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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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桑老人似乎是沒聽明白劉峰的意思。

  二人之間的隔閡,遠遠不只是語言和文化......

  蕭穗子和郝淑雯倒是聽懂了。

  郝淑雯依舊是那樣,她雖覺得有趣,但不至於多麼觸動。

  人無法徹底共情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她從小就是不求人的。

  見到卓瑪和郝淑雯在搭話,蕭穗子趁著沒人注意,默默走到劉峰身邊說道。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是因為看見卓瑪的爺爺,然後........」

  劉峰輕輕抱住妻子的肩膀。

  「我沒那麼矯情,只是越見到這些,越要提醒自己時刻不要忘記本心。」

  「其實,我有點急著想換房子,還有別的原因......梁編輯,他對我態度有點不好,是因為我們分的房頂了他的名額....」

  話落,蕭穗子瞳孔微縮,看向劉峰的臉,他很平靜地望著人流。

  此刻二人正對觀世音菩薩,但身邊諸多旁人卻逐漸反方向離去。

  「我這幾天打聽了一下,他家裡五個兄弟姐妹,大哥因為家裡窮沒能上大學.....最後得了精神病,他的工資,除了基本的吃穿,其他全寄回老家了.....」

  說完,劉峰看向蕭穗子。

  「當然,也不止他一個人的事,還有很多,我之後要寫的文章.....可能是有一定危險的。」

  劉峰想到之後要藉機發表的《高山下的花環》,還有他想寫的一些內容,和更長篇的革命歷史題材小說,去寫好人民的故事,這是一條註定沒有回頭的路。

  所以他微笑著開口道。

  「我還是要徵求你的意見,不能為個人的意氣而自私。」

  聞言,蕭穗子沉默了一會,然後用力握住了劉峰的手。

  「劉峰,我義無反顧地.....去跟你共一個命運。」

  她的聲音平靜低沉,但卻天然帶有力量。

  劉峰沒有回答,只是點頭,夫妻二人早有默契,兩人牽手,默默在菩薩低眉的注視下離開。

  作為枕邊人,蕭穗子估計早就知道自己的情緒不好,她只是默默在等待劉峰開口。

  ...........

  一行人回到山門前,準備上車。

  這時洛桑老人開始詢問卓瑪。

  其他三人很耐心,默默等著,而過了片刻,卓瑪卻難為情地開口。

  「爺爺說......還有一個菩薩沒拜......」

  劉峰似乎早有所料,替她把話說完。

  「是要去天安門廣場,對吧?」

  卓瑪點點頭,而見她猶豫,劉峰便說道。

  「卓瑪,你把我的話告訴你爺爺,咱們去那裡就絕對不能像拜佛這樣了。」

  郝淑雯聽完,板著臉補充了一句。

  「不是不能,是不許!這是有規定的。」

  她說完後,這事就定下了,一行人繼續陪著老爺子去見最後一位他想見的人。

  大約到了傍晚時分,眾人才從紀念堂走出。

  然而,走到了不遠處的建設和保衛兩個工農兵雕塑處,洛桑連忙不舍地回頭。

  劉峰下意識去扶著。

  然而,老人只是從兜里取出了一封封信,開始用盡力氣大聲讀著。

  原來全是老鄉們托他帶來的,只是剛才在裡面不能念罷了。

  老人的聲音很大,但由於不是漢語,很快吸引到了旁邊的行人注意。

  很多人都駐足默默觀看這一幕。

  人群中一個小女孩扯了扯母親的手,問道。

  「媽媽,那個爺爺在做什麼?」

  「妞妞乖,咱不鬧啊,安靜.......」

  很快,隨著他越念越多,聲音逐漸小了,甚至於有點喘不過氣,劉峰連忙上前幫老人順氣,而另一邊,卓瑪也趕緊接過爺爺手中的信繼續念。

  一堆人靜靜聽著這個藏族姑娘的嗓音,卓瑪到底是文工團出身,念起來很響亮,不自覺中帶有節律。


  就在這時,一位戴眼鏡的教授站了出來,走向前去對劉峰一行人說。

  「這位小同志,我是研究漢藏民俗文化的,我可以替其他同志們翻譯,你看可以嗎?」

  劉峰沒有任何猶豫。

  「當然可以。」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下,教授走到卓瑪身旁,她念完一整句,他便向圍觀群眾們說一句。

  「第一封信,來自山南的格桑。他說……請告訴老人家,我們家去年分到的氂牛,生了一頭健康的牛犢。阿媽說,這是吉祥的徵兆。」

  質樸的話語通過學者的口譯出,在傍晚的天安門廣場上漾開一種奇異而動人的力量。

  人群愈發安靜,只有教授的聲音和遠處城市的依稀聲響。

  「第二封,來自日喀則的扎西……我的兒子今年春天上了公社新辦的小學,他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第一個學會寫的漢字是「人」。」

  念到這裡,教授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頓了一下,扶了扶眼鏡。

  人群中,那位母親把女兒妞妞抱得更高了些,輕聲說。

  「妞妞聽,那位爺爺在向剛才見的那位嗲嗲報告好消息呢。」

  這時,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者,忽然從人群里向前挪了半步,對著教授,也像是對著洛桑老人,聲音沙啞但有力地說了句。

  「同志,念得好!都念出來!」

  這像是一個信號。

  接下來的過程,不再是一個人念,一群人聽,而變成了一種安靜的集體參與。

  信的內容極其平凡,全是泥土裡長出來的最具體的事。

  新修的房屋、誕生的牛犢、上學的孩子、治好的疾病、第一次領到的工資……沒有一句空泛的感激,卻拼湊出一幅剛剛掙脫沉重枷鎖、開始喘息、生長與希望的圖景。

  卓瑪攙扶著爺爺洛桑,剩下的信紙她交給了那位教授,他念得顯然比自己還好。

  老人早已不再念誦,他只是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渾濁的眼睛望向之前的方向,又緩緩划過靜靜聆聽的每一張陌生面孔。

  夜晚逐漸降臨,很快外圍的人就有點看不清中間的景象了,但聲音從未停下。

  有人自發地打開帶著的手電筒,而更多如劉峰這樣的,只是默默拿起平常點菸的火柴,點下了一顆顆渺小的。

  星星之火。

  僅僅是片刻之後,一道道流光便匯聚成這長夜的光景,照亮了1979年夏天的一個平凡的日子。

  劉峰默默抱住了蕭穗子,二人各自點著一根火柴,高高舉起。

  正所謂: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星火不隨斯人逝,今化流螢照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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