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歲月可催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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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歲月可催熟

  趙犰恍惚了一瞬,才重新定住心神。

  他低頭望向手中長劍,額上早已冷汗涔涔。

  這把劍————

  是周劍夜的。

  周劍夜最終還是聽了他的話,設法將東西留在了那個倉庫里。

  可周劍夜本人卻未能到來。

  至於方才所見的那一幕————

  趙仇覺得,大抵是真的。

  若問在夢境之中,樊公子與周劍夜兩人他更信誰?

  那終究還是周劍夜。

  在夢境的時間線上,他們相識雖不算久,可因著循環往復的次數多了,趙仇與她相處的時候其實並不算短。

  這姑娘性情爽朗,心思直率,不似尋常閨秀,反倒像江湖上那些大口吃肉、

  大碗飲酒的豪俠。

  這般人若是遇著不痛快的事,多半會徑直衝到面前,揮拳相向,卻絕不會在背後玩弄那些彎繞伎倆。

  樊公子————

  終究是個商人。

  他給錢大方,待人慷慨。

  然而,趙猶為他辦過一樁事後,也隱約窺見這位公子心底並非全然如表面那般。

  有股說不出的冷意。

  不似活人應有的溫度。

  趙犰自己便如站在深淵邊緣偶然瞥了一眼的過客,恍惚間窺見了淵底的光景,卻不敢再向下深探。

  只是————

  仍有太多事他想不明白。

  方才那夢境之中,周劍夜為何會與樊公子對立?

  兩人總不會毫無緣由地掀起一場大戰,若非立場相悖,便是另有隱情。

  再者,樊公子所說的「命定之死」————

  這個詞趙仇自然聽過。

  命中注定之死。

  難道不入凡的修行者,也會受此束縛?

  紛亂的念頭在趙犰腦海中飛速掠過,攪得他腦仁隱隱作痛。

  「鐵錘大師————」

  趙仇很想問問舍利子是否知曉這些往事,可話到唇邊,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這把劍————是貧僧當日為周姑娘所鑄。」

  鐵錘大師的聲音忽地在他腦海中響起,溫緩而平和。

  「大師?」

  「那日你與周姑娘來到寺中,付了銀錢,囑託重鑄斷劍。出爐之時,煉成的便是這一柄。」

  此番鐵錘大師的聲息似乎比以往穩定了許多,許是因見著了舊物之故。

  「鐵錘大師,當年不入凡究竟發生了何事?」

  「具體情由貧僧亦不甚明了。貧僧早覺不入凡內氣氛有異,便攜全寺家當返回主廟,未料竟遭天崩地裂之災,原屬不入凡的一些修者也來襲我寺院。貧僧與他們拼死相抗,最終魂散形消。」

  鐵錘說到此處,略作停頓:「不過————據貧僧所知,此事大抵與「法普天下」有關。」

  「法普天下?」

  鐵錘並未直接解釋此詞何意,反而反問:「道友可知不入凡因何而立?」

  「————不知。」

  鐵錘低低冷笑一聲:「不入凡,不入凡,仙道不如凡間,萬物皆為芻狗。不入凡表面上光鮮亮麗,實則究竟如何立起?是一群老傢伙憑著殺伐砍出來的。城主早早便放話,要教仙凡永不相通,貧僧與他路數不合,正因如此,後來才離了那城。」

  趙仇默然。

  莫非就因這個,不入凡起了內鬥?

  趙仇因自身出身,心裡自是偏向鐵錘大師,可他也清楚仙凡之間差距何等懸殊。

  此事或許能成導火索,卻絕不足以令整個不入凡徹底覆滅。

  或許————另有外力介入。

  「許久不提這些舊事了。」鐵錘又是一嘆,「貧僧有些乏了,先歇一歇。」

  「多謝大師。」

  「無妨。」

  鐵錘靜了片刻,才又道:「貧僧只盼,若道友力所能及,還請將真經流傳於世。縱不為了修行,至少也讓佛陀之念,能被世間有識之士知曉。」

  「————我盡力而為。」

  「貧僧先謝過道友了。」鐵錘說到這裡,語氣略顯遲疑,頓了頓才繼續,「道友,往後若非萬不得已————莫要再用樊府的契紙了。」

  趙仇頷首。

  舍利子再無聲息。

  趙仇抬手揉了揉額角。

  契紙確是寶貝。

  樊公子卻極危險。

  樊府既仍在運作,能為契紙供給法門,那樊公子————或許也還在。

  照此說來————

  趙犰大抵明白了,為何如今道行皆用五字之名。

  有些法門念得久了,那些在修行路上走得極遠的人,興許真會被一聲聲呼喚重新喚回世間。

  而若鐵錘大師方才所言非虛————

  待那些大能甦醒,見天下修行者寥寥無幾,他們會選擇福澤蒼生、再開盛世,還是————

  掃平八荒六合,唯我獨尊?

  趙犰心頭微微一凜。

  他這人私心重,若掃平天下的是自己,他自然樂意。

  可若被掃的是自己————那便不太妙了。

  諸多念頭在心底一掠而過,趙犰最終含混地嘆了一聲。

  他將那柄劍鄭重抱入懷中,這才發覺劍身並未開刃,不知是漫長歲月磨平了鋒口,還是周劍夜本就偏愛無鋒之劍。

  如今天色已晚,正好趁夜入夢,去物色些寶貝,再讓阿鐵帶回來。

  趙犰背起長劍轉身離去,身影漸行漸遠,不多時便徹底消失在暮色里。

  待他走遠之後,一道人影悄然出現在他方才佇立之處。

  那是個披蓑衣、戴兜帽的老者,他望著趙犰遠去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柄長劍上。

  「這位道友————竟連隨身寶器都寄托在此?」

  老者越看越是茫然,只覺腦子都有些轉不動。

  先前這小子來山邊時,他出於好心還攔過一阻,如今一看,這人似乎根本無須他攔。

  他有法子從山中取物。

  老者百思不得其解。

  此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唉,若是師父尚在,興許能為我解惑————」

  思忖良久,老者終是深深一嘆。

  他轉過身,身影悠悠消散在山林深處。

  趙犰帶著長劍回到駐地。

  駐地里其他人瞧見這劍,紛紛好奇湊上前來,探問它的來歷。

  趙犰只道是自己鑄的鐵像阿鐵能深入鐵旮瘩山,在山腹的古遺蹟里尋得了此物。

  王肺聽罷,不由感嘆。

  芳華城每年都要填不少人命進不入凡遺蹟,單是鐵疙瘩山一處便折損了許多人手。

  未料趙執他們僅用幾日工夫,竟已造出一尊能在鐵旮瘩山中自由行動的鐵像。

  ——

  趙犰聞言卻只是笑笑,並未多言。

  這哪裡是這幾日才琢磨出來的。

  自打知曉此地有鐵疙瘩山,他便一直朝著這方向暗暗使勁了。

  他將長劍仔細收在身邊。自己並不擅用劍,只是心頭沒來由地覺得,這柄劍或許更適合周桃。

  也說不出什麼緣由,僅是這般感覺罷了。

  安放好劍,趙犰躺到床上,不知向誰低聲道了句晚安,隨即合上雙眼。

  再睜開時,周劍夜正走在前方的山道上,笑呵呵地說:「那還說啥!兄弟既說這兒安全,往後若真遇著險事,我定然來這兒避一避!

  」

  趙犰聽罷,神思微微一恍。

  原來存檔點設在此處。

  「這話————我自然是信的。」

  他喉間低聲嘀咕了一句。

  周劍夜察覺他語氣有異,奇道:「兄弟,你這語氣怎忽地這般溫吞?聽著倒像是我要沒了似的。」


  趙犰嘴角輕輕一抽。

  周姑娘這話里藏的刺,可真不算少。

  「周姑娘,你可知道哪兒有賣法寶的?」

  趙犰索性轉了話題,向她問道。

  這轉折略顯生硬,周劍夜翻了個白眼,卻還是順著接了下去:「那得看兄弟你想買什麼了。尋常日用之物,咱們之前去的那家卞老闆店裡大抵都能尋著。」

  「有沒有更厲害些的寶貝?」趙仇追問,「最好能經千年歲月侵蝕也不改其性,且莫要有自我靈識。」

  他實在不願寶物生有靈性。

  畢竟要將它們埋入地下倉庫,一憋便是千餘年,簡直如同坐牢。

  待到重見天日時,縱是再活潑的靈物,恐怕也難免對他生出怨懟。

  何苦如此。

  周劍夜聽了這番要求,暫時停住向上攀爬的腳步。

  「你這要求————著實有些苛刻。」她思忖片刻,道,「寶物但凡威能強些,裡頭多半會孕生靈性。俗話說無靈之寶不算寶」,可不是隨便講講。這般既要威力足,又要耐得住千年時光、還不能有靈識的物件————價錢恐怕低不了。」

  趙犰摸了摸懷中所剩的通寶,陷入沉默。

  買下那宅子後,他囊中錢財已折去一大塊。

  眼下最便捷的路子,自然是去找樊公子,設法再掙些通寶。

  可經歷了現代那樁事後,趙執對樊公子已生出極重的戒備。

  這條掙錢的途徑,大抵是不能選了。

  他也打算儘早了結與樊公子的那場交易,免得日後又生變故。

  周劍夜終歸心腸軟,見趙猶面露愁色,又想了想,開口道:「其實若真要尋,還有個法子。」

  「嗯?」

  「弄原材料。」周劍夜道,「原材料本身並無靈性,但若是上好的材質,效用也頗不俗,說不定能合你的要求。」

  趙犰眼中一亮。

  對啊!

  原材料!

  寶物不成,原材料總可以吧!

  他腦中驀地閃過從前聽過的那個說法:

  提幾根螺紋鋼回古代當兵器,都能輕鬆撂倒不少人。

  這話是真是假姑且不論,卻確實指了條路子。

  不入凡的材質放到千年之後,照樣是能派上用場的寶貝。

  便是一根尋常的鐵石柱,也足夠充作金箍棒使了。

  往後若能設法自行鍛造,說不定真能造出幾件合用的現代器物。

  想清楚這些,趙仇與周劍夜迅速從地道中退出。兩人在原地稍候片刻,招來一輛行經空中的車軒,登車後一路順風,返回了不入凡城區。

  若要採買東西又不找樊公子,自然得尋另一位相熟的卞老闆。

  今日第二回踏進卞老闆店裡,她一見趙犰,便笑呵呵地招呼:「兩位,我那撐柱可還頂用?」

  「甚是不錯。」

  趙仇先贊了一句,隨即道明來意:「老闆,你這兒可有能作寶貝用的原材料?」

  「啥?」

  卞老闆一聽這要求,明顯有些發懵:「您是想買什么小玩意兒啊?咱家肯定能給您尋來不少,怎的忽然要起原材料來了?」

  「山人自有妙用。」

  卞老闆撓撓頭,沒再多問,只道:「我這兒倒是有一些,但若您想大批採買,或是尋些上等寶材,我這可不成。您得去百琅坊那邊瞧瞧。」

  「百琅坊?」

  趙仇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地方。

  「那是城裡專管材料批發的鋪市。」卞老闆解釋道,「那兒也常拍賣些品質極佳的寶料,鑄海寺便時常去那兒採買。」

  趙犰謝過卞老闆,正欲離開,卞老闆卻忽然叫住了他:「主顧,您若真想尋寶材,我這兒倒真有一件壓倉許久的寶貝,您瞧瞧需不需要。」

  趙犰頓時來了精神,抬眼看向她。

  卞老闆立刻轉身去了後艙取物,不多時便捧回一隻木匣。

  她小心翼翼將木匣置於桌面,掀開匣蓋。趙犰探頭一瞧,只見裡頭躺著一枚相當精緻的金屬心臟。


  這物件與真實心臟幾乎一模一樣,宛如一件精雕細琢的工藝品。店外陽光透窗而入,灑落其上,映得它熠熠生輝。

  「這是嘛玩意兒?」

  「這叫火馱陀心。」卞老闆介紹道,「西域有火馱陀,其新心堅如鋼、色似金。千年心可長靈樹,兩千年可生血肉,三千年能造寶船,四千年便可渡世。這是佛前蓮與身化道兩脈道行交相呼應之物。」

  「聽著可真厲害。」趙犰咋舌,「很貴吧?」

  「您在我這兒光顧過好幾回,我也不瞞您。」卞老闆道,「真不算貴。」

  「嗯?」

  「上了年頭的火馱陀心確實值錢,可這一枚————才八百年。」

  趙犰在腦中轉了一轉:「照你這說法,火馱陀心得熬過好幾輪千年才顯大用,但它眼下還太年輕,你又等不起,所以打算出手。」

  卞老闆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我道行其實不算深,需得來來回回做買賣才能精進。當初買下這枚心時,自以為天賦異稟,能硬生生熬過許多年,待到那時再轉手,便能賺上好大一筆。

  可惜按眼下這般進程,我若不賣,恐怕難再活二百年,倒不如先把它出了。」

  趙犰看著這玩意心頭忍不住生了喜。

  好東西啊。

  卞老闆等不住,可這東西流傳到趙猶手裡,不就直接變成了個兩千五百年的寶貝了嗎?

  而且卞老闆這還給趙仇提供了一個思路!

  趙仇就完全可以去購入這類需要時間熟成的寶貝啊!

  就前世和種金絲楠木一樣。

  樹苗賊便宜,樹本身賊貴。

  種的人卻極其少。

  為啥?

  不就是因為這一棵樹種下去,後後人都未必能借得了光嗎?

  現在現代那邊兵荒馬亂,讓趙仇愣等上個好幾千年,去摧成幾件寶貝那肯定也不現實。

  唯獨這一千七百年的歲月時光,如若不好好利用利用,那豈不是虧的太大了?

  想到此處,趙仇也是內心感慨。

  之前一直都感覺這一千七年已經挺長了,現在一看還是短啊!

  要是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這顆心臟所謂種樹造船都是啥意思?」

  眼見著趙犰有了買東西的意思,卞老闆也是飛快開始同趙仇介紹:「第一個千年的心臟種下之後能長出普陀樹,有邪念之人來此便會被度化,第二個千年的心臟可活死人肉白骨,給寶物附已靈光,第三個千年寶船可讓人去往極樂世界。

  「佛前蓮是這般宣傳的,實際效果我尚且沒見過,而且這寶船也不是單單一顆心臟就能造得出來的。

  趙仇心中尋思一番。

  寶船肯定沒必要,他也造不起。

  這棵樹的話————

  怎麼總感覺有點像是什麼佛教度化之術?

  這樣的話,是不是可以當做防禦手段用?

  不過這般一搞,黑帽子還能不能吃到惡魂?

  趙犰尋思一翻,覺著還是二千年生血肉好用。

  可以再造一尊鐵像,給黑帽子造肉身,也可以留著當救命藥。

  「多少錢?」

  「這個價。」

  卞老闆比劃了一下這物件的價格,趙執算了算,確實不算貴。

  自己的錢票真要想買,確實可以買好幾多。

  便是稍稍講了講價,掏錢將其買了下來。

  捧著木盒子離開房間,趙犰也是一副如獲至寶的模樣。

  周劍夜目睹了全程,見趙仇這副樣子是多少有點明辨不清:「兄弟,你買的這寶貝我聽到過,確實是需要經久時間才能發揮其真正效益,只是這寶貝這色澤以五百年為一個坎,這確實是第二個坎里的,但我不確定他是八百年還是五百年————」

  趙犰嘿嘿一笑:「無妨,有五百年就夠了。」

  周劍夜見趙猶這一副態度,更是心生疑惑了。

  她想了好久,又不是不由得想到趙球在鐵瘩山下面挖了個隧道,腦筋轉了一下:「兄弟你是不是摸索到了什麼法門?可以讓這些東西直接過個千百年時光?


  「」

  趙犰多看了兩眼周劍夜。

  平常大大咧咧的,一碰到這種事情周劍夜反應倒也挺快。

  趙仇想了想,道:「差不了多少,不過近期應該不見成效。」

  「這般啊。」周劍夜似乎也聽過類似法門,「兄弟,有些寶貝若是進了時歲法門的壁壘,反而會失了效果,這事兄弟還是得多考慮考慮。

  趙仇沒想到周劍夜第一反應竟然是擔心他吃虧,也是笑道:「放心好了,我這手段比較特殊。」

  周劍夜見趙仇這般說,倒是也暫時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邊說邊聊,很快兩人便到了此行目的地。

  趙犰仰頭一看。

  百琅坊!

  他不由摩拳擦掌。

  也不知道他身上剩的這些錢還能買多少「好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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