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先滅觀音廟,後誅煙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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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正午。

  煙霞仙觀的朱漆大門推開。

  許多等了一個上午的香客和修士們擠了進去。

  正堂之中,真武帝君鎏金神像威嚴端坐,雙目微闔,俯瞰眾生。

  觀主周雲一襲半舊的青布道袍,頭髮雜亂,雙眼麻木,把桌上那本手記合上。

  「孽緣啊。」他嘆息道。

  周雲乃港島煙霞仙觀第三代傳人,師承武當榔梅符法一脈,奉真武大帝為主祀。

  八十多年前,大陸兵鋒連綿,師祖攜弟子南渡香江避禍,於此處開觀立派。

  相較於師祖的降妖伏魔、師父的廣收門徒,周雲更喜清靜。

  他不像有些同門坑拐騙和留戀紅塵,他喜歡研究道法,平日裡替港島達官顯貴卜卦堪輿、擇吉避凶,港島素來盛行玄學,煙霞仙觀的名頭也因靈驗,在坊間積下了數十年的口碑。

  只是想起今早,他的臉色便難看幾分,差點道心失守。

  今早,他剛出門,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個背包,口渴的他把背包裡面的那瓶水喝了兩口。

  水剛下肚,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連忙打開天眼,卻發現這瓶水有著一股陰煞之氣。

  周雲連忙把那股陰煞之氣排了出去,卻看到一名奇怪的男子出現在門口。

  周雲抬眼便見他印堂發黑,命宮蒙塵,是五弊三缺、烏雲罩頂的絕命橫死之相。

  雖然他的命格和本相被一層迷幻所遮蔽,他看不太清,但他身上煞氣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陰差勾去魂魄。

  而且那人一抓他,他就感覺到一股冰冷之意。

  兩相一結合,周雲很快推斷出來他是個死人了。

  一個死人怎麼會走動。

  除非被奪舍了。

  這死人身上有極為高明的遮蔽之術,一般修道者還真看不出來。

  周雲道行高深,加上經驗豐富,自然看得出來。

  他浸淫相術超三十載,見過不少橫死、短命、折壽之人,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之人,一時好奇便多問了兩句。

  畢竟一個奪舍的鬼,來道觀幹什麼,難不成來求救的嗎?

  那男子似自知命不久矣,心氣頹喪,對自身周遭的陰冷感也頗有察覺。

  這一來,周雲更是起了探究之心,指尖掐動子午流注,正要細算,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藍色戲袍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那男子身側。

  離地三寸,足不沾塵!

  僅那一眼,便讓周雲肝膽俱裂。

  那身影周遭縈繞的怨氣,如萬年寒冰般刺骨,又似萬千冤魂泣血,僅憑一縷外泄的陰煞,便讓他心口如遭重錘,恐懼直竄天靈蓋。

  那是一隻近百年的老鬼,而且是凶戾至極的厲鬼!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猛地起身,喝退那男子,反手便關上了道觀的朱漆大門,又在門後貼了一道「敕令」符頭的驅邪符,這才踉蹌著逃回正堂。

  他見過陰物鬼怪,只是這般恐怖的索命厲鬼,他連做夢都不敢想。

  而且他算出來了黃山村、八十載,自知已經粘上了因果。

  回到觀中,他想到了師祖的手記中記錄一樁黃山村往事,一馬上翻找起來。

  八十年前,黃山村六十六人三日內盡數暴斃,皆為厲鬼楚人美所害。

  當年師祖剛到香江開宗立派不久,受黃山村鄉紳所託,前往降伏厲鬼,卻遭那厲鬼怨氣反噬,九死一生才逃回觀中。

  師祖便立下門規,嚴禁弟子踏足黃山村半步。

  更留下遺命,此鬼非道法陣法所能封印,全憑她自身一絲善念鎮壓怨念。然陰煞未散,若二十年後未入輪迴,重出人世,必成煞鬼,為禍更烈,後世弟子需要關注黃山村,若是發現厲鬼再次破關,需要再次行道家法令前去降伏,全煙霞仙觀的因果。

  直到師父那一代,黃山村只是荒廢,沒有傳出什麼厲鬼害人的跡象,煙霞仙觀上下便認為那鬼已經重入輪迴不再作惡了。

  沒想到,八十年後,這厲鬼再次出現,不僅未入輪迴,反倒破了善念封印再現人間。

  這意味著,它的怨氣早已積重難返,恐怖到了極致,尋常道法根本無從抗衡。


  遇上這般厲鬼,也只能算那些被她盯上的人,命該如此了。

  他淨手焚香,三炷清香在手,先於燭火上引了火苗,以袖輕揮壓滅,而後右手拈香,左手包覆,舉至額前,口中默念祝禱:「武當弟子周雲,恭請真武大帝法駕,願借神威,禳災祛厄,護佑一方清寧。」

  三拜之後,他依「香不過寸」的儀規,將香呈品字形插入香爐,間距勻停,不多不少。

  見清香裊裊,煙柱筆直向上,並無歪斜,周雲這才鬆了口氣,從案下摸出搪瓷缸,泡了杯熱咖啡,呷了一口道:「孽障在世,塵緣未了啊。」

  就在此時,一陣幽怨的唱戲聲,如絲如縷,從晨霧中飄了進來。

  「郎在芳心處,妾在斷腸時。」

  「委屈心情有月知。」

  那唱腔婉轉,卻透著說不盡的悲涼,仿佛來自九泉之下,字字泣血。

  周雲起初並未在意,笑了笑自語:「這大中午便有人吊嗓?」

  「倒是有幾分功底。」

  他側耳細聽,是《賣肉養孤兒》的唱段,不知是隔壁梅小妹,還是王大嬸閒得無事消遣。

  可那唱戲聲越來越近,不再是縹緲的迴響,反倒像是有人貼在道觀牆外吟唱,又緩緩向大門移動,聲音陰柔纏綿,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死寂,聽得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周雲一口飲盡杯中咖啡,剛想起身去門口瞧瞧,腳步卻猛地僵在半空,如墜冰窖。

  他猛然記起,梅小妹前幾日回了銅鑼灣,王大嬸則半月前便隨兒子移民海外。

  這附近幾戶人家,早已沒有會唱粵劇的女眷了!

  冷汗瞬間從周雲額角滲下。

  那是誰?

  是人,還是……鬼?

  「郎在芳心處,妾在斷腸時。」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竟像是從正堂門外傳來。

  周雲渾身一僵,下意識回頭去看香爐。

  只見那三炷清香,不知何時竟燒成了兩短一長,煙柱歪斜,如同一座小小的墳包!

  人忌三長兩短,香忌兩短一長,此乃大凶之兆,預示著陰煞臨門,神佛難護。

  周雲大氣不敢出,他顫顫巍巍地伸手,取下牆上懸掛的桃木劍。

  那劍經過三代道長開光,本是驅邪利器。

  可此刻在他手中,卻重逾千斤。

  他手指哆嗦,幾次都未能拔出劍鞘,好不容易抽出半截,卻因手抖得厲害,劍身與劍鞘碰撞,發出「哐當」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正堂中格外刺耳。

  他死死攥著桃木劍,劍尖對準房門,目光死死盯著門上的毛玻璃。

  只見一道藍色影子,赫然映在玻璃上!

  周雲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心臟狂跳得快要衝破胸膛。

  腦中那些熟記於心的護身口訣,「天地玄宗,萬氣本根」也好,「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也罷,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來,只剩下一片空白,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郎君,你開門可好?」幽幽的輕呼聲從門外傳來,帶著蝕骨的陰冷,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周雲扯著嗓子,聲音因恐懼而嘶啞變形:「大仙!貧道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讎,河水不犯井水!」

  「你若有冤屈,貧道願為你立壇做法,超度亡魂!」

  「你若有未了心愿,貧道也可代為了結,還請你速速退去,莫要壞了真武大帝的清修之地!」

  門外的影子似乎忌憚正堂中真武帝君的神威,頓了頓,竟緩緩向後退去。

  「呼——」周雲長舒一口氣。

  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只覺得方才短短片刻,竟如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魂魄都快離體。

  可就在他驚魂未定之際。

  砰!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正堂的大門,連同門上的驅邪符與三道門閂,一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炸開,木屑紛飛,塵土瀰漫。

  一道藍色身影,如同一尊索命的煞神,就那麼靜靜地矗立在門口。

  「啊——!!!」

  弟子們聞聲趕來時,只見正堂之內,周雲癱在地上,瘋了一般滿地打滾磕頭,額頭磕得鮮血直流。

  而那尊供奉了三代的真武帝君鎏金神像,碎裂成兩半。

  神像的雙目,似乎還殘留著驚駭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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