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醫生的新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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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巡看向膝上的四張紙。

  第一張寫著舊鐘。

  第二張寫著主井。

  第三張畫了半顆心。

  第四張只有兩個字。

  我來。

  江巡抬眼。

  「最後一張是什麼?」

  「高危詞彙。」

  江如是把缺角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鏡腿已經歪了。

  推完沒到兩息,又順著鼻樑滑下來半寸,多少有點不給瘋狂毒醫面子。

  她索性不管。

  「從現在開始,你不得以任何理由說『我來』。」

  江巡沉默。

  「包括但不限於,我來開門,我來接痛,我來回植,我來代償,我來送死。」

  「最後一個我沒說過。」

  「身體說過很多次。」

  江巡沒法反駁。

  主要是證據太多。

  從燒盡金血到三十次過載,再到剛才差點坐上王座,這人的身體在自毀領域堪稱勤奮,放出去都能評個廢土年度勞模。

  可惜獎品大概率是一副棺材。

  四個妹妹對這個評選顯然意見很大。

  正式念禁令前,江如是先給他做了檢查。

  當然,所謂檢查條件相當寒酸。

  一塊還能反光的濾晶片看瞳孔。

  兩根拆下來的導線測神經延遲。

  半杯不太乾淨的水用來確認吞咽。

  放在舊世界,她大概會把這種配置連同負責人一起扔出實驗室。放在第十三區,沒拿生鏽扳手當聽診器,已經算醫療條件優越。

  「右手。」

  江巡抬起。

  「放下。」

  他放下。

  「再抬。」

  灰黑晶膜從手背頂起,動作比指令慢了半拍。

  江如是用筆帽碰了一下他的指節。

  「感覺。」

  「涼。」

  「疼?」

  「一點。」

  「撒謊。」

  「不疼。」

  「這句是真的。」

  江如是記錄。

  鈦合金右臂神經延遲仍在。

  晶膜回潮未消失。

  低頻牽引中斷後,主體自毀衝動不再具備門側執行路徑。

  但行為習慣保留。

  她在最後六個字下面畫了兩道線。

  門焊死了。

  江巡腦子裡那扇「出事就先燒自己」的門,還開得挺敞亮。

  所以這四張紙不是慶功紀念。

  是病危通知後面順手附贈的行為矯正。

  江如是翻開第一張。

  「禁令一。」

  「江巡不得獨自接觸舊鐘。」

  「理由。」

  「舊鐘與本地記錄、主井節奏、門側低頻都發生過關聯。」

  「你靠近以後,容易把任何異常解釋成有人需要你救。」

  江巡點頭。

  「嗯。」

  「禁令二。」

  「不得靠近主井三步以內。」

  「有人掉下去呢?」

  「先報告。」

  「來不及。」

  「由現場四方決定。」

  「只有我在呢?」

  江如是看著他。

  「那就說明你違反了不得獨自靠近主井的前置禁令。」

  江巡又沉默了。

  邏輯閉環。


  不愧是能給高維系統開醫囑的人,堵他的漏洞也堵得相當熟練。

  江莫離靠在C區鐵架旁,雖然發不出聲音,嘴角卻明顯往上抬了一點。

  江巡看過去。

  她立刻閉上眼,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可惜虎牙已經露出來了。

  裝得不太專業。

  江如是翻到第三張。

  「不得觸碰半星心泵。」

  舊掃描器里的半顆心已經停止低頻焊接,轉回最基礎的保活節拍。

  咚。

  很輕。

  不再與江巡胸口對拍。

  他仍舊會在每次聲音響起時,下意識看過去。

  「它來自我。」

  「來源不等于歸屬。」

  「是我的心。」

  「是離體樣本。」

  「少了一半。」

  「那也不自動歸你。」

  江巡看了舊掃描器兩息。

  「什麼時候能碰?」

  「我確認安全以後。」

  「多久?」

  「不知道。」

  「如果一直不安全?」

  江如是語氣溫柔。

  「那就一直不碰。」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醫生。

  如果忽略她眼裡那點「你敢伸手我就先把你麻醉」的冷光,甚至稱得上和藹。

  江巡把視線收回來。

  「嗯。」

  江如是又讓年長女人取來三段灰繩。

  第一段繞過舊鐘外殼,在三步外打結。

  第二段沿主井方向的舊管線入口鋪下,標出禁止靠近線。

  第三段最短,系在舊掃描器提手上,另一頭壓進醫療頁。

  「物理標記。」

  江巡看著地上三條歪歪扭扭的線。

  「我看得見。」

  「你看得見門,也差點去開。」

  「……」

  「所以視覺正常,不代表行為安全。」

  年輕濾芯商埋頭編號。

  想笑。

  沒敢。

  江未央倒是很滿意。

  「主井那條再往外挪半步。」

  江如是道:「三步。」

  「他的步子大。」

  兩個人隔著一地破設備,對三步到底該有多長進行了短暫評估。

  最後按江巡本人的步幅量。

  他被要求坐著。

  年長女人拿一截斷鐵條比完腿長,再去地上畫線。整個過程很像在給一條危險大型犬劃活動範圍,區別在於這條犬不僅聽得懂,還會自己點頭。

  第四張被江如是壓在最上面。

  「不得以任何理由說『我來』。」

  「只是說也不行?」

  「不行。」

  「我來拿水。」

  「換成給我。」

  「我來守夜。」

  「換成一起。」

  「我來背人。」

  「先報狀態。」

  江巡停了停。

  「很麻煩。」

  「活著本來就麻煩。」

  江如是夾起筆,在第四張紙後面補了一行。

  禁令適用於語言、動作、默認接管與未聲明代償。

  不得通過換詞規避。

  江巡看著那行新字。

  「你剛才沒寫。」

  「現在寫了。」

  「臨時加?」


  「醫生有修訂醫囑的權力。」

  「病人沒有最終解釋權。」

  江未央靠在帳紙後,淡淡開口。

  「記入帳紙。」

  「只記錄,不代醫療端簽字。」

  A區碎屏沒有亮。

  江以此仍在昏迷。

  她留下的底層否決仍舊只封鎖江巡單獨確認、授權、獻祭與開門,不替任何人追加醫囑。

  年輕濾芯商把四張禁令單獨編號,接在江如是的醫療頁後面,沒有併入四方否決。

  江莫離抬手,在C區感應片上按了一下。

  嗒。

  不是痛峰。

  只是表示聽見了。

  沒有人為了湊四份簽字,把昏迷的人薅起來加班。

  江如是將四張紙遞到江巡面前。

  「看完。」

  「看完了。」

  「複述。」

  「不碰舊鐘。」

  「不靠近主井三步。」

  「不碰半星心泵。」

  江巡頓了一下。

  「不說我來。」

  「遺漏。」

  「不能獨自。」

  「還有。」

  「不能換詞規避。」

  江如是點頭。

  「執行期限。」

  「你解除以前。」

  「或者?」

  「具備完整醫療判斷能力的人接手,並完成風險覆核。」

  江巡抬眼。

  「大姐不行?」

  「她能鎖你。」

  江如是把筆收回指間。

  「不能給你出院。」

  倉庫頂上的舊風機重新轉動。

  軸承還是響。

  鐵鏽泡水的腥味也沒散。

  門焊死以後,誰都沒有恢復成進廢土前的樣子。江未央看不清,江如是站不穩,江莫離的腿仍在礦化,江以此連睜眼都做不到。

  江巡低頭看著那四張破紙。

  紙邊燒焦。

  字也不算好看。

  卻比牆後那張什麼都能修好的王座靠譜。

  至少紙上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拿他換東西。

  江如是忽然伸出手。

  不是碰他。

  只用筆帽輕輕壓住他又開始頂起晶膜的右手背。

  「江巡。」

  「嗯。」

  「之後你的命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

  江巡手背上的晶膜慢慢退回皮下。

  「知道。」

  C區鐵架忽然哐地一響。

  江莫離整個人向前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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