上坑窪不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糞便的氣味。

  小石走在中間,一手緊緊抱著裝種子的布袋,另一手不自覺地撫了撫胸口。

  他記得那段日子,總是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胸口像壓著塊石頭,每喘一口氣都費力。

  阿姊背著他走遍蘄縣,可縣裡的疾醫要麼請不起,要麼搖著頭說癆病難醫,直到陸大哥的出現才慢慢好轉。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棵老槐樹。

  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鱗,葉子已黃了大半,不時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

  「就是這裡了。」陸見平辨認著方向,「左拐第三家。」

  三人拐進槐樹旁的一條小巷,第三戶人家木門虛掩著。

  陸見平上前輕叩門板:「李婆婆在嗎?」

  片刻後,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摸索著探出身來。

  「誰呀?」

  「婆婆,小子前些日子替家中幼弟向您問過藥,您可還記得?」陸見平躬身行禮。

  「是你啊!快進來。」李婆婆將門拉開些,側身讓三人入內。

  院子裡不大,一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禾,另一角搭著個簡陋的草棚,下面晾曬著些草根、樹皮之類的藥材,散發出淡淡的苦香。

  「坐,坐。」李婆婆摸索著從牆邊搬來幾個樹墩充當坐具,「娃子可好些了?」

  小石上前一步,聲音清脆:「婆婆,我好了!不咳了,能跑能跳!」

  李婆婆聞言,臉上綻開笑容,她伸手摸索著,小石乖巧地蹲下身,讓她枯瘦的手掌撫上自己的頭頂。

  「好,好……脈象穩了,中氣也足了。」李婆婆仔細摸著小石的脈門和額頭,連連點頭,「看來是用了藥,調養得當。」

  「全賴婆婆當初指點的土方。」兮輕聲開口,語氣中滿是感激。

  「都是山里常見的東西,能幫上忙就好。」李婆婆擺擺手,摸索著要去倒水。

  陸見平連忙攔住:「婆婆不必忙,我們坐坐就走。」他取下背上的藤筐,從中取出事先包好的東西。

  那是三斤上好的熊肋條肉,肥瘦相間,用乾淨的大樹葉包裹著,還有一小包粗鹽,以及五十枚半兩錢。

  「婆婆,這是小子今日在市集賣的熊肉,留了些給您嘗嘗。」陸見平將東西放到李婆婆手邊的矮几上,「還有一些鹽,您拿著。」

  李婆婆手指觸到肉塊和錢袋,怔了怔,隨即搖頭:「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不過是說了幾句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哪裡當得起這些……」

  「婆婆,」陸見平語氣誠懇,「若非您指點,小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小石受苦,您若不收,小子心中難安。」

  兮也柔聲勸道:「婆婆,您就收下吧,這肉新鮮,您燉點湯補補身子,眼看入冬了,您眼睛不便,採藥也難了。」

  小石最是直接,他湊到李婆婆身邊,拉著她的衣袖:「婆婆,您吃嘛!這肉可香了,是陸大哥打的大黑熊!」

  李婆婆聽著三人懇切的話語,沉默了會,終於不再推辭。

  她摸索著拿起那包肉,手指在肥厚的肉膘上輕輕摩挲,眼中泛起些微水光:「你們……你們都是好孩子,這世道艱難,還能記著老婆子這點微末之恩……」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起身摸索著走到牆邊一個舊陶罐旁,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布包:「老婆子這裡有些前些年采的幾味草藥,你們都帶上,山里過日子,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磕碰損傷,這是車前草,清熱利水,這是艾葉,祛寒止血,這是金銀藤,解毒消腫....」

  陸見平沒有拒絕,鄭重接過:「多謝婆婆。」

  李婆婆坐回樹墩上,又仔細詢問了小石如今的飲食起居,叮囑了許多冬日調養的細節。

  陸見平肅然:「多謝婆婆提醒,小子記住了。」

  又坐了一盞茶工夫,見日頭漸低,陸見平三人起身告辭。


  李婆婆堅持送到門口,倚著門框,側耳聽著三人腳步聲漸行漸遠。

  這件事辦完,三人心中都踏實了許多。

  受人恩惠,當有回報,這是陸見平堅持的道理,也是兮和小石從小被教導的處世之道。

  「走吧,我們先去買東西。」

  陸見平早就計劃好了要買的物什:

  首要的是鹽。

  沒有鹽,冬天儲存的肉容易壞,人也無力氣。

  他們找到專賣鹽的鋪子,鹽分粗細兩種,粗鹽灰撲撲的帶雜質,但便宜,一斤十錢,細鹽白淨些,要三十錢。(鹽受官府嚴格控制,《秦律》規定,粗鹽為百姓日用,價格約為粟米的2—3倍。)

  陸見平買了十斤粗鹽,又咬牙稱了兩斤細鹽,如此,光買鹽就花了一百六十錢。

  接著是糧食。

  他們走到糧市,粟米是秦人主食,價格因年景不好逐漸提漲,上次買時,半石栗米不過才二十錢,這次竟要三十,陸見平買了半石粟米,半石黍米,共八十錢。

  又去買了粟種、黍種各兩斗,麥種半斗。

  粟種黍種耐旱瘠,產量高,適合耕種,麥種收成薄,須精心打理,不過可以豐富口糧,製作麵食。

  買完糧種,他又買了些葵菜籽、藿籽、菽種、韭種、蔥種和蔓菁籽各一小包,打算種在湖邊那片地上。

  秦時蔬菜種類不多,他已經把能買的都買了。

  這些種子總共花了六十五錢。

  有了種子,就需要農具開墾荒地。

  他們在一家鐵鋪前停下,鐵器昂貴,陸見平選了把結實的鐵鋤和一把鐮刀,又買了小鏟和柴刀,總共花了二百八十五錢。

  然後是布匹。

  他選了一匹原色的粗麻布,又添了針線做補丁用,共一百五十錢。

  「陸大哥,夠了,布買太多了。」兮小聲勸阻,看著錢如流水般花出去,心疼不已。

  「過冬要用。」陸見平言簡意賅,繼續採購。

  路過陶器攤時,又買一個陶釜,幾個陶碗,共花費三十錢。

  考慮到只有鹽一個調味品,滋味有些淡薄,他最後又買了一包飴糖和一小壇約莫五斤重的醬,共八十錢。

  一圈採購下來,除去給李婆婆留的五十錢,九百七十五錢僅剩七十五錢。

  不過,在亂世里,錢最不值錢,花出去換取物資,總比積灰好。

  採購完畢,陸見平的藤筐已經裝滿,兮的背簍也塞滿了較輕的物件,小石則幫忙提著裝種子的布袋。

  日頭已經偏西,陸見平看時間不早了,便道:「先找個地方弄點吃食,再回去。」

  他們在市集角落找到一個賣豆羹和黍米餅的小攤,三碗豆羹,六個黍米餅,花了九錢。

  豆羹稀薄,餅也粗糙,但熱乎乎的下肚,短暫驅散了疲憊。

  吃完,三人背起沉重的行囊,準備離開市集。

  就在即將走出市口時,旁邊傳來一陣細弱的嗚咽聲。

  小石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老漢蹲在牆角,面前擺著一個破舊的竹籠,籠子裡擠著三隻瘦弱的幼犬。

  其中一隻幼犬格外顯眼,四隻腳爪和胸口各有一小撮白毛,其餘皆黑,耳朵軟軟地耷拉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籠外。

  另外兩隻,則一黃一白,正在相互玩耍嬉戲。

  小石一望過去,那小黑犬竟輕輕「嗚」了一聲,小尾巴尖微微搖了搖。

  看到這一幕,小石立刻停住了,眼睛黏在那小黑犬身上,再也挪不開。

  「阿姊……」他小聲喚道,聲音里充滿了渴望。

  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隻小黑犬,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石頭,該走了。」

  「可是阿姊……」小石咬著嘴唇,眼睛卻還盯著那隻犬,「它……它看我了。」

  「養犬要費糧食,我們自己尚吃不飽呢。」兮語氣溫和但堅定,伸手去拉小石,「走吧。」

  小石被拉著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眼神里滿是不舍。

  那隻小黑犬似乎也感應到什麼,又嗚咽了一聲,前爪扒在籠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小石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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