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血月之夜,鼎爐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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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日的枯坐,在一種磨損神志的死寂中緩緩淌過。

  血月之夜,如約而至。

  天幕之上,一輪狀若凝固血塊的圓月,投下有若實質的緋紅光芒。

  這光芒洗去了山間萬物的本色,將往日仙氣繚繞的清風門,浸泡在一缸陳舊的血水之中。

  靜心苑內。

  那片被稱為養魂花的花圃,徹底陷入了癲狂。

  那些花卉無風自動,劇烈地擺動著,每一次搖晃都噴吐出更為粘稠的甜香。

  那香氣不再是單純的膩味,而是混合著腐敗的底蘊,鑽入鼻腔,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泡軟、泡爛。

  房中,謝長勝的呼吸平穩得如同磐石。

  他體內,《謝氏魔功》的每一縷氣機都已調校至分毫不差,潛藏在血肉之下,如同一頭伺機而動的凶獸,收斂了全部的爪牙與聲息。

  當那輪血月升至天穹的最高點時,異變陡生。

  庭院裡,另外三名「護關弟子」的身體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水分,皮膚乾裂,而後整個人無聲地垮塌,化作一地細膩的灰屑,被夜風一吹,便再無痕跡。

  他們最後殘存的一絲魂力,被那些貪婪的花朵吸食殆盡,花瓣上的幽光因此又深沉了幾分。

  主殿厚重的石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自行開啟。

  雲海宗主的那位貼身道童,邁著提線木偶般僵硬的步子,出現在謝長勝的門外。

  他的麵皮在血月下白得發亮,仿佛一張敷在骨頭上的濕紙。

  「謝師兄,宗主有請。」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發出,沒有半點起伏,如同空洞的竹管在漏風。

  來了。

  這兩個字,在謝長勝的識海深處,化作一道終局的指令。

  他感到一股殺戮的衝動自丹田逆涌而上,卻被他以鋼鐵般的意志死死按住。

  他知曉,最後的決斷,已在眼前。

  他強行調動面部的肌肉,組合出一個混合著畏懼與榮幸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那名道童身後,走向那座吞噬了無數魂魄從未向他開放過的主殿。

  那扇塵封的主殿大門,在他身前洞開。

  門後的景象,讓他瞳孔的焦距發生了一瞬的凝固。

  此地並非預想中的清修靜室,只有一個巨大、向下盤旋的幽暗洞口,仿佛通往九幽地府的咽喉。

  他沿著螺旋狀的石階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入更深沉的陰冷之中。

  下行了約莫百丈,一股幾乎化為實質的血味與怨念,濃重得好似粘稠的液體,糊住了他的口鼻。

  石階的盡頭,一處廣闊的地下空間豁然展開。

  這是一座用罪孽與死亡澆築而成的邪祭殿堂。

  整座血室的地面,被一幅龐大的陣圖所占據,那陣圖以森森白骨為基座,用扭曲的血色符文勾連。

  「標準的活祭陣法,以人骨為能量介質,血符為導向迴路。」

  謝凌風的念頭在謝長勝的識海中響起,不帶絲毫情緒波動。

  「設計相當粗劣,能量損耗率預估在三成以上。典型的野路子手筆,追求規模,罔顧效率。」

  在陣圖的每一條溝渠脈絡之中,都有半凝固的血漿在緩慢蠕動,仿佛是這邪惡活物的血管。

  陣圖的中央,是一個汩汩冒著惡濁氣泡的血色池塘。

  血池的邊緣,聳立著九根不知名的獸骨長幡。

  幡面上血光流轉,映照出無數張被拉扯變形的人臉,它們在無聲地尖嘯,表情凝固在極度的痛苦與絕望之中。

  謝長勝的視線掃過那些魂魄,身軀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他在其中,辨認出了幾張還算熟悉的面孔,正是先前在靜心苑裡,那幾位先行一步的「護關師兄」。

  而在血池的正上方,一個乾瘦的人影,盤膝坐在一座由骷髏頭顱堆砌起來的法台之上。

  那早已不是仙風道骨的雲海宗主。

  而是一個形銷骨立、皮膚好似乾屍般緊貼在骨骼上、雙眼塌陷、閃動著瘋狂與貪婪綠光的……惡鬼。

  「來了麼?」

  那惡鬼揚起頭顱,望向謝長勝,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發出的聲音好似砂紙摩擦石塊。

  「我的完美鼎爐。」

  他打量著謝長勝,就如同在欣賞一件毫無瑕疵的藝術藏品,眼神中充滿了不加修飾的占有欲和病態的狂熱。

  到了這一步,他已圖窮匕見,再無任何偽裝的必要。

  「謝長勝,你可知道,你是我清風門百年來,根骨資質最佳、神魂最為純淨的弟子!」

  「能夠成為本座突破金丹中期,乃至窺探元嬰大道的『資糧』,是你窮盡三生三世也換不來的福分!」

  他放聲大笑,聲音在整個血室中形成迴響,震得那些魂幡上的魂魄都在劇烈顫動。

  「你且安心,『嫁接』的過程,不會有任何痛楚。你的肉身,將與本座共享長生之道!你的名字,也將被後世永遠傳頌!你應該感激我!」

  話音未曾落下,雲海狂笑著,雙手飛快地結成一個古怪的印法。

  嗡!

  地面的血色法陣光芒大放,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從中央的血池裡爆發出來。

  那股吸力,仿佛是無數隻無形的手臂,牢牢地攫住了謝長勝的身體,要將他硬生生拖拽進那個翻滾著不知名血肉的磨盤之中。

  「老祖宗!」

  謝長勝在心底發出一聲呼喚,他拼命地運轉體內所有靈力,試圖做出抵抗,可他的力量,在這位金丹修士精心布置的法陣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雙腳脫離了地面,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朝著那散發著惡臭的血池飄去。

  「哈哈哈哈!掙扎吧!哀嚎吧!你越是恐懼,你的神魂對我而言就越是美味!」

  雲海那張形同惡鬼的面孔上,已經浮現出即將大功告成的、扭曲的欣喜。

  生死一線。

  謝長勝的身體,距離那翻滾的血池,已然不足三尺。

  他甚至能嗅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目睹池中那些尚未被完全消融的殘軀斷肢。

  強烈的絕望感,如同浪潮,試圖將他的意志吞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刻,謝長勝的眼底,浮現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決然。

  他那隻一直藏於袖中的、僅存的右手,指間夾持的那張土黃色「破陣符」,終於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滿室血光所掩蓋的淡淡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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