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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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隨著他的話語,看向庭院中那顆棗樹,確實亭亭如蓋,但卻如老人一般風卷殘燭,歪七六八,不過倒也沒有歪出牆去。

  沈老頭站起身,不經意間又戴上墨鏡。

  「這樹,就是那年她死後我種的,本來也想種枇杷樹,但在燕京種了難養,後來我想著她愛吃糖葫蘆,就給種了顆酸棗樹。」

  劉峰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

  「我也不需要你倆照顧我什麼,我一個人生活慣了,只有一點,我死後,火化完埋在樹下即可,以後除非是房子被收了,儘量幫我打理一下吧。」

  說完,他的眼睛盯著劉峰。

  「不嫌晦氣的話,今日簽了合同,我晚上就搬那屋去,放心,主屋牆很紮實,他們那些八旗子弟驕奢習慣多,講究得很,我耳朵也背,打擾不了你們生活。」

  張大姐聞言急匆匆地走出來,看著老頭還是把實話說了,嘆了口氣。

  此時整個空曠的院子聽不到人聲,只有夏日的夕陽,以及外面胡同口的些許嬉鬧。

  劉峰也看向蕭穗子,本想出言,但她已經默默點頭了。

  老頭看小兩口達成了默契,便獨自走回屋裡,又變回那個性情古怪的糟老頭。

  劉峰和蕭穗子最終在合同上籤好名字,而商量付款的事宜時,張大姐才在老人不在場時偷偷說了其他事。

  這筆錢有一些會直接捐給兒童健康基金會......因為沈老頭的獨女也是戰爭時期病死的.....

  兩個人聽聞後,便也無之前那麼大的感觸了,點頭的同時,細心的蕭穗子問了一下沈老頭的親戚關係,還有沒有故舊,以及健康問題之類的........

  二人無法想像這位老人自戰爭結束後的餘生是如何,但想來那個少時小有名氣的他永遠死在了妻子慘死的那天。

  劉峰也大致清楚,這老頭憑什麼初見一面就那樣看他。

  說到底不過是看見夫妻二人恩愛的他,觸景生情,看不慣年輕時的自己罷了。

  只道是∶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

  手續在房管所走完最後一遭,備案批文拿到手,劉峰付清了尾款。

  一個周末,他們借了廠里的三輪車,從筒子樓搬出全部家當——兩隻舊木箱、一個書櫃、幾捆書、被褥和摺疊桌。

  以及記錄兩人第一次開小會的那個手工椅子。

  正房稍作打掃,擦拭了老舊的門窗,擺上床和書桌,算是在新街口西北四條這座一進院子落了腳。

  沈老頭已搬進西廂南屋,門常閉著。每日三餐,蕭穗子多呈一份,每天送到他靠門口的書桌上,然而再去時碗都洗好了。

  老頭說不打擾就不打擾,非必要連門都不出。

  院子靜,棗樹也靜。

  劉峰在這段時間也根據記憶,投了幾篇以前就在故事會看過的短篇,除此之外就是研究這個時期,其他文學雜誌的流行風格。

  寫作不能閉門造車,先不談做到不脫離群眾,但好歹劉峰現在要做到不脫離城市讀者的興趣範圍。

  時間就這麼平靜的來到八月一日建軍節。

  廠里自然要組織活動,為此,劉峰和蕭穗子不得不重新穿上軍裝。

  北影廠員工禮堂。

  禮堂里悶熱,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全廠職工按部門科室坐得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舊座椅絨布的味道。

  廠長汪陽大步走上講台,革命年代出身的他,步伐跨得大而穩。

  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而富有慣有的節奏感。

  「同志們!今天,我們隆重集會,慶祝建軍五十二周年!回顧光輝歷程,展望時代使命,我們電影工作者,必須牢牢握緊手中的攝影槍,讓鏡頭對準火熱的生產生活,塑造改革新時代下的英雄典型,這是組織和人民交給我們的。」

  「光榮而艱巨的偉大任務!」

  全場響起熱烈掌聲。

  而坐在文學部後排的阿誠,由於身子有點矮了,只好麻煩旁邊不愛說話的梁曉生。

  「老梁,看到前排什麼情況了嗎?」


  旁邊,由於劉峰夫妻搬出去,而得以分到房的梁曉生,答道。

  「誒,你急什麼,上台表演那些文工團退伍女兵現在還在後台呢!」

  「那誰在講話,鼓什麼掌啊?」

  「廠長啊!」

  「那咋辦,廠長講話鼓掌聲音都這麼大,等會女同志上台表演我還咋聽啊!」

  兩人竊竊私語的間隙,很快周圍又突然響起掌聲。

  「誒,這次又大了,是什麼上台了?」

  「反正應該不是廠長了。」

  梁曉生剛說完,前面麥克風突然升高。

  「當然,英雄不僅在銀幕上,更在我們身邊!就拿我們廠的劉峰同志來說。」

  「他是從南線下來的戰士,負過傷,立過功!回到地方,不等不靠,立刻投身文藝創作戰線,一篇《豐碑》,寫出了軍人的鋼鐵脊樑!」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戰士的本色永不褪,說明文藝創作的源泉就在我們火熱的生活和鬥爭中!」

  「讓我們掌聲歡迎文學部劉峰同志上台講話!」

  隨著視角的轉換,來到阿誠同志心心念念的舞台後方。

  暫時回到幾秒前,此時正在後台下面等待的劉峰拿著稿子,對一旁的蕭穗子說。

  「你還不回去?等會就是你們的節目,太無組織無紀律了!」

  蕭穗子聞言只是輕笑,搖了搖手中的相機。

  「是誰昨天漫不經心地說今天要上台演講啊,又說宣傳科不是有相機......」

  「我這不是讓你找個老手拍下嘛。」

  「我就不是老手了?我好歹也是做過戰地記者的,你還記得當初在野戰醫院給你拍照的時候。」

  「你還好意思說,上報那張給我拍的醜死了,當時我還在喝水!」

  話音未落,廠長的聲音就傳來,劉峰裝模作樣狠狠盯了她一眼。

  「拍丑了,看我晚上不開會好好批評你!」

  「隨你便。」

  劉峰最後看她給自己擺了個鬼臉,便趕緊上台了。

  步伐穩健,今天他特意把頭髮梳了個三七分的年輕幹部頭,顯沉穩的同時也比較亮眼。

  倒也不清嗓子,直接開念,前世劉峰最煩台上這種講話磨磨唧唧的了。

  「各位領導、老師傅、同志們,大家好,我是文學部的劉峰。」

  「剛才在後台,宣傳科的蕭穗子同志,非要給我拍照,說我上次上報紙的喝水照片沒拍好,我一想,今天這台上光線亮堂,總不能再把我拍成飲水困難戶了吧?」

  此話一出,比剛才廠長的掌聲小了,但傳來了幾聲憋不住的笑。

  「剛才,汪廠長几句話就很透徹地說明了我的個人情況,所以我就不囉嗦了。」

  「今天,我只想說的是,對著軍人家屬的同志們,烈士遺孀子女的同志們,還有退伍兵的同志們!」

  「你們辛苦了!」

  然後,劉峰看著自己之前寫好的內容,聲音略微有一點停頓,似乎也是在對自己說。

  「最後,我也給那些犧牲了的同志們,說一句話!」

  「請同志們放心,山川永駐,河水長流,祖國和人民不會忘記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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