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見何小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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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穗子曾經在獨白里思考。

  我們這支隊伍,如果沒有劉峰這樣的人會怎麼樣?

  答案顯而易見,並不會怎麼樣,該唱該跳該玩,只不過何小萍因為劉峰被誣陷的緣故,從被群體孤立,轉換成自己孤立群體罷了。

  最後結果是兩個人一起走了,就像這個文工團從來沒有過兩人痕跡一樣。

  事實上就和文工團解散後,歷史裡也沒有這群人一樣。

  可能蕭穗子後來寫了本小說,紀念這所謂的芳華。

  但歷史是不願意記住這些的。

  歷史可以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也可以是任人抱養的小男孩。

  但絕對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擁抱,唯獨劉峰不行的林丁丁。

  劉峰抱不了林丁丁,他只能抱著自己的老上海大號旅行包,在公交車上拿起小本子寫下這段抽象的話。

  是的,他在練自己的文筆。

  雖然說出來很搞笑,你個將來要抄後世文壇半邊天的選手還練起來了。

  然而自從昨天在追悼大會上想好這輩子人生規劃後,他就很認真對待自己的文學素養了。

  他覺得自己既然要當文抄公,要誤闖天家,斗一斗這個時代的文壇,做一個人民文學家,那怎麼也得是個文化工作者吧?

  那文化工作者,首先他得有文化吧?

  既然如此,小劉上輩子一個湘省第一師範的普通中文系大學生,文化水平在這個年代真的夠看嗎?

  含金量差太多了,他還是那種進了大學就天天玩的貨色,玩了四年女朋友也跑了,是讀了不少名著,懂點後世寫作的方法論,但也就那樣了。

  所以這學習,他得學啊。

  不光是之後考上北大接受這個時代頂尖的科班學習,和那些同時代的翹楚們學習,和過去與未來學習也很重要嘛。

  凡是可以總結歸納的東西,都是會有跡可循的,所以劉峰不僅要抄後人的智慧,也要多抄歷史經驗。

  在日常生活里,閒著沒事多寫,妙手偶得之嘛,指不定哪天就有靈感呢。

  只不過在旁人看來,就是覺得這位小同志真想進步啊,坐車都不忘看書寫作。

  尤其是劉峰身上還穿著摘了紅領章的軍裝,嘖嘖,人長得也正氣,這一看就是偉人的好戰士。

  謝絕了幾個阿姨把自己當成金龜婿的試探,劉峰見到站了連忙下車。

  又走了幾里路。

  春城軍區醫院精神科分院。

  他今天是來見何小萍的。

  無論小劉還是牢劉都可憐這個苦命的女孩。

  沒錯,何小萍還是瘋了,劉峰來不及阻止這一切,因為當他被轉移回後方春城軍區醫院時,這個事就已經發生了。

  這個地方很安靜,因為來的人少。

  走到精神醫院,鐵門漆成墨綠色,頂端盤著鐵絲網。

  門口有個瘦小老頭,裹著舊軍大衣,坐在木凳上瞌睡,聽到腳步聲才撩起眼皮,茫然地望了劉峰一眼,又垂下了頭。

  主樓是灰撲撲的三層蘇式建築,牆皮剝落處露出紅磚。

  一塊掉了角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肅靜兩個字,筆畫已經模糊。

  走廊長而暗,只有盡頭一扇窗透進昏黃的天光。

  兩側的長椅上坐著些人,低著頭,或直勾勾盯著空氣。

  護士站里,兩個護士正在交接班,低聲說著藥品和劑量,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她們的白大褂洗得有些發灰,袖口磨出了毛邊。

  其中一個抬眼看了看劉峰,目光在他軍裝上停留一瞬,便又低頭去記錄什麼。

  劉峰在醫生辦公室找到主治醫師,一個姓吳的中年男人,身材高瘦,面相和藹。

  「何小萍同志情況比較特殊。」

  吳醫生翻著病歷,語氣平直,但也帶點悲憫。

  「有戰場刺激的緣故,但不多,主要還是舊事和成長環境。」

  「小萍這個姑娘,從小就沒人愛,父親因特殊原因離開她很早,母親帶她在繼父家,又任由別人欺負,看檔案,她還是文工團下放到野戰醫院的。」


  「一下子成了英雄,被人們關愛,這裡.....崩了。」

  吳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他合上病歷,語氣緩和了些:「不過,院裡最近倒是在準備一件可能對她,對其他傷病員都有好處的事。」

  劉峰抬眼:「什麼事?」

  「聽說她原來的文工團,過些天要為傷員們做一場慰問演出。」

  吳醫生推了推眼鏡。

  「專門給前線回來的傷病員,特別是像何小萍這樣……在戰場上出了問題的同志。也許熟悉的音樂和面孔,能喚起一些好的記憶,哪怕就一會兒。」

  文工團.......慰問演出。

  這幾個字眼像鑰匙,瞬間打開了劉峰記憶里的畫面。

  那是原著中,何小萍在空曠的操場上,披著月色,獨自一人如痴如醉地起舞。

  那舞蹈里沒有觀眾,只有她與自己與過往歲月的全部和解和悲愴。

  劉峰沉吟了片刻。

  他忽然很想看看,在這樣一個特殊的、且是文工團解散前最後的演出場合里,那些曾經熟悉的戰友們會是什麼樣子。

  不,應該說是如果劉峰在場,會是什麼樣子。

  「具體是哪天?」劉峰問。

  「定在這周三晚上。」

  吳醫生看了看他。

  「你想來看看?」

  劉峰點點頭,語氣平靜卻肯定。

  「到時候,我也來。或許……我還能幫上點忙,當然,就只是看看,畢竟我也是傷殘退伍軍人嘛,我也有精神損傷需要慰藉。」

  吳醫生似乎理解了他話里未竟的含義。

  「也好。對她來說,熟悉的人多一個,或許就多一分回到現實的錨點。」

  對話結束,劉峰表示可以見一下何小萍嗎?

  「劉同志,見她可以,但別抱太大期望,她可能不認識你。」

  然後帶劉峰去了病房。

  病房裡很空,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

  何小萍穿著條紋病號服,背對門坐在床沿,面朝牆壁,一動不動。

  她的頭髮稍微剪短了,不過還是和之前一樣,兩條麻花辮打理的很好。

  她連瘋了之後,都還是在盡力做好自己。

  但那些不需要盡力做好的人,卻堂而皇之地在文工團里,來慰問從未被她們善待過的何小萍。

  儘管何小萍曾經那樣卑微地討好她們,盡力融入她們。

  但她們依然覺得她是有味道的,天生就愛撒謊的,是革命隊伍里容不得的沙子。

  劉峰如是想著,他有點懂那些古代文人了,懂什麼叫妙手偶得之了。

  他來靈感了。

  「小萍。」

  沒有回應。

  他走近些,看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反覆劃著名同一個圖案,劃得很用力。

  記得在文工團時她的手,練功後總是紅腫的,現在蒼白瘦削。

  但依然能畫好,一個五角星的樣子。

  劉峰拿起本子寫下。

  她瘋了,反而把五角星畫得最正。而那些清醒的人,卻永遠也畫不出了。

  因為她們不相信,這五角星,是可以畫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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