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滄海橫流顯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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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水馬流,一瞬而過。

  蕭穗子和郝淑雯望著日新月異的燕京滿是新鮮。

  不過待到了北影廠附近一家涮羊肉館子時,蕭穗子還是質問道。

  「小郝,你剛才幹嘛要那樣?」

  郝淑雯捂著嘴,邊喊老闆多上一盤羊肚邊解釋道。

  「你沒瞅見那王江河的表情嗎?太逗了,我們剛說吃涮羊肉,他就羊肉過敏了,哈哈哈!」

  「那也不至於啊,以後總歸還是要見面的。」

  郝淑雯聞言難得正色,小聲道。

  「你真傻還是假傻,我幫你家這位殺殺他威風還不好。」

  蕭穗子偷看了一眼過去拿二鍋頭的劉峰。

  「劉峰和你想的不一樣,他不在乎這些事情的。」

  「嘖嘖,你就是想的太簡單,我這一打岔把事說開,對他倆都好,那王江河也沒損多少面子不是,他自己肚量小罷了,戴個眼鏡充什麼大學生。」

  「好好好,就你最有理。」

  「你們聊什麼呢,什麼最有理。」

  劉峰笑著把二鍋頭放上,並且遞給蕭穗子一瓶老酸奶。

  蕭穗子偷瞟正在閱讀《人民文學》的父親後,沒好氣地瞪了眼劉峰。

  結果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被蕭父一聲喝彩打斷。

  「寫得好啊,一篇不過幾句,卻讓人回味無窮,當浮一大白!」

  「小劉,你這篇真真是妙,以前我常以為所謂寫作天賦不過是那些人談笑的說辭,如今一看,確實是如此啊,看你的文筆,幾乎整篇不過是敘事和白描,但卻讓畫面躍於紙上。」

  念到激動處,蕭父正好想和劉峰碰杯,二人先小酌一點。

  蕭穗子說道。

  「爸,還沒上菜呢,空腹喝酒不好。」

  劉峰連忙搭腔。

  「是啊蕭叔,這酒不配上涮好的羊肉,那不就可惜了嗎?」

  蕭父於是借坡下驢,直說自己激動了。

  說話間,銅鍋上桌,炭火正紅,清湯滾沸。

  蕭父當先將涮好的羊肉放入女兒碟中,自己則熟練地夾起一片羊肚,在滾湯里七上八下,待其剛脆便撈出,嚼得咯吱作響,再抿一口二鍋頭,眯眼回味。

  劉峰夾起一片紅白相間的羊肉,在沸湯中一涮即起,肉片瞬間蜷曲成灰白,蘸滿醇厚的麻醬,送入口中。

  羊肉的鮮嫩與麻醬的咸香在舌尖炸開,燙意混著肉汁直衝喉嚨,讓人忍不住哈出一口熱氣,只可惜現在是春日尾巴,如果是深冬,這番羊肉入肚的暖和勁兒當是更有幾分煙火。

  眾人紛紛動筷。

  郝淑雯顧不上說話,埋頭對付堆成小山的肉片,吃得鼻尖冒汗。

  蕭穗子小口吃著肉,配著冰涼的老酸奶解膩,看父親與劉峰杯盞相談甚歡,臉上浮起淺笑。

  炭火噼啪,熱氣蒸騰,羊肉的鮮香、麻醬的濃香、糖蒜的酸甜與二鍋頭的辛辣交織瀰漫。

  一盤盤肉很快見底,燒餅烤得焦香,掰開泡進肉湯,吸飽了精華。

  肉在鍋里,酒在杯里,但人心就不見得一定在桌上了。

  劉峰本來不想多喝,但耐不住蕭父熱情,推杯換盞,三兩下肚,劉峰年輕當然巋然不動,蕭父卻馬上倒下了。

  待到吃完,劉峰先結了帳。

  蕭穗子連忙說你把帳單條子給我,劉峰迴道。

  「我們倆個還分那麼清幹嘛。」

  「你給不給。」

  劉峰把條子上交。

  郝淑雯看的好笑,也不多話,揮手告別,自己先行回去了。

  只剩下劉峰架著蕭父,和蕭穗子,借著中午的暖陽散步消食。

  不多時,出的汗就將醉意去了大半。

  蕭穗子先說道。

  「你也是,我爸喊你喝酒你也不讓著點。」

  「這怎麼讓,你爸早就喝上頭......而且.....」

  話里未竟之意,自有人用心體會。

  劉峰機靈著呢,他感覺到了蕭父的腳步其實是有規律的。


  他在裝醉。

  人家是在北影廠工作的老同志,那察言觀色的本事是爐火純青,哪裡看不出二人之間那點小九九。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女婿之間也。

  ............

  傍晚,阿誠回到家,見父親鍾店棐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檯燈昏黃的光,又一次細讀那本翻開的《人民文學》。

  他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已寫了幾行字。

  「爸,又研究劉峰那篇呢?」

  鍾店棐嗯了一聲,沒抬頭,手指點在《豐碑》的結尾段落。

  「你看這句,他聽見無數沉重而又堅定的腳步聲,那聲音似乎在告訴人們:如果勝利不屬於這樣的隊伍,還會屬於誰呢?」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力道全在這收尾一筆,不悲嚎,不煽情,把個人的犧牲,穩穩地放進了歷史進程里,舉重若輕啊。」

  阿誠給父親茶杯續上水。

  「您那天在飯桌上,可沒當面這麼誇他。」

  「當面的誇讚是水,過耳就散。」

  鍾店棐端起茶杯,目光深遠。

  「你看他寫寒冷,寫飢餓,寫那種沉默的堅守,沒有從小受過苦、在沉默中做過選擇的人,寫不出這種質感,這不是技巧,是閱歷在說話,只是難得他這個年紀能寫出來。」

  「故事簡單,文筆平凡,但意境渾然自成。」

  阿誠若有所思。

  「所以您覺得,他這條路子對?」

  「不是對不對,是真不真。」

  鍾店棐語氣加重。

  「現在文壇熱鬧,哭喊是一種真,傷痕是一種真,但他此文如一聲斷喝,告訴某些人,堅忍和信仰,也是一種真,而且可能是一種更厚重、更需要勇氣的真。」

  「他在往回找,找一種獨屬於基層戰士的樸素敘事美學,這很難得。」

  他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的字給阿誠看。

  「我給他估摸了幾句話。你看,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素白處見豐碑。他的技巧是藏起來的,通篇白描,力量卻從字縫裡迸出來。」

  阿誠笑了:「您這評價,可比給我的作文批語厚重多了。」

  鍾店棐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溫和地看著兒子。

  「因為你和他路數不同,你是機巧靈秀,能看到生活的毛邊和褶皺。他是沉實厚重,想觸摸時代的骨架和基石。」

  「都好,但眼下,這篇文章,像一聲恰到好處的鐘鳴。」

  他合上雜誌,鄭重地遞給阿誠。

  「找個機會,把我的本意轉告他,不是誇獎,是一個老讀者,對他選擇的道路的部分認可。」

  「告訴他,這條路不容易,熱鬧是別人的,寂寞是自己的,但若真想當人民的作家,就得有把這冷灶燒熱的耐心。」

  「滄海橫流顯砥柱吶。」

  阿誠接過尚帶父親手溫的雜誌,感覺分量沉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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