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此一大夢可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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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此一大夢可能醒?

  周劍夜和趙犰再度坐進花轎之中。

  周劍夜嘴上雖不去問趙犯的事,可方才結界內發生的一切卻實在令人難以忘懷。

  身為開門修者,周劍夜能察覺歌韻兒的道行在自己之上,已至見山一階;縱使她並非主修戰法,當真硬碰硬交手未必勝得過自己,但道行高深一層便是高深一層。

  倘若真如那兩位軒主所言,雲鳶山以姻緣為修行、雙修為輔,那麼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歌姑娘只需輕動手指,便能將周劍夜亂點鴛鴦譜。

  著實厲害。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厲害人物,竟在隔音結界內向趙仇跪下了!

  跪下了!

  怎會!怎會!

  偏生周劍夜完全聽不見結界中的任何聲響,這更似有根羽毛在她心竅上來回撩撥。

  欲言,又止。

  再度張口,瞧了瞧趙犰。

  終究閉口。

  趙仇瞥見周劍夜神情細微變幻,輕嘆道:「周姑娘,是否有什麼想說?」

  「兄弟,那個,這個————唉,算了算了。」

  周劍夜最終還是合上了雙眼。

  罷了,這些事終究不便探問。

  反正經過這番周折,周劍夜倒是確信了趙仇的確非同尋常。

  只是他總自稱外來之人,為何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於不入凡中贏得這般地位?

  哎喲!

  心頭又一陣癢。

  難受得緊!

  花轎緩緩搖曳,周劍夜也跟著悠悠晃晃,片刻之後,轎子終於停穩。歌韻兒掀開外簾,領著二人步出轎廂。

  一出轎門,趙猶便見周圍立著幾名女子,原本笑盈盈正要迎向歌韻兒,可一見她身旁竟有外人,幾人臉上頓時露出顯而易見的訝色。

  作為歌韻兒的親信,她們自然不會因多了生面孔而慌亂失態,當即移至合適之位,神情得體、姿態恭敬,擺出標準的迎客架勢。

  只不過仍有幾位姑娘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打量著趙犰與周劍夜。

  目光里分明藏著好奇。

  歌韻兒平日極少帶外人入山,更別提同乘花轎而來。

  方才已有門外弟子傳話,說自家姐姐接待了兩位客人,還與那位男客眉來眼去、關係曖昧。

  起初這幾人還不大相信,此刻親眼見得這般情景,心中自然也生出好奇。

  歌韻兒向姑娘們微微頷首,隨即指向趙猶與周劍夜:「這二位日後便是我雲鳶山的朋友,在外若遇見,定要以禮相待。」

  幾位姑娘立刻點頭,朝趙猶方向拱手一禮,算是見過二人。

  隨後,歌韻兒未再多言,徑直帶著趙犰他們步入內殿。

  只餘下幾個姑娘湊在一處低聲絮語:「這男子生得也不算俊俏呀,阿姐莫非真看上他了?」

  「想來不是,或許只是本領超凡罷了。」

  「阿姐已至見山道行,這等境界在整個不入凡中都極為罕有,這人得是何等能耐?難不成是望月修者?」

  「不曉得嘞不曉得嘞,莫在阿姐背後議論這些了。」

  姑娘們的聲音漸行漸遠,趙仇也順勢朝後方瞥了一眼。

  「你們這些姑娘都挺喜歡談論你的事啊。」

  歌韻兒輕輕嘆息一聲:「雲鳶山主要修行的道行名為情若深,次要修曲中人,後者雖為上九道,但我等不精深,前者嘛————算不得什麼大道行,這一法門主要修在男女之情上,也正因如此,我家這些孩子總歸會在這上面多費些心思。」

  「情若深————」

  趙犰未曾聽過這個道行的名字,但一旁的周劍夜卻稍作沉吟,臉上隨即浮現出驚詫之色:「這法門我倒有所耳聞,雖未入廣九道,但排行極高,據說下一次廣道百納之時,極有可能擠掉廣九道末尾那幾個道行,躋身廣九道之中!」

  趙仇聽到這裡,忽地想起許久之前與不喜道人見面時,對方曾提過的話。

  天下百道除了前列的上九道固定不變,其餘道行之位大多時有更迭,其中廣九道正是諸多道行爭奪之位。


  若是傳承足夠廣泛,道行掌門人足夠強盛,那麼這一道行便很有機會進入廣九道。

  趙仇原本以為廣九道會有某種專門記錄的大法門實時記載,一旦出現變動,廣九道便會直接更新。

  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每次這類道行發生變化,都需經過一個稱為「廣道百納」的事件。

  這是何意?

  平常情況下,趙仇多半會直接提出疑問,然而他方才剛在歌韻兒面前稍顯姿態,此刻若直接發問,未免有些損及形象。

  還是稍待片刻,等到單獨與周劍夜相處時再詢問此事吧。

  身旁的歌韻兒聽到周劍夜所言,亦是無奈苦笑:「廣九道哪是那麼容易進入的?我們道行的修行者其實不算多,幾乎都聚在這雲鳶山上了。即便是廣九道中少有人願修的稷山公,如今存於世間的修行者數量也遠超過情若深。」

  周劍夜聽罷,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先前我們曾拜訪一位稷山公的修者,他確實惆嘆自家道門修行者日益凋零。可我不太明白。」

  「姑娘不明白什麼?」歌韻兒眨了眨眼,「天下百道之間,我終究略知一二,或許能為姑娘稍解困惑。」

  周劍夜聞言,倒也毫不客氣,徑直問道:「稷山公修行之術應當只需勤於耕種即可,一般有天賦的修者不願在耕地上多花工夫,難道不能傳授給尋常百姓?他們種地的時間總歸是充裕的。」

  聽到周劍夜這般說,趙犰也悄然豎起了耳朵。

  這個問題他也頗感好奇。

  稷山公看來並不像是個會缺人的道門。

  正如經百戰作為天下武夫之道門,但凡修行、習武之人幾乎皆歸入其中,因而成為天下文武二道的頂尖道門之一。

  稷山公,為何偏就不行?

  歌韻兒莞爾一笑:「此事自然並非如此簡單。若隨意將稷山公的道行傳授給耕種老農,難以洞察對方心思深淺。況且聽聞稷山公的本領主要源於代代累積的種子,下一代修行者擔負著將種子繼續完善的職責。

  「若是真尋得一個只知埋頭種地的愚朴之人,他們這道承又該如何傳承下去?」

  周劍夜聽罷,搖了搖頭:「聽著有些迂拙,倒像我從前遇見的那些武者,費盡心思將門派功底秘而不宣,最終拿出來一瞧,早已不合時宜。」

  歌韻兒的觀念顯然與周劍夜相左,但她並未出言反駁,而是側首悄悄以餘光瞥了趙犰一眼,思量片刻才輕聲道:「世間眾人想法終究各異,稷山公那些年長修者大抵如此,卻總不能說多數修者皆是蠢笨之人。」

  周劍夜撅了撅嘴,未再爭辯。

  很快,歌韻兒便將兩人引至一戶大宅前。推開門後,她顯然只打算帶趙仇入內,周劍夜倒也識趣,悄然退至一旁,靜靜守在門口。

  趙犰隨歌韻兒步入房中,環顧四周,發覺此處形似一座大殿。

  殿內空寂無人,唯有走廊前方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霧氣,若細加端詳,尚能窺見幾分輪廓。

  大廳中央繚繞的薄霧間,趙仇隱隱約約瞥見幾抹半透明的影跡。以他如今的目力,實在難以辨清那究竟是些什麼。

  歌韻兒抬手,指向眼前那團霧氣,輕聲說道:「這便是雲鳶山的寶庫了。」

  「寶庫?此地竟是寶庫?」趙仇著實看不出此處藏有何等珍寶。

  「雲鳶藏寶,潤水為遮,霧隔人眼,煙擋人心,若非心透,無可為進。」

  歌韻兒解釋道:「尋常情形下,即便如我這等修為,亦無法強行開啟此庫。須待眼前這潤水之陣銘刻公子的炁息,日後你再來時,方能得見寶物。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公子只需靜立於此便可。」

  歌韻兒開始於四周布設法門。趙猶目光流轉,略略掃視周遭,忽而帶著幾分玩笑開口:「你能在此留存至那個時代嗎?」

  歌韻兒指尖微微一頓。

  她默然片刻,方輕聲答道:「能。」

  最後就像是承諾一樣,口中有重新咀了一下剛才說過的話,又是道:「定能留下這些東西。」

  趙犰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頗為疲憊,以至於此刻眼前仍是模糊一片,幾乎難以辨清周遭的情形。


  在方才的夢境裡,歌韻兒融入那道防護法陣之後,趙仇便退出大殿,尋到了周劍夜。

  他向周劍夜探問了關於「廣道百納」之事,才得知整個修行界中,每隔百年便會舉行一場名為「廣道百納」的盛會。

  此會由上九道牽頭,旨在品評當下天下道門的興衰態勢,重新厘定廣九道的席位。

  由於廣九道地位特殊,其末三位、甚至末四位,往往每年皆有更迭。

  對天下修行者來說,自身所修的道門若能躋身廣九道之列,自然是有益無害的好事。

  畢竟修行界某些地方,即便尋常道行亦能承接的活計,僱主們也往往更傾向委託廣九道的修者。

  ——

  廣九道意味著門人眾多、傳承廣泛,真若出了什麼岔子,也容易通過同門尋得線索,總比那些來歷不明、無從追查的門路穩妥得多。

  另一方面,縱使最終未能評入廣九道,能在廣道百納之會上露一露面,對許多道行而言亦屬難得的機會。

  就如歌韻兒所修的「情若深」,她們正是典型的候選道門,就連周劍夜這般踏入修行界不久的修者,聽到其名也能立刻想起,終究算是件好事。

  趙仇在腦中又將此事轉了兩圈,卻忽然覺出幾分異樣。

  自己似乎並非躺在柔軟舒適的床榻之上。

  不僅如此,身下觸感堅硬板實,很不對勁。

  雙眼因昏沉未消而難以聚焦,視野里只有朦朧恍惚的霧影,連身體也僵澀發硬,一時竟難以起身。

  趙犰索性直接喚出瞳真人。

  果然如他所料,瞳真人脫離眼眶的剎那,趙犰便借其視野看清了周遭。

  ————這裡哪是什麼雲鳶山?

  分明是一片荒蕪的泥土地!

  趙犰顧不得渾身不適,猛然坐起,狠狠朝自己臉上摑了兩記耳光。這驟然的痛楚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環視四周,發覺幾人仍在河畔,只是已向深處走了一段距離,並未直接昏倒在血紅色的河邊。

  若當時真在河道口倒下,說不定便有人失足落水。

  那————大抵就活不了了。

  趙犰立即起身,先到王肺身旁,伸手連拍對方臉頰,將昏睡的王肺勉強打醒。隨後他略作遲疑,看向仍躺著的周桃與徐禾,猶豫片刻,還是伸手輕輕搖晃姐妹二人。

  姐妹倆迷迷糊糊睜開眼,算是醒了過來。王肺也摸著發疼的臉頰,徹底清醒。

  幾人面面相覷。

  顯然,大家都還記得方才夢中經歷的種種。

  只是此刻夢醒,他們所處之地卻並非城鎮之中。

  看來,他們甫一踏入此地,便已徹底陷入昏睡。

  趙犰抬頭望了望日頭,又瞥向河岸邊的幾尊鐵像。

  只見其中那尊六臂修羅神情焦急,仿佛正竭力思索對策,直到看見趙仇等人甦醒,方才停下動作。

  趙犰微微皺眉。

  依照日影判斷,他確實沉睡了不短的時間,天色竟已近昏暗。

  可這與夢中所歷的時間明顯對不上。

  顯然,夢境之中的流逝要比現實快上幾分。

  難道在夢中入夢,還能平白多出一段晚夢?

  還是說,就等同於把今晚的夢提前做了?

  趙犰有些琢磨不定。

  不過既已從夢中脫身,他也迅速定下心神。

  既然早先已與歌韻兒約定妥當,前方應當不至於再有危險。

  不如儘快前去查看。

  於是他招呼起其他幾人,準備繼續向深處行進。

  然而聽到趙仇這番安排,王肺卻提出了反對:「趙哥,前面既然已出現這般異常,咱們再貿然往前,只怕輕易又會墜入那夢境裡去啊!這回在夢裡不知怎的脫了身,下一回再遇險,未必能這般走運了!」

  頓了頓,王肺才繼續道:「我倒不是說之後就不再來這兒了,實在是前頭兇險不明,按芳華城那兒的探查規矩,該先在此處立個警示,反覆探過幾回,再慢慢往裡走,免得遭了意外。」

  趙仇聽了,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法子確然管用,在廢墟裡頭能大大提升整隊人的活路,算是個好主意。

  王肺這番話也是出於好意。

  不過趙仇還是開口道:「那夢境已被我用手段破去,前頭應當不會再有夢障了。但的確如你所說,或許還藏著別的險處,咱們需得多加提防。」

  王肺聞言,不由一愣。

  啊?

  夢是你破的?

  那就沒事了。

  他滿肚子話頓時都咽了回去,只默默跟在隊伍中,仍帶著幾分警惕打量四周。

  既然已整好隊伍,一行人便沿著小徑繼續往前。

  不多時,他們已穿出小徑,打算朝著先前那鎮子的方位去。

  正緩步前行間,趙犰忽然聳了聳鼻子,嗅到一絲淡淡的花香。

  這氣味與他夢中聞到的頗為相似。

  只是此刻憑感覺來判斷,卻並非在夢裡。

  「這兒怎麼回事?」

  周桃也下意識地拔出長劍,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她才執這劍不久,架勢卻已顯得有模有樣。

  就在她低聲嘀咕時,忽有一陣風裹著香氣迎面拂來,趙犰微微眯眼,瞧見空中正悠然飄落幾片花瓣。

  趙犰伸手向前一接,花瓣落進掌心,觸感溫潤。

  前面有花?

  他心頭輕輕一動,腳下也隨之加力,當即領著隊伍快步向前。

  枯枝擦身而過,小徑已到盡頭。

  趙犰睜大雙眼,朝前望去。

  只見剛一過此處,天色仿佛都明朗了幾分。

  眼前竟是一整片花海,絢爛奪目,熠熠生輝,幾乎晃花了人眼。

  好一片春啊!

  趙犰是真沒想到,在這春節剛過,寒冬未免的時候,竟然還能夠看到如此一片凜凜花園。

  而他又很快就發現,在這一片巨大的花海當中,好像還有著一棵大樹。

  大樹的正下方,正七扭八歪的躺著許多姑娘。

  眾人對視一眼也是顧不得那麼多,加快腳步朝著那大樹方向去。

  到了樹邊,他們才發現這棵樹當真是極大的,尋常情況下,恐怕需要十數人環抱。

  而在其正周圍,躺著的這些姑娘們皆是穿著各種不同的衣裳,其中大抵都是逃難時的粗麻布衣。

  她們的後脖頸處,有數個藤條順著上面垂落下來,正插在這些姑娘的後脖頸處。

  趙仇立刻檢查了一下這些姑娘們的情況。

  呼吸順暢,身體飽滿,很明顯處於一種非常健康的狀態。

  他又快速在人群當中尋找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個領著他們去鎮子的雙胞胎。

  趙仇此刻也算是看明白了。

  這些姑娘們誤入幻境之後,身體皆是被這棵樹連接起來,應該是樹正向著她們身體內供給養分,以至於她們才沒有在這漫長歲月當中被餓死。

  趙仇因為不知道這維護她們生命的法門究竟是何種類別,便也不敢動,起身,左右環顧。

  很快,趙犰就發現這巨樹頂上環繞著淡泊霧氣。

  他腳下用力,猛地向上一跳,落到了樹幹之上。

  目光朝著那淡淡環繞的霧氣方向看去,趙犰就只覺得呼吸一簇。

  他看到了一具乾屍。

  那於屍穿著一身富麗華貴的衣服,雙臂張開,正用環抱的方式,抱住了眼前的煙雲霧氣。

  歌韻兒完成了承諾。

  此地完備,毫髮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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