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故國人民有所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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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淑雯默默捂著臉,她只是睜著眼睛看向母親。

  李娜在片刻後,也算是把臉上表情控制住,說道。

  「你說的話簡直是幼稚,你參加工作才多久?怎麼去看這些問題,我比你更有發言權!」

  「你說我戴有色眼鏡,我怎麼了?即便他和那個陳燦一樣,我也會這麼去看他!我對的是事,不是人!」

  郝淑雯聞言低下了頭,她也清楚自己說這種話其實底氣不足。

  見狀李娜還是上前查看她的神情,知道她冷靜了,才說道。

  「好好想清楚吧,媽更多是為你考慮,而不是這個家,對,你爸怎麼想我不清楚。」

  「但遠離他,對你,是絕對沒什麼壞處的,當然,你們作為朋友是可以生活上交往,但工作上,你離他越遠越好!」

  「別忘了你本來就是文化部的,上次你和他妻子打電話說那些事,是明知故犯,嚴重違反紀律!」

  李娜特意在妻子一詞上,咬的極重。

  郝淑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但最終,還是咬著牙,捂著輕微紅潤的臉頰,無言獨上西樓,回房間去了。

  ............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真正被這番愁所困住的人,遠不是郝淑雯這樣的大院姑娘所能想像的。

  人總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何小萍的病症就是如此,從小缺愛的她,在獲得無與倫比的關愛後,因承受不了而崩潰了。

  關鍵的點,可能在於激發,與讓她重新理解,什麼是愛,或者認知到,社會其實是充滿關懷的.....

  這才能讓她走出目前這個精神上的自我防禦機制。

  春城軍區醫院精神科分院裡,吳醫生默默關上了何小萍的病曆本,他看著旁邊的《收穫》雜誌,以及《人民日報》,他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劉峰這幾個月是有給吳醫生通信了解情況的,還寄了點錢,所以吳醫生知道了,劉峰是對何小萍很重要的人。

  吳醫生沒有去考慮何小萍清醒後如何。

  他的職責就是將她喚醒,因為生活再痛苦,也比她現在這樣好!

  於是,他拿好資料,前往病房。

  途中,他遇到了另一個病房裡的情況。

  一個醫生正問著一位病人想幹什麼。

  病人說道。

  「找個皮筋兒,做個彈弓,打你們家玻璃。」

  醫生思索片刻,突發奇想,拿出個貼有女明星照片的雜誌。

  「你看著她,再想想,要幹什麼。」

  病人這次被吸引了注意力,他被這種原始的體態之美刺激到了,下意識舔了舔舌頭。

  「我......我想把她的外套毛衣拿下來.....」

  身後的女護士瞬間臉紅,小聲罵道流氓。

  醫生卻說,很好,起碼有正常意識了,於是繼續言語引導他。

  「然後呢,說心裡話,到底想幹嘛?」

  「然後我想,解開她的....」

  醫生聞言,意識現在是關鍵時刻,連忙問道。

  「解開什麼?」

  病人一笑,對著他悄悄說道。

  「解開她的外套毛衣,然後從裡面找根猴皮筋兒,做個彈弓,打你們家玻璃!」

  醫生臉一黑,默默地對護士交代道。

  「加大藥量。」

  吳醫生合上病房門,走向何小萍房間,途中他不斷思考著。

  那個病人,不是真想要皮筋,而是被打碎玻璃這個意象困住了。

  那是他創傷記憶的凝結物——可能目睹過暴力破窗,或那聲響代表了他世界的崩塌。

  何小萍也一樣。

  她的玻璃,是隔開自己與外界、尤其是與善意的屏障。

  她不是不需要愛,是她理解的愛太稀薄,而世界給她的又太洶湧,她接不住,乾脆連世界一起關在外面。


  吳醫生停下腳步。

  治療的關鍵,他忽然明白了,既不是灌更多關愛的藥,也不是試圖拆掉她的玻璃。

  是要讓她看見,劉峰筆下樑三喜的欠帳單,還有她自己曾受的冷眼和後來承受不起的溫暖。

  都不是她一個人的苦。

  讓她從孤獨痛苦,走到對人世艱難的理解。

  理解了苦難的普遍,才能卸下獨自承受的重擔。

  治一個人的心病,和療愈一個群體的歷史創傷,道理相通。

  不是掩蓋傷痕,而是把傷痕放到共同的陽光下,讓孤獨的痛,變成可以言說、可以共同面對的經歷。

  這樣想著,片刻後,已經到了。

  吳醫生在何小萍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沒有寒暄,翻開《收穫》,直接挑挑揀揀,讀起了梁三喜個人的故事經歷。

  讀完,他合上雜誌。

  「何小萍同志,你能聽明白這個故事嗎?這是你的戰友,劉峰同志寫的。」

  何小萍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治病是幫人把苦水倒出來。」

  吳醫生看著窗外。

  「現在我覺得不對,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帳,你受過的冷眼,還有你們那些犧牲的戰友,以及劉峰同志現在扛著的東西,都一樣。」

  「倒不如說,是我們肩上的山。」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可你看,山壓著,梁三喜們還是往前沖了。」

  「為什麼?因為他們身後,是更多等著一點甜頭,等著一點盼頭的人。」

  「一個人扛不起的山,分開來,每個人都頂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來。」

  吳醫生轉向何小萍,問出了準備已久的話。

  「何小萍同志,你能理解嗎?苦難不是用來一個人熬乾的,它是讓一個人明白,自己也是這頂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份子。」

  「你接過的善意,你受過的委屈,都不是你一個人的債或傷,是我們這代人共同要扛過去的一段路。」

  病房裡安靜極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緻瓷器般靜止的何小萍,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慢慢地,從床上挪身,雙腳踩在了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站穩。

  道教有赤子之說的概念,比喻一個修行者返璞歸真,如嬰兒般至純至真,對萬物出於本能的念。

  在吳醫生凝住的注視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蒼白的天花板。

  接著,左手向下,食指同樣用力地,指向腳下堅實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顫抖,但姿態卻凝固成一種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之意。

  這天地之間,能站著扛著、走下去的,從來不是哪個救世主。

  正是這無數看似卑微,卻從未真正跪下過的普羅大眾。

  是每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本就頂天立地的普通人。

  吳醫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個在苦難中依然選擇站立、在黑暗中依然敢於相信光明的。

  頂天立地的人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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