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誰家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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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誰家大夢

  趙犰的目光緊緊鎖在歌韻兒身上,歌韻兒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一言未發。

  「幾位要用晚飯嗎?」

  「不必了,我們暫且先歇息片刻。」

  「好。」

  歌韻兒全無勉強之意,聽完趙仇的話,她輕輕頷首,便轉身悠然朝後方走去。

  不一會兒,幾位女子自她離去的方向款款而出,引著趙仇一行人向寢居室行去。

  行走於山脈邊的長廊上,趙仇借著天邊夕陽的餘暉,眺望那連綿起伏的群山。

  從此處望去,山畔繚繞的霧氣全然不見蹤影,唯有隱現於山霧間的層巒疊嶂,與遠處漸漸垂落的斜陽。

  落日微光中,整片雲靄與峰巒皆浸染成朦朧的橙紫色,雲海如岸邊細浪般,隨風緩緩舒捲變幻。

  此處雖非夢中,倒也似個靜心修養的佳處。

  趙仇又深深凝望片刻,方才收回心神,繼續沿前路行去。

  繞過幾段迴廊,那幾位女子已將眾人帶至住處。

  眼前居所寬明亮,一眼可見其開闊,今日更是隔出數間廂房,以免爭搶宿處。

  其間竟有幾位女子主動上前,似欲趁夜侍奉,自然被趙執婉拒送出。

  趙犰不敢在這似夢非夢之地恣意行事,只怕稍有不慎,反傷自身根本。

  待人皆離去,門扉輕合,趙犰低嘆一聲,招手示意鐵像除去王肺眼耳上的遮蔽。

  王肺這才緩緩睜眼。

  「無事了?」

  「尚未。」

  趙犰無奈搖頭,自隨身乾坤袋中取出備好的食糧:「先用些吃的罷。」

  他也不知在此夢境中是否需進食,但終究是吃著自帶之物更覺安穩。

  趙仇所攜食物中,不少是趙八斤早先從朱雙六處得來的果子,收在乾坤袋內久存不壞,此刻入口仍覺清甜可口。

  一頓簡餐之後,眾人精神稍振。

  隨後,徐禾方輕聲問趙犰:「往後————該作何打算?」

  是啊,該如何是好?

  終究是修行尚淺,遇此陌生術法便一籌莫展。

  趙犰揉了揉額角。

  沉吟良久,他才開口道:「今夜先歇息罷,明晨再細細探察此地的玄機。」

  眼下趙仇也並無良策。

  他心想,不若先入夢試探,看看自身夢境能否與此地交織相應。

  其餘幾人亦無他計,只得依從趙仇之言。

  於是眾人各自尋了房間,預備安歇。

  趙仇也步入一間房中。

  躺下後,他卻仍有些輾轉難眠,在榻上反覆挪身數次。

  若能真入夢境————該不該去尋那雲鳶山?

  縱是尋見了,又能說些什麼?

  難道要道:千年之後將有人留下一場大夢,將我困於其中,可否請君莫作此夢?

  豈不荒唐!

  沒轍了,以趙仇的腦子,暫時是想不出來有什麼別的辦法了。

  終於,他慢慢閉上自己眼睛。

  緩緩進入了夢鄉當中。

  不過,趙仇並未注意到的是,他進入夢鄉的那一刻,以他為中心,一道不可見的清風吹起,開始迴蕩在整個夢鄉當中。

  順著亭廊當中吹過,順著山巔之上吹過,順著雲中吹過,順著風中吹過。

  吹到了許遠的地方,吹到了天上。

  吹到了那一輪月亮上。

  只讓那一輪月亮散下的光芒都變得柔和。

  逐漸籠罩了四方。

  歌韻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在房門前駐足,略作遲疑,才輕輕推開了門。

  身為雲鳶山的山主,她的閨房本該是精緻而舒適的居所,可門扉開啟的剎那,一股濃重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整個房間猶如歷經千年侵蝕,牆邊爬滿了潮濕滋生的霉斑,床榻潰散成一地碎絮,地面更是零落堆著雜亂破爛。


  哪裡還有半分女兒閨閣的模樣?

  分明是一座破敗的洞窟。

  歌韻兒卻宛若未見,口中哼著清亮的小調,踮起赤足,在這片廢墟間翩然轉步。

  她先走到那張生滿黑霉的床邊,躺下翻滾了兩圈,仿佛身下真有柔軟的被褥等候。

  隨後起身,指尖拂過屋頂懸下的燈籠。儘管在歲月消磨下,它早已只剩一地殘骸。

  最後,她行至那唯一還算完整的梳妝檯前,坐在塵封的銅鏡前。

  取出一把沾滿灰燼的木梳,輕輕梳理垂落的髮絲。

  先將長發散開,任其幾乎垂落地面,又挽起梳成各式髮髻:時而高束馬尾,時而結成雙髻,時而以簪綰起。每換一種樣式,便對鏡端詳片刻,姿態宛轉,如同嘗試千百種容顏。

  好似欲作千人千面,鏡中卻始終映不出真切眉目。

  她就這般沉醉其中,不知疲倦。

  可就在這時,歌韻兒忽然感到一縷風。

  一陣溫存而熟悉的風。

  她的心神微微一顫。

  這陣風啊,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拂過。

  多久了呢?

  照理說,以她的修為,不該遺忘太遠的時光,本該稍一凝神便能憶起的往日。

  可當微風掠過她的臉頰,她卻無端落下淚來。

  歌韻兒原以為是錯覺,隨即卻見面前那面映不出容貌的銅鏡,竟漸漸褪去鏽跡,重新顯出了她的容顏。

  不單是鏡子。

  手中的木梳拂去了塵埃,霉爛的床榻漸次恢復原本鮮麗的顏色,整個幽暗如廢墟的屋子,此刻仿佛被點綴上了鮮活的彩墨,宛如一幅被精心重繪的丹青。

  歌韻兒怔怔望著這一切,驀然起身,跌跌撞蹌急步走到門前。

  她抬頭望向月亮。

  這月色與她夢中所見那般相似,歌韻兒卻依然辨得出其中細微的不同。

  這是一千七百年前的月亮。

  那是最後一段寧謐時光里的月亮。

  靜靜望著那輪明月,歌韻兒終究抑制不住翻湧的情緒,抬手扶住臉頰,淚水無聲滑落。

  淚珠沿著她的面頰與指縫蜿蜒而下,悄然沒入袖中,不一會兒便浸濕了衣襟。

  但她很快抹去了淚痕。

  這般變故絕不可能是憑空發生的。

  究竟是誰?

  還能有誰?

  一定是今日新來的那幾個人!

  歌韻兒心慌意亂地轉身就朝後院奔去,可剛邁出兩步,腳步卻陡然停住。

  眼前竟出現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群姑娘,身著薄紗般的衣衫,容貌姣好,體態輕盈。

  她們與夢中見過的模樣毫無二致,只是比起夢境裡的朦朧景象,此刻這些姑娘卻言笑晏晏,神情歡悅,仿佛剛忙完什麼活計,正打算回屋歇息。

  乍看之下,這些姑娘與歌韻兒平日所見似乎並無不同,可當歌韻兒的目光觸及她們的眼睛時,心神驟然一陣恍惚。

  「嗯?」

  幾位姑娘瞧見歌韻兒,眼中也浮起些許困惑:「姐姐?怎麼了?」

  歌韻兒知道此刻最該做的是追尋異變的根源,可重逢舊日熟悉之人,她仍難以按捺胸中激盪的情緒。

  當即加快步子,三兩步便趕到幾人面前,展開雙臂將她們輕輕擁入懷中。

  姑娘們雖有些不解,卻並未推開歌韻兒,只是茫然地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慰著。

  「姐姐,究竟出什麼事了?」

  溫言安撫片刻後,她們又輕聲探問。歌韻兒略定心神,這才搖了搖頭:「沒事,沒事。」

  深深呼吸兩次,歌韻兒勉強壓下心中洶湧的波瀾,向眼前幾位姑娘問道:「今日————可有客人來訪?」

  「客人?」姑娘們疑惑地搖頭,「沒有呀,咱們這兒不是許久沒人來了嗎?」

  「沒有?」

  歌韻兒眨了眨眼,腦海中驀地浮現今日與她交談最多的趙犰。


  她沉吟少許,細細描述那男子的相貌。姑娘們思索良久,最終還是搖頭:「不曾見過。」

  其中那位與歌韻兒最親密的姑娘忽然抿嘴一笑,低聲道:「姐姐可是想尋郎君了?咱們這姻緣法總替他人牽線,也該輪到自個兒了吧。」

  若在往日,歌韻兒多半會笑罵一句「你這蹄子,盡胡說」。可此時她已無心說笑,只是怔怔出神。

  難道————自己真的做了一場千年大夢?

  趙犰緩緩睜開眼睛,發覺店小二正為兩人斟茶。

  見趙犰轉醒,店小二即刻將一盞茶遞到他面前:「先生,您二位飲得著實多了些,且用這醒酒茶潤潤,對身體有好處————咦?」

  話至一半,店小二忽地頓住,發出輕疑之聲。他細瞧了趙仇一眼,竟發覺對方身上尋不見半分宿醉的痕跡,仿佛那數杯烈酒從未入他喉中一般。

  店小二心下暗奇。

  他家先生所釀之酒向來厲害,縱然是已「開門」的修者,若縱情多飲,亦難免醉倒。

  眼前這位卻全然無事,想來至少也該有開門境界的修為。

  可他為何偏要抵禦醉意?

  店小二腦中胡亂轉了幾轉,到底記起自家身份,曉得許多事不宜多問,便悄悄按下念頭,只道:「另一盞茶給您放這兒了。若想喚友人醒轉,將茶盞置於她鼻前片刻即可。」

  趙仇微微頷首,擺手示意。店小二會意退去。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桌前。

  只見周劍夜雙臂舒展,整個人趴在桌面上,睡得正酣暢,連涎水都淌了出來。

  趙仇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將眼前茶盞輕輕向前推去,送到周劍夜面前。

  周劍夜在夢中似是嗅見了什麼,鼻尖微微抽動,而後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她目光起初渙散,停了半晌,才漸漸落在那盞茶上。

  又反應了片刻,周劍夜才伸手捧起茶盞,湊到唇邊,仰頭飲盡。

  茶湯入腹,她原本茫然的眸子倏然清明起來。

  周劍夜略帶赧然地看向趙犰,輕聲咳了咳:「失態了,失態了。我確是從未嘗過這般仙家釀酒,不知此酒竟如此厲害,幾杯下肚,便教我渾然不知後事。」

  「喜歡便好。」

  趙犰倒未料到時間竟流轉至此。他望了一眼窗外,日頭似是又換過一輪。

  這一場酒,竟直接飲盡了一整日光陰。

  他稍舒展身子,未覺絲毫疲憊。

  許是這仙釀確有神妙,縱然暢飲至此,也不傷身;又許是自己重入夢中,諸般狀態皆被重置,故而無感。

  趙犰隨口問了周劍夜現下如何。周劍夜抬手摸摸臂膀,按按肚腹,又揉了揉額角。

  「無礙,舒坦得很。」

  見她這般,趙仇也覺應無問題。

  窗外天色正好,趙仇望著景致,心思卻不由自主地盤旋起來。

  未料想偏偏在此刻再度入夢,也不知眼下算是夢中疊夢,還是已將那重幻境強行頂替了去。

  若是前者————

  自己是否仍須往雲鳶山一行?

  只是雲鳶山終究是雙修之地,倘若獨往,趙猶唯恐勢單力薄,難見山中之人;可若帶上周劍夜————

  這話該如何開口?

  總覺自己在周劍夜心中那點形象岌岌可危。雖說這姑娘總以兄弟相稱,可她畢竟並非真兄弟————

  趙仇在腦中輾轉數回,終究還是決定老實編個由頭瞞過周劍夜:「周姑娘,我接下來欲往雲鳶山一趟。」

  「雲鳶山?」周劍夜仔細回想片刻。

  因在夢中,上回尋那安穩地界尚未過去多久,她自然還記得軒主曾提過此處,便道:「是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

  「正是。」

  「咱們不是已尋得一處密室了麼?」

  周劍夜倒往這處想了。

  趙仇心念微轉,答道:「多多益善。去探看一眼也是好的,萬一能再置辦一處宅邸呢?只是那地方神秘莫測,修行法門也略有些特異————屆時恐怕還需周姑娘護持一二。」

  「法門能特異到哪兒去?難不成還會活吞了你?」

  周劍夜笑著打趣一句,倒也爽快應下。

  隨後二人行至酒肆門前,趙仇取出銀票結清酒資。

  此番付訖,他囊中所余確已無多。

  若想再運轉些寶物,怕是還得另謀路子,設法掙些錢財才好。

  不過今日,終究還是先去雲鳶山更為緊要。

  出了門,又是喚來一輛軒車,這次拉軒的是頭騾子,背上還馱著一隻狐狸,兩獸下車時仍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一副互不相讓的模樣。

  聽聞趙犰欲往雲鳶山,兩獸不由笑了起來:「又是來求姻緣的?」

  「您二位是夫妻不成?」

  趙仇聽得不解,周劍夜也撓了撓頭:「夫妻成親嗎?嘿,我連自己嫁人的樣子都想像不出。」

  趙仇問道:「我聽說那是處雙修之地,怎會與姻緣有關?」

  「雙修講究陰陽互補,怎就和姻緣無關了?」狐狸瞪圓了眼睛斥道,「你是不是在胡思亂想些齷齪事?」

  趙犰:「沒————」

  他答得略有些心虛。

  只因起初確實想岔了。

  雙修雙修,難道不是那般意思?

  這話趙猶沒好意思問出口,周劍夜倒是心直口快,也並未因此羞赧,只追問道:「這雙修與我知曉的不同麼?我在不入凡外闖蕩時,也曾遇過些雙修門派,無非是男男女女赤身裸體滾作一團。」

  狐狸又翻了個白眼,騾子則笑道:「雙修本是陰陽調和之功,尋常確實需男女共參以達調和,但其核心在一個調」字,而非床第之私。那些只顧滾作一團的,要麼是修行未入門徑,要麼便是只圖肉身歡愉罷了。」

  狐狸也接話道:「雲鳶山自然與外面那些雜七雜八的地方不同,此處的雙修法門最為正統,山中的姑娘們也個個都是頂好的!」

  趙犰這才瞭然點頭。

  這麼一聽,似乎確實不那麼兇險。

  ————應當是吧?

  總之,未過多久,軒主便將二人送至雲鳶山下,隨即轉身離去。

  趙仇望向前方霧氣繚繞的山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上山。

  雲鳶山外陣法森嚴,仙氣氤氳、玄妙重重,若貿然闖入,只怕不妥。

  於是他恭謹地拱手揚聲道:「在下趙犰,求見雲鳶山中人。」

  這一聲清朗悠長,裊裊飄入山谷之中。

  只聽得聲音在山谷間迴蕩了兩遍,激起幾聲空靈的迴響。

  然後,便再無聲息。

  四周依舊寂靜,仿佛趙猶方才只是對空自語。

  見毫無動靜,趙犰沉吟片刻。

  好傢夥,他偏不信了。

  方才那聲無用,若再加幾分力道,難道還能無回應不成?

  趙犰當即調轉息至喉間,運起師子吼的法門:「在下趙犰!有事求見!」

  這一聲吼如同洪鐘震響,驟然盪開四周瀰漫的霧氣。

  連站在他身旁的周劍夜也不得不抬手稍掩耳朵,被這過於洪亮的聲音震得耳中嗡鳴。

  聲浪過後,不遠處山巒旁終於涌動起陣陣霧氣。

  旋即有幾名衣衫輕薄的女子自霧中款步而出。

  為首那人板著臉,神色間分明帶著不悅。

  她一見趙仇便斥道:「何處來的登徒子,竟敢到我雲鳶山撒野!真是惹人生厭!」

  趙犰見有人現身,這才嘿嘿一笑:「若不如此,幾位姑娘豈非不願見我?」

  「哼!你這人無禮至極,不見也罷!」

  為首女子揮手欲逐,周劍夜一步擋在趙仇身前。

  兩邊氣氛頓時凝滯起來。

  趙仇也是下意識的朝著濃霧深處看去。

  若是自己現在喊一聲歌韻兒,能不能解圍?

  「外面這是生了什麼事情嗎?」

  歌韻兒正品著甜點,享受著許久未曾享受過的時光,而她也是忽然聽得遠處山門間好像傳來了一聲低喝,引得她也不由下意識的歪了一下頭。


  在歌韻兒面前的其他姐妹立刻閉上眼睛,似乎是在感受些什麼,隨後才當捎帶著不悅的道:

  ——

  「好像是有個登徒子上門來找事情。」

  「竟然還有這般人?」

  歌韻兒皺眉。

  在那後續夢中,她以許久未動手,今日碰到這事,莫名有些手癢:「你把那登徒子的相貌同我發來罷,讓我好生生瞧瞧是個什麼人?」

  聽歌韻兒說話的這姐妹立刻雙手一合。

  下一刻,只見她掌當中盪出層層波瀾,門口位置的影響更是直接出現在了她的掌心。

  歌韻兒朝著那景象當中一看,目光直接就落到了趙仇的臉上。

  她眨巴了兩下眼。

  表情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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