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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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兩口吃完飯,洗完碗,借著飯後血糖升上來這股迷糊勁兒,準備在附近溜達兩圈。

  以前劉峰看那些年代電視劇時,總覺得那種男女主走在街上白話半天的橋段是無聊的。

  其實現在也是,如果非要浪漫一點,那應該馬上讓燕京下雪才好。

  兩個人,男的穿個軍大衣帶個帽子,女的戴個紅色圍巾披著貼身的呢子大衣,穿著牛仔褲和皮靴,襯托出單薄的身子行走在寒冬里的藝術美學。

  如果蕭穗子小臉被凍得發白,那就可以和紅圍巾形成鮮明對比,這個時候兩個人再討論一下郁達夫或者老舍的文章,就更有意境了。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

  劉峰只穿了短袖長褲,因為太熱,褲腿都摟起來了,外加一對桀驁的人字拖,左手蒲扇右手插兜,並沒有大搖大擺,因為他還得控制一下步伐才能和蕭穗子平行。

  另一個人作為女生到底要講究一點,但也只是僅限於褲腿沒有摟起來罷了。

  七月的晚風還是有一絲涼意,兩人沿著北太平莊的沙土路慢慢往東走。

  沒有陽春白雪,只有下里巴人。

  往來見不著漫步的學生,中年知識分子夫妻,只有穿著白襯衫的老頭大媽,和一堆瞎喊追逐的孩子。

  1979年的北太平莊建設還沒有那麼完善,周圍的樹多是毛白楊和國槐,往遠處看還有一帶農田,湊近一點有腥土氣外加夾雜著某處公廁飄來的臭味。

  這個地方之所以叫這個名兒有兩個說法,其一是明朝時,1449年土木堡之變後,蒙古瓦剌部入侵京城,于謙領兵,利用德勝門外的民房與瓦剌軍血戰。

  慣於騎射的瓦剌騎兵不擅巷戰,被明軍痛擊。

  戰役結束後,居於德勝門附近的百姓逃匿於此,倖免於難,所以此村叫做太平莊。

  另有一說,在清代,德勝門外西北邊,是八旗正黃旗旗營所在地。

  右翼正黃旗旗營在今德勝門外大街路的西新風街、新明里、新明胡同一線。

  解放前叫太平營,所以解放後得此名。

  北太平莊一帶曾是各種村落和墳包。

  建國後,1958年成立北太平莊大隊,下轄六個生產隊,索家墳、小西天、馬甸、明光寺、黃亭子、大王花園。

  二人住的地就是黃亭子轄區,之前商量好的路線就是走到黃亭子碑處然後掉頭回家,幾公里的路,正好半個小時。

  劉峰散步的時候喜歡四處張望,他想把這種真實的景象用腦子記住,沒準哪天來靈感寫到紙上就是別有一番風味。

  這種偏城鄉結合部的各種制式建築風格搭配,對於他來說是有歷史厚重感的,但於蕭穗子而言只是千篇一律生活中,象徵兩人的小家是所處時代洪流中的滄海一粟。

  圍牆上的紅色標語很有意思,前一秒還在講學習是首要,安全更重要。

  下一秒就在說,新婚夫婦入洞房,計劃生育不能忘。

  隨著劉峰的目光,蕭穗子也看到了。

  她兩隻手牽住劉峰臂膀。

  「咱倆領證那天,你和那個阿姨聊的就是這個吧?你還把我喊出去了。」

  劉峰迴過頭。

  「我那不是怕你臉皮薄,害臊嗎?」

  「就你臉皮厚,那玩意你怎麼領那麼多,上次我翻柜子,小屜子裡面全是。」

  「你什麼時候瞞著我偷偷翻了?」

  「我哪瞞著你了,當時在打掃衛生,你坐床上看書,我讓你抬個腳你都懶得動。」

  「好好好,那我下次注意,不會讓你再翻到。」

  「下次就是你掃地了。」

  劉峰笑了,在她的驚呼聲中突然襲擊,一把將蕭穗子摟在懷裡。

  「那下次我讓你去街道辦去領這玩意。」

  兩人就這麼有一茬沒一茬地搭話,隨著時間的流逝,兩個性格迥異,但靈魂類似的人逐漸適應和遷就對方。

  路過日漸安靜下來的廠區,走過土坡與小樹林。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眼前便開闊起來。

  一片荒蕪的元代土城遺址上,立著那座著名的薊門煙樹碑,石碑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白,四周是萋萋青草與灌木。


  這裡便是黃亭子,站在碑旁土阜上,能望見遠處北影廠和北師大零星燈火,與頭頂的星空遙相呼應。

  兩個人慢慢走上廢舊的土城,那石階缺了幾塊磚,劉峰先一步跨上去,向蕭穗子遞手。

  感受到手心的清涼,一個提溜,順手扶住她的腰,好讓她踏上來。

  劉峰很沒形象的找了石碑附近的石墩坐了下來,結果等蕭穗子過來,才發現這石墩很壞,居然故意和劉峰的屁股一個大小。

  「要不你坐我腿上吧,走了這麼久,不累?」

  蕭穗子揉了揉膝蓋,在他身邊打量了一下,然後才倔強地看向石碑的樣子。

  石碑坐北朝南,漢白玉石質長方形。

  「我不累,我站著。」

  「那行,我累了,我坐著。」

  蕭穗子笑了,她早就習慣這個人平日裡隨口而來的插科打諢。

  「要是有個相機就好了,我真想把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拍下來,然後哪天偷偷塞到你給讀者的回信里。」

  「我去,你這心機也太深了。」

  二人嬉笑著,劉峰沒怎麼來過燕京,於是問起這塊石碑的歷史。

  蕭穗子此時卻如林徽因一樣知性美了,背著手在石碑旁打轉,開始講述這段故事。

  原來,它便是所謂「燕京八景」之一,這個稱呼來源在於,在1751年,有這麼一位十全老人,揮了下御筆,在燕京城畫了八個圈。

  愛新覺羅弘曆,外號章總,平生最好附庸風雅,遊山玩水,比如下江南到大明湖畔找到紫薇她媽夏雨荷。

  這塊碑也是章總溜達時,聽說這塊古城牆是薊門,覺得景色好,就立了個亭子。

  實際上是他調查不夠嚴謹,薊門一說其實是明代文人的紕漏所誤傳的,真正的薊門應該是金中都時期的另一處,不過皇上御口一開,這裡不是薊門那也得是了,所以黃亭子也就是皇亭子的意思。

  這裡雖然叫黃亭子,但卻沒有亭子,這是為什麼呢?

  其實本來是有的,只是1900年被強盜們摧毀了,但這些文明國家的人偏偏又沒那麼懂這個文化,反而把最重要的石碑留在了這裡。

  他們可以毀掉皇帝王爺們的宮廷殿宇,可以搬走那些剝削窮苦百姓換來的奇珍異寶,可以用一些小利收買那些洋買辦去替他們歌功頌德。

  但唯獨帶不走,這些記載的歷史,這些文字傳承的文明,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永不放棄的信念。

  所以在推倒三座大山後,他們就徹底被趕出這片土地了。

  這也是小夫妻能在夏日晚間,遙望星空,飯後小憩一下的緣故。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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