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孤劍難守赤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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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孤劍難守赤色天

  魏老的話很快在會議上掀起波瀾,如此將論點分歧公開化後,這場座談會顯然陷入了僵局。

  兩派人要麼只簡短發表幾句論述,要麼沉默地做筆記。

  劉峰在側席,反而將全景看得比較清。

  馮文軒的言論看似嚴謹和顧全大局,實則通過一系列巧妙的邏輯置換,將文藝討論引向了另一個層面。

  他將追求藝術的真實等同於可能模糊英雄基調。

  這預設了英雄基調必須是單一、純淨、無矛盾的,是典型的機械唯物主義,覺得物質必決定意識的同時,還把人當成了物質。

  可事實上人並不是物質,因為人存在靠社會關係,所以人是一種意識。

  而魏老的回應之所以有力,正是因為他沒有陷入馮文軒設定的是否影響基調的細節爭論,而是直接回歸到文藝源於生活這一最根本的創作原則。

  寥寥幾句,就反駁了馮文軒理論的空洞和抽象,是教條主義文藝工具論。

  到底是永不投降的紅楊樹同志啊,劉峰心知自己雖然也能辯上幾句,但還是沒老同志那麼精闢的。

  然而就在他分析的同時,那邊沉默良久的馮文軒又繼續發言了。

  「魏老說完整的真實,我完全同意,但問題是這裡還有個高於生活的提煉過程,更要考慮作品出去後,人民群眾的接受程度吧?」

  「比如靳開來犧牲前,念叨家裡瑣事,對提拔有情緒,這些細節自然真實。」

  「但一個剛入伍的年輕戰士,或者文化不高的群眾,讀到這些,第一印象是英雄的崇高,還是....思考牢騷?」

  「我們是否高估了普通讀者在缺乏引導下,獨立進行藝術提煉的能力?」

  「萬一他們只記住了牢騷,沒記住犧牲,這責任,是讀者的,還是作者的?文藝服務於人民,是否也應包括保護人民免受可能的誤解困擾?」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左側一方,汪增祺先生不經意地將水杯放下,發出響聲。

  一聲咳嗽打斷了馮文軒的發言,季羨林老先生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又恢復常色0

  馮文軒連忙向在場其他人點頭示意,同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負責記錄的文化部同志,便坐下了。

  劉峰此時也沒在筆記本上畫小人了,合上後觀察了下左側的幾位老同志。

  唉,到底是要臉的,沒那個勁和這完全在詭辯的傢伙扯犢子。

  直接說讀者看不懂,說我寫的有引導性,那這叫人怎麼從理論上反駁呢?去證偽一個你拋出的看似合理的假設?

  那不反駁,不就只能和他一樣,為了爭辯而爭辯?

  而此時,旁邊文化部的人已經有點坐不住,正想下場反駁這種違背根本原則的假設。

  在眾人的壓力下,主持會議的作協領導,也想強調一下座談會的討論基調。

  然而臧剋家卻搶先發言道。

  「馮先生既然認為讀者有可能讀不懂作者的本意,那這個假定的原則,是不是忽略作者本人的意見呢?」

  「現在,作者小劉同志就在現場,為什麼不先聽聽他的想法呢?再者,你怎知他本意是不是就想發牢騷嘛。」

  說完和旁邊的汪增祺對視一笑,接著翻過身去,靠著椅背看向劉峰。

  於是,在全場聚焦的目光下,劉峰按流程舉手,作協領導立馬示意他開始發言。

  劉峰站起身,先向臧老方向欠身致意,然後轉向全場,臉上有種年級學習討論會上,被班主任點名發言的尷尬。

  但他開口,卻還是語氣輕鬆。

  因為他是湘省高校辯論賽的三等獎選手。

  「馮老師擔心讀者誤解,這讓我想起我們村里以前的小事,說是給孩子講老虎,得先說它會吃人,不然孩子以為老虎是大貓,敢去摸屁股。」

  會場裡響起幾聲低低的輕笑。

  「而我寫《花環》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呢?那還是有的,我擔心我的哪個老戰友看了這段,以為我報復他,揭他短,說他思想覺悟低呢。」

  左側這方立馬有人忍不住笑,而那邊馮文軒臉上白的紅的都有。


  劉峰攤了攤手,顯出點無辜的困惑。

  「馮老師這責任劃分,讓我想起個老故事,廚子做魚,有人被刺卡了,怪廚子沒把刺剔乾淨。」

  「可要真把刺全剔了,那端上桌的還能叫魚嗎?那不全碎了嘛。」

  「我的工作就是把這條魚儘可能完整地端上來,讀者嘗鮮,自己吐刺,這是吃魚的樂趣,也是讀者的權利和能力。」

  「文藝大眾化,是讓文藝被人民群眾喜聞樂見,可不是把人民群眾當沒牙的老太太呀「」

  Q

  「至於英雄基調會不會被幾句牢騷帶歪?我打個比方,誰會因為孫悟空在取經時發過牢騷撂挑子,就忘了他是齊天大聖?誰會因為關羽被曹操禮遇,沒有第一時間去尋劉備,就否定他的忠義千秋?」

  話還沒說完,直接被左方最前面的魏威打斷了。

  「你發言不要跑偏,小劉同志,我們聊的是紀實文學,不是什麼古典小說,性質不一樣,當然,你也不能假定群眾,一定認為孫悟空是齊天大聖,一定覺得關羽就是忠義嘛。」

  劉峰連忙點頭。

  「是,魏老教訓的是,我讀書少,對文學形象的多樣性塑造,還是了解少了。」

  這才向全場微微欠身,禮貌坐下。

  但是全場的氣氛卻被他熱起來了,本來還有點劍拔弩張的雙方,這下全都有點好奇地觀察馮文軒的臉色。

  而他雖然早就紅的白的,只剩下黑的,但因為有會場紀律,還是不好提前離場的,必須坐在這,被全體人注視。

  由於劉峰的發言幽默風趣但又不失禮,現場的人都因為憋笑,暫時沒心思談過於尖銳的話題,包括右方那些對《花環》持部分否定的人。

  接下來的討論就順暢很多了,因為這場會議本來也只是作為燕京地方文藝工作者的小會,之後文化部的人會將記錄留存提交,用作文代會定基調的一部分參考意見。

  會後,眾人離場,此時已經差不多晚上六點了,劉峰尋思快點回去說不定還能吃上熱乎的。

  因為劉峰家距離恭王府還是蠻近的。

  當下有點後悔。

  劉峰心裡也不知是惦記飯,還是做飯的西施。

  腳下不由加快了幾分,剛轉過廊廡的月亮門,卻見前面影影綽綽站著幾位。

  正是臧剋家、汪增祺、魏威幾位老先生,顯然是特意在此候著他的。

  寒暄幾句後,臧剋家先開口道。

  「剛才在會上真見到你本人,還是感慨萬千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年輕真好啊。

  「」

  汪增祺打趣道。

  「老臧你就少擺老資歷了,剛才開會你也太不厚道了,別人說讀者誤會作者,你怎麼能拉作者本人下場呢?」

  這下幾人立馬哈哈大笑,顯然還是為剛才打了勝仗開心。

  但笑完還是恢復冷靜,幾人知道嘴皮子贏,不算什麼贏的,汪增祺先是強調道。

  「小劉,你這篇小說雖然捅破天了,但可還是要戒驕戒躁,立場鮮明就註定會有爭議,你不要被這些影響了。

  劉峰連忙點頭。

  臧剋家接話道。

  「你別看老汪在你面前裝什么正經,之前我們聊天,他還拿你打趣老魏,說什麼,咱們這要多一顆小紅楊樹了!」

  幾人又繼續說了些話,也只是作為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多是個人生活上的寒暄,沒有深入。

  只是待那兩人走遠後,原本不苟言笑的魏威才終於開口說道。

  「小劉,有時間陪我走段路嗎?」

  聞言,看著這個後來在彌留之際,還在教導孫子,「永不投降」的老人,劉峰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兩人像是自來熟,可能是真正的馬列主義者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吧。

  魏威隨意地拉著家常。

  「在北大的學習還好嗎?我聽人說你是高分考進去的,難得啊,你這樣從基層努力考上來的,又在這個年紀寫出來這般雄文。」

  「我只不過是借了時勢,魏老過譽了。」

  魏威轉過頭,笑道。

  「那照你這麼說,我不也是嘛?哈哈。」


  兩人相視一笑,劉峰其實心裡清楚,自己與魏老的文章性質完全不一樣,多少是帶點投機的,而魏老之後,可是獨自一人....

  幾番話後,魏威說起了正事。

  「小劉,你不覺得我臉熟嗎?」

  劉峰一愣,問道。

  「魏老,我小時候就讀過您的文章,那時候有報紙刊登過的,我怎麼可能不認識您。」

  「哈哈,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倆其實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你還記得前幾個月,你當時帶著一位藏族老人在天安門廣場的事嗎?當時啊,我就在現場,遠遠看到過你。」

  「這....

  」

  劉峰注視老人深邃的眼神,也只能感慨或許這就是世事無常。

  「那您是....那個時候就認識我了嗎?」

  「其實,從你發表第一篇《豐碑》的時候,我就向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了解過你的情況。」

  劉峰心中瞬間閃過了念頭,那是不是之前的事,他老人家也有幫忙?

  魏威見他表情,說道。

  「你在做你的事,我也在做我的事嘛......歸根結底還是你的文字好。」

  兩人頓時陷入某種心知肚明的沉默,直到快走到門口,魏威才繼續說道。

  「對了,還有件事,這次國慶節,我打算去鄉下採風,做點調研,深入看下當地的生活。」

  「也是看了你的小說我才有感,是不是離現在的人民群眾生活有點遠了。」

  劉峰連說。

  「您年紀大了,不像我,天天跟年輕人打交道,還剛從前線下來,這客觀條件都不一樣的。」

  魏威搖頭道。

  「我今年也才59,還沒到老得走不動的地步,就是得趁著現在,多去看多去了解。」

  說完,帶有深意地看著劉峰。

  劉峰心領神會。

  「那我正好也有空,魏老,我陪你去吧,不過我能不能提個小要求。」

  魏威笑道。

  「早就聽老鍾說過,你這人鬼名堂多,說吧,本來就是我拉著老臉喊你一起。」

  「我想帶我妻子一起,還有,我能不能多帶些同學一起呢?」

  魏威本來聽前面一句還想說打擾你們小兩口度假了,可聽到後面一句瞬間嚴肅。

  「你不能亂搞啊,我們去鄉下,不是大吃大喝,走州過府的隊伍,吃老百姓的,到時候還得了解他們的難處,甚至現在秋收了,還要去參加勞動嘞。」

  劉峰笑道。

  「魏老,我就是這個意思啊,我們這一屆,有不少的同學,都是61年,甚至更晚時間出生的了,他們好多沒當過知青嘞,不過我認識的幾個,他們都是農村長大的,您不用擔心這個。」

  魏威瞬間起了興趣,問道。

  「那你在學校里,有沒有觀察那些城市出身的同學們呢?他們思想狀況又大多是怎樣的?」

  這下可把小劉問住了,他思索了很久,才開口道。

  「魏老,學校里嘛,其實就是個小社會。」

  「有很多幹部、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他們眼界寬,談吐新,關注人性、現代派,說起農村和鄉土,還是有情感的,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但往往著筆,會有點霧裡觀花。」

  「而中間一點的,是像我妻子這樣,普通城市中產家庭,或者是我這種當過兵的。」

  「我們曉得餓的滋味,見過城鄉的差別,想改變,有衝動,但有時迷茫,不知勁往哪兒使,筆往哪兒落,容易見風使舵。」

  「最多數,也最沉默的。」

  「是農村考上的,工人家庭供出來的,他們最用功,也最負重。」

  「文章里想為父老鄉親說話,但筆頭往往被學院那套審美技巧框住,實事求是的說,他們有的很難融入,但有的是打算另起爐灶的。」

  劉峰接著,便笑著對魏威說道。

  「您老人家之前說自己脫離了群眾,妄自菲薄了嘛,實際上我們都離得遠呢。」

  「搞點這種活動,我想年輕人會很樂意的,只要我們把地方選好。」

  魏威拿手指了指自己。

  「我腦筋可沒你活,快說吧。」

  「就去懷柔北溝、田仙峪一帶怎麼樣?那地方既有村子,又在明長城垛口底下,去那裡懷古嘛,我想他們不會拒絕的。」

  聽完,魏威當下說了個好,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便與劉峰定下時間和集合地點,以及聯繫方式。

  看著老者在恭王府門口,那歷經滄桑的背影,在這個充滿歷史厚重的場景下,漸行漸遠。

  劉峰心下有感而發。

  何必去說什麼,孤劍難守赤色天。

  應當是,而今邁步從頭越,眾志可翻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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