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從利刃到執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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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安靜。

  燭火的焰心不安分地跳動著,把謝長勝和謝柔的影子投在牆上,拉扯變形。

  漫長的沉默之後,謝長勝終於抬起了頭。

  「我不去。」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三塊砸在地上的石頭,又冷又硬。

  謝柔愕然地望向他,完全沒料到,家主竟然會拒絕。這幾乎是唯一的生路了。

  謝凌風的念頭在謝長勝腦海中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我的,關於項目可行性的分析報告。」

  「我的道,是手中之劍。」

  謝長勝握緊了僅存的右手,那隻手因為過度用力,骨節根根凸起,顯得格外猙獰。

  「我只懂得如何用它來斬殺敵人,不懂得如何對敵人卑躬屈膝,搖尾乞憐。」

  他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屬於戰士的驕傲和不屈。

  「讓我去偽裝成一個任人差遣的弟子,去對著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喊師父,去學那些軟綿綿的正道功法……」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

  「這比殺了我,還要難受!」

  他可以死在衝鋒的路上。

  但他絕不能跪著去乞求那份虛假的和平。

  「你錯了。」

  謝凌風的念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嚴厲,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謝長勝那點可憐的自尊。

  「你以為,你的道是手中的劍?」

  「不。」

  「從你接任家主的那一刻起,你的道,就不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

  「你的道,是整個謝家三百多口人的活路!」

  謝凌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像針一樣刺入謝長勝的腦海。

  「你手中的劍,斬得斷敵人,斬得斷妖獸,但它斬得斷一個宗門的千年氣運嗎?」

  「斬得斷金丹修士的神通嗎?」

  謝長勝沉默了。

  他斬不斷。

  他的腦海里,閃過那頭築基期巨蟒龐大而恐怖的身軀。

  他付出了燃燒生命和一條手臂的代價,才勉強將其殺死。

  而聽老祖宗的意思,那清風門裡,比這巨蟒更強的存在,不是一個兩個。

  面對一個真正的修仙門派,他手中的劍,確實顯得那麼無力,那麼可笑。

  「匹夫之勇,只能決定一場戰鬥的勝負。」

  「而真正的領袖,需要用隱忍和謀略,去贏得一場戰爭的勝利。」

  謝凌風的語氣,像一位嚴厲的導師,在教導一個不成器的學生。

  「你以為,偽裝是懦弱?隱忍是恥辱?」

  「我告訴你,當你為了一個更宏大的目標,甘願收起自己的鋒芒,將自己置身於最危險的境地,承受著孤獨和誤解……」

  「那不是恥辱,那才是真正屬於領袖的榮耀!」

  謝凌風的念頭愈發銳利。

  「你以為我是讓你去乞求和平?不,我是讓你去敵人的心臟里,學會如何更高效地殺死他們!」

  「去偷走他們的力量,瓦解他們的根基,為我們最終的決戰,埋下勝利的種子!」

  「你不是一柄只懂得衝殺的利刃,謝長勝。」

  「你是我選中的執劍人!」

  「利刃,只需要鋒利。」

  「執劍人,卻需要懂得何時出鞘,何時隱忍,何時該用劍鋒,何時又該用劍鞘!」

  謝凌風的每一句話,都重重地敲擊在謝長勝的心靈深處。

  他那套樸素的、非黑即白的戰鬥哲學,在這番話語的衝擊下,開始劇烈地動搖。

  然後,一點點地崩塌,重組。

  他想起了老族長臨終前,那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場景。

  他想起了那些為了掩護他,慘死在山谷里的族人。

  他想起了謝柔那雙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眼睛。


  是啊。

  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考慮自己生死的少年謝長勝了。

  他是謝家的家主。

  他的肩膀上,扛著的是整個家族的命運。

  與家族的存續相比,他個人的那點驕傲和尊嚴,又算得了什麼?

  良久。

  謝長勝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驕傲?尊嚴?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

  那條斷臂,就是他所謂驕傲的代價。

  為了那點可笑的匹夫之勇,他付出的,是一條胳膊,是無數族人的性命!

  老族長臨死前抓著他的手,是讓他去送死的嗎?

  不是!

  是讓他帶著謝家,活下去!

  什麼叫活下去?

  跪著,也得活下去!

  謝長勝那挺得筆直的脊樑,終於極其緩慢地,垮塌了一絲。

  那不是畏懼,也不是屈服。

  而是一種卸下了不屬於自己的、名為桀驁的重擔後,重新去扛起另一副名為責任的枷鎖的姿態。

  那股子屬於山野少年,寧折不彎的銳氣,徹底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平靜。

  「老祖宗,我明白了。」

  他的念頭,第一次,不再有任何抗拒與掙扎,只剩下一種接受宿命的肅然。

  「我……去。」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逾千斤。

  它們砸在議事廳的地板上,也砸在了謝柔的心坎上。

  謝柔看著眼前的家主,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會因為憤怒而滿眼血紅的少年,那個在勝利後會展露一絲狂喜的少年,徹底不見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將所有情緒都藏進了深淵的……家主。

  她的喉嚨里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楚,為那個死去的少年。

  但緊接著,又是一股無法抑制的敬佩,為這個新生的領袖。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

  她的家主,將背負起整個家族的黑暗,獨自一人,走向那片最危險的深淵。

  抉擇已定。

  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謝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情緒壓下,恢復了往日的精明幹練。

  「家主,計劃可行。但有幾個最現實的問題,我們必須馬上解決。」

  她看向謝長勝,目光灼灼。

  「第一,也是最致命的。」

  「我們修煉魔功,身上的魔氣如何偽裝?」

  「清風門裡有築基長老,恐怕我們人還沒到山門,就會被當成妖魔就地正法。」

  「第二,挑選誰去?」

  「必須是心志堅定、絕對忠誠的少年,否則一旦被策反,我們全族都要萬劫不復。」

  「第三,拜師的重禮。」

  「送什麼?送多少?送少了,人家看不上眼。送多了,一個被妖獸毀了村子的散修,哪來這麼多財物?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一連串的問題,現實而殘酷,讓剛剛下定決心的沉重氣氛,又增添了幾分凝重。

  然而,謝長勝的腦海里,卻響起了謝凌風一聲帶著古怪笑意的輕哼。

  一場關乎謝家生死的豪賭,其準備工作,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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