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知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知音低頭蹲在海邊的大石頭上,借著不斷湧來的海水洗著盆子裡的衣服,曾經吹彈可破的手上如今都是皸裂的小口子,每次沾到海水都讓她疼的倒吸著涼氣,但她臉上卻毫無波瀾,這些小困難她都已經習慣了。

  突然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心裡不由一驚,連忙起身看去。

  是一個全身裹著棉服,只露出一張白淨的臉,濃眉大眼的年輕男人,後面還跟著一個身高一米九十多的大高個拉著個爬犁。

  兩人她都認識,二流子趙文東和他的傻子二哥趙文武。

  林知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警惕的看著跑到她身邊的趙文東。

  她臉上髒兮兮的,頭髮枯黃雜亂打著結,穿著一身破舊全是補丁的衣服,不少地方棉花都露在外面,像個逃荒的乞丐,身體瘦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只有一對眼睛格外的大和明亮。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身邊時,趙文東反而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

  前世除了家人,就屬林知音那個笑容出現在他夢裡最多。

  但是現在仔細回想一下,其實趙文東對她的了解微乎其微,除了名字,和資本家小姐之外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她多大,她來自哪裡。

  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趙文東覺得自己要說點什麼。

  「那個,真巧,你也遛彎啊?」

  趙文東說完就想給自己兩個嘴巴子,連忙改口。

  「洗,洗衣服呢啊,你忙,你忙!」

  林知音沒說話,眼睛裡的警惕更濃厚了。

  趙文東什麼人她又不是不知道,村里出了名的懶漢二流子,看他那比別的村民白了兩個度的臉就知道他沒吃過多少苦,現在突然跑來和自己亂搭訕,也太可疑了。

  而且趙文東以前也跟著知青和村里一些人嘲諷欺負過她,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言行古怪的讓她心裡很沒底。

  見有點嚇到林知音了,趙文東連忙後退了兩步攤開手。

  「我沒惡意,相信我!」

  林知音沉默了一下,端起盆子往一旁走了十幾步遠,重新蹲下準備洗衣服,全程一句話都沒說,除了扮丑,平時裝聾作啞也是她保護自己的法寶之一。

  「三,她是資本家的孩子,是壞人,大家說不能和她玩!」

  趙文武也認出了林知音,忙提醒自己的三弟。

  連個傻子都要看別人成分,趙文東有些難過的看著林知音的身影,聲音低沉的開口。

  「二哥,壞的從來不是資本家!」

  說了一句趙文武聽不懂的話,趙文東抬腿又朝著林知音走去。

  怎麼說也是多活了幾十年的人了,網際網路時代都經歷過,他現在已經冷靜下來。

  自己剛才表現的太過著急了,林知音現在對每個接近她的人都充滿著防備,自己要做的是和她產生交集,然後慢慢破開她的心理防線,而要和林知音有交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強勢的逼迫,不然她就會有多遠躲多遠。

  聽到腳步聲,林知音再次驚慌的站起身,心思電轉猜測著趙文東的意圖。

  「你吃飯了嗎?」

  林知音見趙文東沒了剛才那種狼外婆的溫柔,她心裡舒服了不少,聽到他的問題默默搖頭。

  「這些衣服都是你的?」

  趙文東又指著盆子裡的幾件衣服。

  林知音還是搖搖頭。

  「裡面有沒有你的?」

  林知音身形頓了頓,猶豫了下後再次搖搖頭。

  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雙手,還有上面皸裂的一道道口子,趙文東心中的怒火升騰而起,壓都壓不住。

  「別洗了,拿上東西,跟我走!」

  聲音中帶著的寒意一小半是心疼,剩下的都是對那些欺負她的人的憤怒。

  林知音小嘴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但是對上趙文東冰冷的眼神,最終還是選擇乖乖的拿起了衣服。

  這些年她學會了儘可能不沾染任何因果和麻煩,她只是想活到再見自己父母,然後一家人能繼續自由自在生活在一起,所以別人的要求她儘可能逆來順受,就為了儘可能的減少麻煩。

  趙文武也感受到了弟弟心中的憤怒,他不知道弟弟為什麼突然會這樣,但眼神卻變得凌厲起來,弟弟多好啊,這幾天帶他吃帶他玩,誰惹了弟弟那就是惹到了他趙文武。


  很快三人來到了女知青點的門口,趙文東剛要喊人,就聽到裡面傳來的對話聲。

  「咱們的大小姐今天怎麼還沒回來?」

  「是不是掉海里淹死了或者餓死了?要不要去看看。」

  「嘻嘻,她可不能死啊,不然誰給我們洗衣服,誰給我們多領一份口糧啊。」

  林知音跟在後面也聽到了屋裡的話,卻仿佛沒聽到一樣,好像屋裡的人說的話和她沒任何關係似的。

  她能忍,趙文東忍不了,這些尖酸刻薄的話語,讓趙文東整個人都要燒著般,滔天的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都因為憤怒而顫抖起來。

  她們平時到底怎樣對待林知音光這幾句話就可以想像的到,趙文東再也無法控制他自己,抬起腿狠狠一腳踹在了女知青點的房門上。

  砰——!

  「啊~」

  房門應聲而倒,裡面應聲傳來幾道刺耳的尖叫。

  「次奧,叫你們媽了逼叫,都給老子滾出來!」

  屋裡的三個女知青聽到趙文東的話,顫顫巍巍探出頭,見是村裡的二流子趙文東,頓時不怕了,紛紛氣憤的開口。

  「趙文東,你有病啊!要發瘋回你家發去!」

  「對啊,為什麼踹掉我們房門!」

  「是不是想耍流氓?來人啊!趙文東耍流氓了!」

  喊聲驚動了隔壁的男知青點,房門打開幾個男知青沖了出來。

  「誰?誰耍流氓?」

  「怎麼回事!」

  林知音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這趙文東抽了什麼風,突然跑來不讓自己洗衣服,還讓自己跟著他走,然後直接又一腳踹飛了她們知青點的房門,不想招惹麻煩,結果麻煩好像更多了,見沒人注意到自己,她把身影又往後藏了藏。

  趙文東看也不看那些男知青,目光緊緊盯著三個女知青。

  「我問你們,你們下午飯吃的啥?」

  「窩窩頭還有狼肉湯啊,怎麼啦,吃你家大米啦!」

  「幾個窩窩頭?」

  「不是,趙文東你是不是有病,你...」

  一個女知青剛說一半,對上趙文東通紅的雙眼,頓時嚇得不敢再說下去。

  另一個女知青猶豫著回答道。

  「六...六個窩頭。」

  「還剩幾個?」

  「沒...沒了!」

  趙文東都氣笑了,這幫人連窩窩頭都沒給林知音留一口啊。

  「你們仨每人兩個窩頭唄?」

  三個女知青莫名其妙的點點頭。

  「狼肉湯呢?也是你們三個喝的唄?」

  三個女知青又點點頭。

  「那你們告訴我,她為啥一口湯沒得喝,一個窩窩頭沒得吃,你們躲在屋裡凍不著餓不著,她沒吃沒喝還要給你們去海邊洗衣服!」

  「用海水洗衣服,你們也不怕衣服壞的太快?」

  趙文東回身指向已經後退了五六米遠的林知音。

  這話一出口,知青們終於回過味來了,這趙文東竟然是來給林知音找場子來了!

  「趙文東,給資本家大小姐出頭,你沒事吧?聽說你高燒剛醒,和你二哥一樣燒傻了?」

  說話的是叫孫志國的男知青,長著個酒糟的鼻子,平時自詡上過初中,常以龍王塘第一文化人自居。

  「閉嘴,滾一邊去!」

  趙文東指著他鼻子毫不留情地開罵,罵完繼續看向那三個女知青。

  「說啊?告訴我為啥你們要這麼對待林知音!」

  「一直...一直不都是這樣嗎?」

  一個女知青小聲說道,又一個叉著腰,一臉理所當然。

  「林知音是資本家大小姐!她不餓著難道還和我們吃一樣的?我們可是光榮的勞動人民!」

  「對!她不配吃!」

  「讓她去洗衣服,是讓她努力勞動幹活,認識錯誤改造她自己,我們是在幫助她!」

  被趙文東罵了,心裡不爽的孫志國也帶著男知青們幫腔起鬨。

  「沒錯!」

  「林知音衣服夠不夠洗,不夠我們這還有換下來的,你都拿去慢慢洗!」

  「哈哈哈,趙文東這個二流子吃壞了腦子,竟然同情起了資本家大小姐。」

  「趙文東你知道不知道人家以前吃的一頓飯,夠你現在吃一年的,人家以前吃的用的,你都沒見過!」

  太陽快要落山,趙文東沒說話,他靜靜的聽著面前的各種嗤笑指責,然後回過頭,看向昏暗的天空下那個默默站在後方的纖瘦身影。

  她原來每天,無時無刻都在承受著這樣的精神折磨啊。

  趙文東只知道那髒兮兮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一張驚心動魄的美貌,和乾淨的靈魂。也知道她小小的身軀里,藏著多麼強大的能量和靈魂。

  但是趙文東從不知道她活的這麼苦,這一刻,那個在船尾洗淨鉛華,對他燦然一笑的女孩,瞬間與他眼前這個卑微的身影重合了。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只有感同身受的痛,讓他刻骨銘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