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無底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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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無底窟窿

  顧家廳堂內。

  顧夫人垂眸看了眼立在身側、眉眼低垂的女兒顧寧,又轉目掃過埋頭緘默的兩個兒子。

  思忖半晌,終是緩緩開口。

  「你們也都清楚,你們父親的病已是拖不得了。吳家的事,如今該拿個什麼章程,都說說吧。」

  堂內靜了許久,三個兒女皆低頭不語,無人應聲。

  最後還是顧文彬咬了咬牙,率先開了口。

  「妹妹,妹妹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

  他不敢去看顧寧的神色,只盯著腳下的青磚,聲音悶沉,自顧自的道:「那吳錦年雖是個窮苦出身,讀書也不多,可卻是個肯上進的。」

  「再說如今世道不太平,藥材價錢日日上漲,他既做了這採藥的營生,往後定是不差的。妹妹若嫁過去,往後的日子,自是享福閒逸。」

  話音剛落,顧文瀚頓時按捺不住,嗤笑一聲,抬眼看向顧文彬,語氣帶著幾分譏諷:「大哥倒是會說,繞來繞去,實則不就是想讓小妹嫁去吳家,好有個有錢的妹婿,供你繼續考取功名嗎?都是自家人,有什麼話不能直說,偏要藏著掖著。」

  「你!」

  顧文彬猛地回瞪過去,眼底滿是慍怒。

  顧文瀚屢試不第,對功名本就不在意,可他還有機會!

  不說舉人、進士,哪怕只考個秀才功名,也好尋間私墊做個先生,掙份進項貼補家用,總好過如今這般坐吃山空。

  兄弟二人一言不合便劍拔弩張,顧夫人看著這場面,心頭陡然湧上一陣莫名的悲哀,猛地一拍桌案,厲聲道:「寧兒的婚事,你們做兄長的,不想著好好參謀便罷了,怎還自家人吵起來了?都給我住嘴!」

  見母親動了怒,兄弟二人也不敢再爭論,當即告罪一聲,偃旗息鼓。

  顧夫人不再去看兩人,轉而將目光落在顧寧身上,語氣軟了幾分:「寧兒,你覺得吳家那小子如何?」

  顧寧垂著眸光,細聲應道:「單憑母親與父親吩咐。」

  聞言,顧夫人頓時明白,顧寧是不滿意這門親事的。

  其實她打心底里,也不甚情願。

  不說兩家家風迥別,單論昨日她們母女主動登門吳家,卻是沒得來多少熱切一一吳錦年的母親雖是熱情,可那正主吳錦年,卻始終態度淡然,半分殷勤也無。

  可終究是有求於人,身不由己。

  「婚姻大事,終究不能只憑我們長輩說了算,還得寧兒你心裡願意才是。」

  說著,顧寧人輕輕拭了拭眼角,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可————可娘也是怕,怕你父親他等不起啊。」

  顧寧連忙上前攙住母親的胳膊,心頭酸澀,正欲開口,突然又聽得院外傳來了敲門聲。

  怎的今日竟有這麼多人登門。」

  顧夫人心中詫異,卻也只能連忙收斂了悲戚,拭乾眼角的淚,朝顧文彬擺了擺手。

  「文彬,且去迎客吧。」

  「是,母親。」

  未過多時,顧夫人剛整理好儀容,便見顧文彬一臉熱情地將一人迎進了屋裡。

  抬眼一望,發覺竟是吳錦年,她不由心頭微怔,面上卻還是擠出幾分笑意。

  吳錦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顧夫人金安!」

  幾句客套寒暄過後,他便開門見山,抬手將身側的木盒遞上,語氣誠懇。

  「晚輩聽聞顧先生貴體有恙,需得老山參作主藥,恰好晚輩家中有一根,便連夜備了,立刻登門送來,盼望能解燃眉之急。」

  說罷,不待顧家人反應,便將參盒強行塞到了顧文彬手中。

  顧夫人瞧著吳錦年,心中滿是疑惑。

  昨日登門時,這小子還冷淡得很,今日怎的突然變得這般殷勤主動?

  可轉念一想,丈夫的性命終究是第一位的,縱使心中有疑,也容不得她過多思量。

  略作猶豫後,她朝顧文彬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將老參收下—至於用不用,還得再行斟酌。

  而就在顧夫人正欲開口詢問張氏何在,這時,卻見顧長有竟從內屋走了出來,看那模樣,竟是要送陳秀才出門。


  顧長有未曾見過吳錦年,只當他是顧文瀚的同窗好友,輕輕點頭示意,便繼續一路相送陳秀才往院外走。

  吳錦年瞧著顧長有的模樣,卻以為是自己上次態度冷淡,使得這位顧秀才心生不滿,故而也不好久待。

  且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買賣」婚事而來,因而面露歉意地朝顧寧瞟了一眼後,便對著顧夫人抱拳道:「顧夫人,昨日您與顧小姐登門寒舍,晚輩彼時失了禮數,招待不周,母親也因此狼狠責備了晚輩一番,言說晚輩不懂事,怕是傷了兩家的情分,讓晚輩今日務必登門賠罪。」

  「這根老參,便當作晚輩的賠禮,只求顧夫人莫要怪罪,也莫要因此傷了兩家情誼。」

  這話一出,廳堂內的顧家人皆是心頭亮堂。

  其實兩家哪有什麼交情?

  吳錦年話里的意思,無非是覺得這門親事不錯,因而後悔了,這才馬不停蹄地帶著老參登門賠罪。

  且他不提婚事,只說賠禮,顯然是不想以老參拿捏顧寧,希望能走正常的婚配流程—讓兩家長輩互相相看,再談求親之事。

  這般做法,立馬讓顧夫人與顧文彬、顧文瀚心中的那點膩味消減了大半,看向吳錦年的目光也溫和了幾分。

  眼見吳錦年執意要走,顧夫人挽留不得,便讓兩個兒子陪吳錦年一起出去用飯,去酒樓好好招待一番。

  同時也是想藉此機會,與顧長有、顧寧好好聊聊這門親事。

  於是等顧長有送完陳秀才回來,便見兩個兒子不見了,他對此也不意外。

  「他們兩個與那同窗出門去了?」

  「什麼同窗?」顧夫人聞言一怔,旋即立馬明白過來,趕忙將方才吳錦年登門送參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又將參盒擺到顧長有面前,詳細說清了吳錦年的來意。

  誰知顧長有看也不看那參盒,冷哼一聲。

  「他現在知道我家的好了?可惜晚了!」

  他說著,便將縣尊要在城東修山神廟,特意點名讓他去題詞祝祀,且願出五十兩銀子薪酬的事說了出來,眉宇間帶著幾分得意:「等我辦成此事,也無須他吳錦年的東西!」

  見顧長有這般油鹽不進,顧夫人知道在他這裡說不通,只得轉而看向一旁的顧寧,上前輕輕握住女兒的手,語氣關切道:「寧兒,你不用顧忌你父親的話,只管大方告訴母親,你心裡到底覺得那吳錦年如何?」

  她心中還存著幾分希冀,想著若是女兒願意,總能想辦法勸服丈夫。

  可誰知,這次顧寧卻沒如她的意。

  既然父親的病有了著落,無需再靠她的婚事來換救命的老參,顧寧自是不肯應了這門親事,也絕不可能因為吳錦年的突然回心轉意,便由此生了嫁過去的念頭。

  「母親————」顧寧弱弱喊了一聲,迎上顧夫人的目光。

  「唉~!」顧夫人輕輕嘆了一聲,鬆開了顧寧的手。

  她自是看出了顧寧的心意,可心底也覺得,這門親事並非不可取。

  就如大兒子所說,吳錦年肯上進,如今的藥材營生又吃香,女兒若嫁過去,往後定能安穩度日,最起碼不用如顧家這般,日日節衣縮食,為了幾兩銀子的湯藥費愁眉不展。

  若是真要順著心意嫁個書香門第,以顧家如今的境況,能尋到的人家,怕是還不如吳家呢。

  讀書讀了一輩子,說是書香門第,到頭來,卻成了個只能進、不能退的無底窟窿,壓得一家人喘不過氣。

  正思忖間,顧夫人見顧長有抬手便要喊人,想來是要讓人去尋兩個兒子回來,將老參退給吳錦年,不由心頭一動,生出一個暫緩的法子。

  「夫君,這事倒也不急著去喊人。」

  顧夫人指著老參,輕聲勸道:「即便你看不上吳家的人,可這老參卻是不好尋,自行去別家藥鋪買,貴是一定的,還不一定能拿到實誠物。且外邊天寒地凍的,你又要去城外祝詞,拖著病體,哪裡吃得消?」

  她頓了頓,見顧長有神色稍緩,又繼續道:「不如,我們先將這老參用了,等你身子養好了,再去山神廟燒祀拿了那五十兩銀子,屆時再將參錢還與那吳家小子便是,權當是從他那裡買來的!」

  「這般一來,既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也不算欠了他吳家的人情,豈不是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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