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特衛普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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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比利時安特衛普,運河上飄著薄霧,這座佛蘭德斯的城市尚未完全從夏日的慵懶中甦醒。

  但在那些磚砌外牆、高挑窗戶的房間裡,消息總是傳得比風還快。

  沃爾特•范•貝倫東克的家位於城市歷史中心一棟16世紀的建築頂層。

  高大的木樑暴露在天花板上,書房工作檯上散落著布料樣本、設計草圖,以及他標誌性的那些混合了未來主義與原始部落感的配飾原型。

  他的助手瑪蒂爾德輕輕將一份《國際先驅論壇報》放在工作檯邊緣,特意翻到了時尚版。

  「沃爾特,您可能需要看看這個,關於布魯斯李的。」

  范•貝倫東克從一副用回收塑料和羽毛製成的半完成頭飾上抬起頭,摘下特別定製的眼鏡。

  他閱讀時嘴唇無聲地翕動,那雙總是帶著探究神情的眼睛逐漸眯起。

  讀到卡爾•拉格斐那段關於「流星」與「橡樹」的評論時,他發出一聲清晰的、從鼻腔里噴出的嗤笑。

  「還是老樣子。」貝倫東克用帶著佛蘭德斯口音的英語說道,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諷刺。

  「他永遠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格外警惕那些試圖走同樣路的人。」

  瑪蒂爾德小心地問:「您認為卡爾先生是在針對布魯斯個人嗎?」

  「不完全是。」范·貝倫東克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下面鵝卵石鋪就的街道。

  「他是在針對任何可能打破現有秩序的東西。

  八十年代我們入侵巴黎時,他也說過類似的話——說我們是來自北方的野蠻人,記得嗎?只不過那時候他的火力集中在馬丁和安身上。」

  他轉過身,工作服上沾著顏料和膠水的痕跡。

  「但這次不一樣。

  布魯斯不是我們那一代,他沒有舉著解構或反時尚的旗幟闖進去。

  他是從體系內部,用最符合行業邏輯的方式提出變革。

  這更危險,因為難以被簡單歸類為異類而 dismiss掉。」

  范•貝倫東克走回工作檯,手指敲擊著報紙上李硯街頭回應的那段引述:「『巴黎的天空足夠寬廣,容得下恆星、行星、流星和彗星……說得好。

  這孩子學得很快,知道在巴黎,優雅的回擊比憤怒的咆哮更有力。」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其他人知道了嗎?」

  「德賴斯(德賴斯•范諾頓,安特衛普六君子之一)昨天就從巴黎的買手那裡聽說了。

  安(安·迪穆拉米斯特,安特衛普六君子之一)應該也知道了,她雖然人在東京,但消息總是最靈通的。」

  「那就準備一份聲明吧。」范•貝倫東克微笑說道,語氣平淡卻堅定。

  「以我個人的名義,發在官網首頁。用英語和法語。」

  瑪蒂爾德有些驚訝:「您要公開表態?這可能會讓事情升級……」

  「沒關係,親愛的。」范·貝倫東克重新戴上眼鏡,開始在工作檯的抽屜里翻找什麼。

  「當卡爾選擇對一個剛畢業的學生發表那種評論時,他就已經讓這件事超出了個人範疇。

  他現在攻擊的不是布魯斯•李,而是任何試圖在時尚界引入新思維的人。

  而布魯斯恰好是我的學生,安特衛普的學生。」

  他找出一支鋼筆和一張質地粗糙的紙,開始書寫,邊寫邊說:「我們這一代人,花了二十年時間才在倫敦、巴黎甚至歐洲時尚界贏得一席之地。

  不是為了讓我們自己的學生在那裡被當成不懂規矩的闖入者。

  特別是當這個闖入者說的是非常正確的事情時。

  我們得讓所有人看看,布魯斯李的後台。」

  同一天下午,德賴斯•范諾頓的工作室里,這位以詩意、浪漫設計著稱的設計師正與他的長期合作夥伴、公司CEO審閱下一季的財務報告。

  當助手將列印出來的新聞稿和媒體報導摘要遞進來時,范諾頓只是掃了一眼標題,便輕輕嘆了口氣。

  「卡爾永遠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他用溫和卻清晰的佛蘭德斯語無奈開口。

  「他對年輕人的嚴厲,有時候更像是對自己那一代人權威的過度捍衛。」


  他的商業夥伴謹慎地提醒道:「德賴斯,我們最好不要直接捲入這種爭議,這對品牌沒有好處。」

  范諾頓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這不是商業決策,這是原則問題。

  我們都認識布魯斯•李在他大二那年,沃爾特邀請我去評圖,我就見過他的作品。

  那孩子對結構的敏感是天生的,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罕見的平衡感——在創意與可穿性、傳統與前衛之間。

  現在他在做一件正確的事,而卡爾卻在用他那套時尚達爾文主義打壓他。

  你知道嗎?我最反感的就是那種必須受苦才能成就美的陳舊觀念。

  美應該是賦予人力量的,而不是消耗人的。

  布魯斯倡議的核心不就是這個嗎?讓模特健康地工作,這有什麼可爭議的?」

  「但卡爾說這是業餘者的狂妄……」

  「如果關心人的基本健康是業餘,那我寧可永遠做個業餘者。」

  范諾頓罕見地打斷了對方,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準備一份聲明,措辭要優雅,但立場要明確。

  就說……安特衛普皇家美術學院的教育理念之一,就是培養不僅具有創意才能,更具有社會責任感的設計師。

  我們為布魯斯•李踐行這一理念感到非常驕傲。」

  在東京,安•德穆勒梅斯特正在為自己青山店的開幕活動做最後準備。

  凌晨時分,她收到了歐洲助理髮來的長篇郵件,附帶所有相關報導的翻譯件。

  這位以黑白哲學、精準剪裁和雌雄同體美學聞名於世的設計師,在酒店套房的辦公桌前反覆閱讀那些文字。

  她的沉思被合伙人兼生活伴侶派屈克•羅比恩的電話打斷。

  「你看到了嗎?」羅比恩在電話那頭問,聲音裡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細微電流聲。

  「正在看,小傢伙一到巴黎就遇到困難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沃爾特已經準備發聲明了,德賴斯也是,你怎麼想?」

  「時尚界總喜歡把人分類。

  天才與工匠,革新者與傳統主義者,流星與橡樹。

  但真正的創造力存在於這些分類的縫隙中。

  我需要發表聲明幫助這個小傢伙。」

  ...

  安•迪穆拉米斯特(Ann Demeulemeester)以其標誌性的暗黑、詩意和解構主義風格,在時尚界被稱為——安特衛普的暗黑女王。

  她非常很滿意李硯的表現。

  「這個孩子,確實學到了安特衛普最核心的東西——不畏懼重新定義規則。」

  ......

  消息傳到馬丁•馬吉拉(安特衛普六君子編外人員)那裡時,這位時尚界最著名的隱士正隱居在巴黎郊區的工作室里。

  自從2003年離開愛馬仕後,馬吉拉幾乎從公眾視野中完全消失,拒絕所有採訪,不出席任何活動,連照片都罕有流傳。

  但通過他信任的少數幾個人,他依然密切關注著這個行業。

  他的前商業夥伴、如今仍是密友的傑尼•梅爾在電話里簡述了事情經過。

  「我需要紙和筆。」

  沉默過後的馬吉拉突然說道。

  「我會寫幾句話。不要發新聞稿,不要官網聲明。

  就發給幾個關鍵的編輯——《世界報》的克萊恩、《國際先驅論壇報》的蘇西•門克斯、《Vogue》巴黎的卡琳•洛菲德。

  用傳真的方式,手寫體。」

  「馬丁,你確定嗎?這可能會引起轟動……」

  「那就讓它轟動吧。」馬吉拉的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幾乎聽不出的笑意。

  「卡爾喜歡戲劇性,我們就給他戲劇性。

  這不是為了製造對抗,而是為了提醒人們,時尚應該是一場持續的對話,而不是獨白。」

  翌日。

  安特衛普六君子的集體回應如一顆精心策劃的時尚炸彈,在巴黎炸開。

  沃爾特•范•貝倫東克的聲明最先發布,直白有力:「布魯斯·李是我的學生,我為他敢於在權力面前堅持正確之事感到驕傲。


  安特衛普皇家美術學院教育的不是順從者,而是那些有勇氣重新定義美的邊界的思考者。

  健康從來不是美的敵人,漠視才是。」

  德賴斯•范諾頓的聲明則如一首散文詩:「在花園中,最嬌嫩的花朵也需要健康的根莖。

  時尚亦如是。

  我們創造美,不是為了展示痛苦,而是為了頌揚生命。

  布魯斯•李的倡議是對生命本身的尊重,這種尊重應該超越一切關於傳統或專業的教條。

  真正的巴黎,從來都是包容與演進,而非排斥與停滯。」

  ......

  最引人注目的是馬丁•馬吉拉罕見的現身。

  他手寫的傳真被幾家關鍵媒體幾乎同時收到,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話:「時尚在沉默中死亡,在對話中重生。流星划過夜空的意義不在於它持續多久,而在於它讓我們抬頭仰望。

  繼續仰望吧,巴黎。

  ——M.M.」

  瑪麗娜•易和德克•范瑟恩也相繼發聲。

  YSL總部藝術總監的辦公室里,斯特凡諾•皮拉蒂將列印出來的聲明一份份攤在辦公桌上。

  李硯坐在對面,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我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公開支持,我沒有聯繫他們,真的。」李硯語氣里有感激,也有無奈。

  「這會不會讓事情變得太……對抗性了?」

  皮拉蒂指了指那些聲明:「他們不是在『保護』你,他們是在捍衛一個原則。

  時尚界應該有空間容納不同的聲音,尤其是那些來自體系外部、卻能指出體系盲點的聲音。

  八十年代他們自己就是那樣的聲音,現在他們看到你以不同的方式在做同樣的事。

  但這也意味著壓力更大了。

  你現在不再只是『YSL那個提出健康倡議的年輕設計師,你是得到整個安特衛普學派支持、向巴黎傳統權力結構發起挑戰的象徵。

  媒體會這樣解讀,公眾也會這樣解讀。你能承受這個重量嗎?」

  斯特凡諾•皮拉蒂看著李硯,眼神變得複雜,有羨慕,有感嘆,還有嫉妒?......

  沒錯!整個時尚界誰不嫉妒這小子的待遇?

  他年輕的時候要是有這些設計師,有安特衛普當後盾,皮拉蒂敢騎在聖女貞德的雕像上抽雪茄!

  ......

  同一時間,巴黎rue Cambon的Chanel總部。

  卡爾•拉格斐的辦公室里,維吉妮•維雅德將一份整理好的媒體摘要放在他的桌上。

  老佛爺正伏案畫草圖,頭也不抬:「又有什麼新災難了?」

  「安特衛普那邊集體回應了。」維吉妮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他們都發表了聲明,支持布魯斯·李,還有他們的老師琳達•洛帕(Linda Loppa)。」

  拉格斐手中的鉛筆停頓了幾秒,然後繼續流暢地划過紙張:「那幾個人在意料之中。

  沃爾特一直是個護犢子的老師,德賴斯永遠站在詩意正義那邊,安會把一切都上升到哲學高度……」他輕笑一聲。

  「馬丁居然也參與了?手寫傳真?他還是老樣子,喜歡製造神秘感。」

  維吉妮觀察著他的表情:「您不生氣?」

  「生氣?為什麼?」拉格斐終於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讓我想起了八十年代,他們六個第一次在倫敦展示,然後入侵巴黎的時候。

  那時候整個巴黎都在談論他們,質疑他們,排斥他們……最後卻不得不接受他們。」

  他放下鉛筆,靠回椅背:「歷史在重複,但以不同的方式。

  那時候他們是局外人,用激進的審美挑戰我們。

  現在他們共同的學生從內部,用責任感和健康這樣的道德詞彙挑戰我們。

  更有趣,也更高明。」

  「您是說布魯斯·李更高明?」

  「高明得多。」卡爾•拉格斐承認,語氣里甚至有幾分讚賞。


  「美學爭論總可以歸結為主觀品味,但健康、倫理、社會責任……

  這些是現代社會的順風向,很難公開反對。

  這孩子知道怎麼用這個時代的語言來包裝他的訴求。

  只不過,我沒想到琳達•洛帕(Linda Loppa)女士會公開支持布魯斯......

  上帝,我到底錯過了什麼,當初真該把這個小鬼直接帶到Chanel來!」

  ......

  琳達•洛帕(Linda Loppa)——直到2007年以前,一直是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時裝系的主任和導師,對安特衛普六君子的成長和安特衛普時尚地位的崛起起到了關鍵作用。

  她不僅是傑出的教育家,也是安特衛普時尚體系的推動者之一,曾任安特衛普時裝博物館(MoMu)的創始館長,持續影響全球時尚界。

  ......

  嗯...如果說安特衛普六君子是她的關門弟子。

  那李硯就像她的鎖門孫子?沒錯,就是這樣。

  在安特衛普的時候,李硯面對這位女士的教導,那是真的像孫子,一點不敢亂說話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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