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第十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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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的手停在管壁上。

  他守了這根破管子太久。

  久到掌紋里全是鐵鏽,耳朵也學會了把風聲、水聲、礦層擠壓聲挨個罵一遍,再從剩下的動靜里挑人。

  剛才那一下不是風。

  風不會喘得那麼累。

  更不會喘完以後,還用指甲在管壁內側刮出半聲。

  滋。

  短得像一句話只來得及張嘴。

  倉庫送來的斷線記錄比聲音晚了半格。

  半星、舊鐘和風機已經先後排除。

  礦管局這邊收到的不是實時聲音,只是一份按本地舊鐘排列的紙面順序。慢,笨,還得讓三個人輪流確認,跟高維審計那套眨眼就能糊人一臉冷字的東西沒法比。

  好處也很明顯。

  它不替任何人下結論。

  矮胖女人把三張記錄並排鋪開。

  「先核線路。」

  雜工扛著一隻舊測流盒鑽進牆邊。

  第一段,空載。

  第二段,斷電。

  第三段,只有管壁機械震動。

  新文員逐項登記。

  未發現倉庫端持續供能。

  未發現舊鐘端循環回放。

  未發現半星低頻夾帶。

  聲源位置仍在主井原位。

  小屏試圖將最後一行改成「疑似原位」。

  矮胖女人抄起抹布蓋住屏幕。

  「等老娘寫完。」

  冷光從抹布縫裡往外漏。

  看著多少有點委屈。

  可惜現場沒人負責照顧高維設備的情緒。

  新文員在「原位」後面補了一句。

  僅確認震動源未上行。

  不確認完整身體狀態。

  不生成救援請求。

  這才把抹布拿開。

  老頭沒敲。

  也沒喊。

  舊規矩還在。

  不得喊名,不得補完整編號,不得主動校準,更不能隔著管子認親。系統最喜歡吃這種東西,一聲稱呼進去,出來時沒準就成了「親屬自願接收接口」,比黑市缺斤少兩還不要臉。

  礦管局廢證櫃旁,新文員已經趴在桌上。

  復歸附頁攤開。

  紅封壓住左上角。

  那隻走慢半格的舊鐘通過檢修線,把倉庫里的最新結果送了回來。

  主體不可回收。

  門側確認失敗。

  局部鏈路封存。

  矮胖女人看完,先去看櫃門。

  櫃門還在。

  紅封還在。

  校正杆上那截廢金屬條也還卡得死死的。

  很好。

  神仙打了一宿,凡人的破柜子居然沒散架。

  這東西要是拿去擺攤,怎麼也得寫個「高維衝擊認證」,價格後面多添兩個零,不然都對不起它受的罪。

  小屏冷光從櫃頂掠過。

  局部鏈路封存。

  關聯舊案緩衝用途終止。

  建議恢復原結算狀態。

  新文員握筆的手一僵。

  「它要把人證改回去。」

  矮胖女人一巴掌拍在復歸附頁上。

  「改個屁。」

  「鏈斷了,人還在。」

  「倉庫關門,跟老娘柜子里的人有什麼關係?」

  她把紅封往下重重一壓。

  「寫。」

  新文員立刻落筆。

  局部回收用途終止。

  不等於舊案身份終止。


  第十三人證不再承擔江巡迴收鏈緩衝。

  既有承壓事實仍在。

  既有本地身份仍在。

  不得因失去工具用途,重新結算為無人。

  小屏冷字閃動。

  當前對象未完成地面復歸。

  不具備存活確認條件。

  矮胖女人冷笑一聲。

  「以前說他是接口,所以不能算人。」

  「現在證明不是接口,又說沒爬上來,所以不能算活著。」

  「你們這套帳挺會省賠償款啊。」

  新文員不敢笑。

  主要是正忙著寫。

  其次是這話要真被舊系統聽懂了,礦管局從上到下大概有一半人都得找地方埋腦袋。

  復歸附頁最下方,原本那一欄緩慢變灰。

  無親屬可結算。

  冷光試圖重新填入。

  紅封舊鐘同時響了一聲。

  當。

  倉庫端的本地記錄沿檢修線壓回來。

  第十三個人證完成封門現場見證。

  主井原位。

  未上行。

  未接口化。

  自行發聲。

  冷光在「自行發聲」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無親屬可結算沒有填進去。

  舊欄位開始退出。

  新文員屏住呼吸。

  復歸狀態一欄跳了兩次。

  親屬爭議待覆核。

  持續承壓。

  本地復歸待完成。

  不是完成。

  也沒有天降一道金光,把主井底下壓了三年的活人完整送上來。

  他仍舊出不來。

  礦層、舊接口殘留和壞死管道都還壓在下面。局部回收鏈斷掉,只是把套在他身上的「接口用途」剝走了一層,沒順手贈送一台升降機。

  矮胖女人盯著最後六個字。

  「蓋。」

  新文員拿起舊章。

  印泥早幹了。

  他哈了兩口氣,又在紅封邊緣蹭了點暗紅粉末,才把那枚缺角章按下去。

  啪。

  本地復歸待完成。

  狀態固定。

  老頭仍把手貼在管壁上。

  那口喘息之後,下面再沒有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

  又等了一會兒。

  以前每次等,他都不敢叫。

  叫了可能害死人。

  認了可能把人重新送進接口。

  這地方最缺德的規矩,就是連惦記一個人都得先看流程。久而久之,活人守著活人,硬是守出了上墳的熟練感。

  新文員看向矮胖女人。

  「狀態改了。」

  「能通知他嗎?」

  「通知誰?」

  「管線旁邊那個。」

  矮胖女人拿起復歸附頁,核對紅封和舊鐘記錄。

  「只能報狀態。」

  「不能讓他詢問。」

  「不能讓下面回答身份。」

  「更不能補名字。」

  她頓了頓。

  「告訴他,可以說一個不完整稱呼。」

  消息沿礦管局內線傳到主井旁。

  老頭聽完,半天沒動。

  他張了張嘴。

  嗓子眼像塞了三年的礦灰,第一聲只擠出一點氣。

  第二次才有聲音。

  「哥……」

  只有一個字。


  後面什麼都沒接。

  不問是不是。

  不問還活沒活。

  也不叫名字。

  管線深處安靜了很久。

  久到新文員以為舊線又斷了。

  老頭卻沒有催。

  他只是把額頭貼在冰冷管壁上,掌心一動不動。

  更深處忽然傳來一下敲擊。

  嗒。

  不是「人在勿動」的完整節奏。

  也不是接口回聲。

  只有一下。

  在。

  老頭肩膀篩糠一樣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再叫。

  也沒有順著那聲「在」往下問。

  人還壓在井底,問疼不疼是廢話,問什麼時候上來更像拿刀往舊傷里捅。能把這一個字送上來,已經耗掉了下面不知道攢了多久的力氣。

  老頭抬起袖子擦臉。

  袖口太髒。

  一擦,眼角多出兩道黑印,像被誰趁亂揍了兩拳。

  矮胖女人通過內線看不見他,只聽見管線旁有一陣很重的吸氣。

  「別敲回去。」

  她提醒。

  老頭啞著嗓子道:「知道。」

  「也別說謝謝。」

  「沒想說。」

  「那你喘小聲點,記錄員以為又有新信號。」

  新文員握著筆,尷尬地把剛寫下的「疑似第二聲源」劃掉。

  老頭居然笑了一聲。

  很難聽。

  但確實是笑。

  礦管局櫃檯另一頭,一隻沾滿黑灰的手突然拍下一塊新金屬牌。

  「從現在起,這裡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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