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無妄聖戰,禍從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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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星島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是凝固的墨汁。

  陳道平蹲在下城區,一條散發著腥臭的排水溝旁邊。

  面無表情地把「古道人」最後一件灰袍塞進了元寶嘴裡。

  「嚼碎,咽了,一點氣味都不許留。」

  「呱……」

  元寶嚼了兩口,暗金色的豎瞳里滿是嫌棄。

  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發動神通。

  將布料連同上面殘留的氣息,徹底絞碎,吞入虛空。

  從這一刻起,天地間再無那個一拳轟殺合體妖蛟的古道人。

  只有天星島下城區一個叫周三的化神初期老散修。

  佝僂著背,像只怕光的耗子,縮著脖子。

  在夜風裡緩步走向魚龍混雜的黑市。

  陳道平沒有去任何一家光鮮亮麗的大商行。

  那種地方有專人登記來客信息,掌柜的個個都是人精,眼毒得很。

  你買了什麼,買了多少,什麼成色,人家心裡都有一本帳。

  今天你買了一份偏僻海域的海圖,明天又來買高階隱匿陣盤。

  後天再添幾瓶逃命用的丹藥,三件事串在一起。

  任何一個有腦子的情報販子,都能從中嗅出「此人身懷重寶,正欲跑路」的味道。

  所以陳道平花了整整兩天時間。

  十三家黑市商鋪,如同棋子般散落在下城區七個不同的坊市。

  每一家只買一兩樣東西,付的全是東拼西湊的散碎靈石。

  絕不用一張整塊的上品靈石引人注目。

  買海圖的時候,他裝成替某個家族跑腿,一臉諂媚的苦力。

  買陣盤的時候,他扮成幫宗門採購,對價格斤斤計較的宗門執事。

  買丹藥的時候,則是一副病入膏肓,急著續命的可憐老頭模樣。

  十三副面孔,十三套說辭。

  沒有任何兩家商鋪的掌柜,能把這些瑣碎的交易聯繫到同一個人身上。

  麻煩嗎?

  麻煩到了極點。

  但安全,從來不嫌麻煩。

  第二天傍晚。

  陳道平從第十一家符籙鋪子出來的時候,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街角多了兩隊巡邏的執法修士,甲冑鮮明,氣息森然。

  他立刻低下頭,用一種畏縮的姿態從他們身邊走過。

  餘光卻清晰地掃到領隊腰間那塊刻著「天星·內執」的令牌。

  這是天星島內城執法堂的精銳編制。

  這幫眼高於頂,平時只在內城貴人區晃悠的傢伙。

  什麼時候屈尊跑到臭氣熏天的下城區來了?

  第十二家鋪子門口。

  一個賣低階法器的攤主正跟隔壁老嫗嘀咕。

  「聽說了沒?海神殿好像瘋了,發了最高等級的血色追殺令。」

  「上頭也在配合著查人,好像是哪個大人物的嫡系子嗣,在無妄海被人給宰了……」

  陳道平買完最後兩樣布陣材料,沒有回「周三」那個破爛的住處。

  當天夜裡,港口。

  一艘龍骨開裂,幾近散架的靈舟正招攬食客。

  船老大是個滿臉橫肉的化神後期,扯著嗓子,唾沫橫飛地吆喝。

  「去西南獵場的!還差八個人就開船!每人三百上品靈石,童叟無欺,概不還價!」

  「三百?你怎麼不去搶錢!」

  一個瘦猴般的化神期散修當場跳腳罵道。

  「上個月老子坐你的船才兩百!」

  「上個月海上太平,風平浪靜!」

  「這個月海妖天天鬧事,懂不懂?嫌貴你自個兒游過去啊!」

  陳道平擠在一群面黃肌瘦,氣息駁雜的底層散修中間,習慣性地縮著肩膀。

  他用一種精打細算到骨子裡的吝嗇語氣,搓著手開口。


  「老闆,你看我這把老骨頭,在甲板上隨便找個角落一縮就行。」

  「占不了多大地方,能不能便宜五十?」

  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輕蔑,仿佛在看一塊茅坑裡的石頭。

  「二百八,愛上不上。」

  「成,成!」

  陳道平如蒙大赦,從袖口裡摸出一把碎靈石。

  當著船老大的面數了又數,最後才一臉肉痛地遞了過去。

  靈舟吱呀吱呀地晃悠著,駛出了燈火通明的港口。

  甲板上擠了四十多個散修,空氣中混雜著汗臭,酒氣和劣質丹藥的味道。

  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賭石。

  還有兩個元嬰期的修士,正在為一個鋪位的歸屬權吵得面紅耳赤,幾欲動手。

  陳道平縮在船尾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船舷。

  閉著眼,一副隨時要斷氣的衰敗樣子。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就像沒人會注意腳邊的一塊碎石。

  靈舟在夜色中破開海浪,行駛三十萬里後。

  周圍的散修們陸續抵不住困意睡去。

  濃重的海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這艘破船裹得嚴嚴實實,仿佛要將它拖入深淵。

  陳道平睜開眼,目光冷若深潭。

  他身形飄忽,落水無聲。

  無聲無息地從船尾滑落,連一絲漣漪都沒在海面濺起。

  入水的那一刻,《龜息藏神術》第六層全力運轉。

  將他徹底融入了這片冰冷死寂的深海之中。

  袖口裡,一顆暗金色的蛤蟆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陳道平一巴掌按住它的天靈蓋,神識傳音只有一個字:「走。」

  「呱。」

  空間如破碎的鏡面般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人與蛤蟆瞬間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千萬里之外。

  元寶被按著腦袋,連續進行了七次極限距離的空間跳躍。

  每一次的落點都經過陳道平神識的精密計算。

  專挑海底暗流交匯,靈氣紊亂,空間不穩的節點。

  讓任何追蹤術法,哪怕是大乘期的天機推演,都無從下手。

  第十跳落地,陳道平才鬆開手。

  元寶直接翻了個白眼,癱在海底的淤泥里。

  像一灘融化的金子,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抗議。

  「少來這套,回頭給你加餐。」陳道平淡淡地說道。

  ……

  半個月後。

  無妄海域西南邊緣,隕星毒礁。

  這片廣袤的海域在所有公開售賣的海圖上。

  都被用血紅的硃砂標註為毫無價值的地區。

  常年籠罩的七階幽冥毒瘴,連合體期修士的神識都能腐蝕。

  雖然地底深處藏著一條品質極高的大型靈脈。

  但毒瘴的存在讓這裡變成了生命的絕地,沒有任何修士願意踏足。

  方圓千萬里內,沒有任何勢力的據點,沒有一條固定的航線經過。

  甚至連迷路失事的商船都不會往這個方向偏離分毫。

  當陳道平的神識掃過這片死寂的毒霧海域時。

  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漠臉龐上,第一次由衷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帶著元寶一頭扎進海底,穿過十萬丈深、連光都無法透入的死水層。

  在一座早已冷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海底死火山口內部,停了下來。

  接下來整整三天,他什麼都沒幹,只做了一件事,布陣。

  隱匿、防禦、隔絕、迷蹤……

  足足四十九重連環複合大陣!

  每一重陣法的陣基都與周圍的毒瘴地脈氣息完美咬合。

  層層嵌套,互為表里。

  從外面看,這裡就是一塊平平無奇,被毒瘴侵蝕了億萬年的死火山岩壁。


  當最後一重陣法的最後一枚陣旗落下時。

  陳道平的手甚至因為真元與心神的劇烈消耗而微微發抖。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盤膝坐下。

  那股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弛了一絲。

  他的計劃很簡單,百年閉關。

  骨髓里那縷因禍得福的不滅神性雛形,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煉化、壯大。

  一旦成功,他的《青帝不滅體》將突破至第二重。

  屆時肉身堪比七階靈寶,斷肢重生不過一念之間。

  同時,以他如今煉虛圓滿的修為,和青帝道體的恐怖底蘊。

  百年之內衝擊合體期,把握極大。

  一百年。

  對動輒活上萬年的高階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

  但對陳道平而言,這是他穿越至今。

  能想到的最奢侈,最安穩的一段黃金歲月。

  角落裡,元寶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從肚皮里吐出那顆嬰兒拳頭大小的漆黑妖丹。

  妖丹內部雷霆翻湧,散發著狂暴而精純的妖力。

  它伸出舌頭滿足地舔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一副要把這顆極品妖丹當成零嘴,慢慢享用一百年的愜意模樣。

  陳道平瞥了它一眼,沒說什麼。

  閉目,入定。

  ……

  六個月後。

  陳道平正在以神識,小心翼翼地牽引著那縷不滅神性,淬鍊著自己的第三節脊骨。

  進度比預想的快了兩成,不滅神性在磅礴的青帝真元滋養下。

  已經從髮絲粗細,壯大到了針尖大小,散發著一絲萬劫不滅的韻味。

  然後,地動山搖。

  不是錯覺,是整座沉寂的死火山都在劇烈顫抖,洞壁上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四十九重大陣的陣紋在同一時間瘋狂閃爍,發出震耳欲聾的警報轟鳴。

  陳道平的眼睛睜開,眼中寧靜盡失,唯余如臨大敵的戒備。

  那不是地震!

  一股浩瀚無邊的恐怖威壓,從十萬丈之上的海面。

  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整片海域,穿透了他的四十九重大陣。

  像一座無形的神山,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

  扼住了他的心臟,隨時能將他連同這座洞府一起,捏成齏粉。

  渡劫期!

  而且不止一個!

  陳道平的神識化作一縷比塵埃還要微弱的遊絲。

  沿著地脈的天然縫隙,極其緩慢地向上攀升。

  他不敢快,不敢有任何主動探查的法力波動。

  只是被動地接收著從上方滲透下來的信息碎片。

  十萬丈之上的景象,令他心神劇震,通體生寒。

  海水是紅的。

  不是夕陽的映照,是血。

  真正的血,濃稠到能糊住神識,將億萬裏海疆染成修羅地獄。

  蒼穹被撕開了數十道猙獰的漆黑裂縫。

  每一道裂縫後面,都有一尊頂天立地的法相在瘋狂對撞。

  一尊萬丈水麒麟踏浪咆哮,與一尊三頭六臂的魔神法相搏殺。

  一柄貫穿天地的金色巨劍,正與一隻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爪死命抗衡……

  每一次碰撞,都能掀起足以淹沒一座大陸的可怕海嘯。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身影絞殺在一起。

  人族的寶船艦隊排成古老的防禦戰陣,靈光護罩亮如曜日。

  卻在鋪天蓋地的海妖大軍衝擊下搖搖欲墜。

  法術、神通、法寶的光芒將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晝。

  又在下一瞬被鮮血染紅。

  殘肢,斷臂,碎裂的法寶,破碎的妖軀,如同下了一場血腥的暴雨。


  如雨般墜落。

  陳道平收回神識,面無表情,如同一尊石雕。

  但他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太陽穴的青筋在瘋狂跳動。

  什麼情況?

  這麼偏僻的隕星毒礁,怎麼會變成渡劫期老怪的絞肉場!

  神識再次探出。

  這一次,他鎖定了戰場邊緣兩個正燃燒精血,拼命逃竄的人族元嬰修士。

  他們的傳音符正化作一道道流光。

  瘋狂地向著四面八方發送著絕望的求救信號。

  「覆海黑蛟……海神殿三殿主的嫡親獨孫,在無妄海被人族強者當眾爆頭,連全屍都沒留下……」

  「海神殿傾巢而出,發動聖戰令,人族三大仙門、七大商盟全部捲入……」

  「我們完了……快跑……」

  兩道傳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兩個元嬰修士被一頭恰巧路過的五階海妖。

  隨手一巴掌拍成了兩團絢爛的血霧。

  陳道平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的肌肉卻在無法抑制地瘋狂抽搐。

  覆海黑蛟。

  海神殿三殿主的嫡親獨孫。

  不就是他從空間通道里掉下來時。

  順手一拳錘死的那條不開眼的小泥鰍嗎?

  「柳元正!!」

  陳道平在心裡,把那個識時務的胖老頭的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地問候了一萬遍。

  說好的統一口徑!

  說好的自爆而亡!

  說好的誰敢多嘴就搜魂抽髓,永世不得超生!

  結果呢?

  海神殿怎麼會知道黑蛟是被人族強者殺的!

  連爆頭、沒留全屍這種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已經沒時間去細想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到底是柳元正出賣了他,還是船上另有內鬼。

  渡劫期大能交手的餘波,已經化作毀滅性的衝擊波。

  正在向海底深處層層蔓延。

  再待下去,就算不被發現,也可能被這恐怖的戰鬥餘波活活震死。

  「元寶!起來!跑路!」

  元寶從睡夢中驚醒,嘴裡還叼著那顆黑蛟妖丹,迷迷糊糊地呱了一聲。

  然後,異變陡生!

  它背上那片原本深邃沉靜的銀灰色星圖,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正常的光芒,是一種妖異,病態的血紅色!

  那血光從星圖深處湧出。

  瞬間與它嘴裡叼著的那顆黑蛟妖丹,產生了某種跨越時空的恐怖共鳴。

  妖丹表面,一道道隱藏極深的血色紋路被強行點亮。

  正在瘋狂地向外釋放某種無法屏蔽,無法隔絕的血脈信號。

  血脈追蹤印記!

  被外界的秘法,遠程激活了。

  陳道平目光驟然一緊。

  「吐掉!!」

  他厲聲爆喝!

  元寶嚇得渾身一哆嗦,張嘴就把那顆燙嘴的妖丹吐了出去。

  但已經晚了。

  那道血色的信號,已經穿透了四十九重連環大陣。

  穿透了十萬丈的深沉海水,如同一支復仇的利箭,直衝雲霄。

  十萬丈高空。

  一艘以萬千巨獸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型妖船上。

  一名蛇首人身,身披血色戰甲的大妖猛地低頭,看向手中那面古老的骨質羅盤。

  盤面上,九根由渡劫期老怪精血煉製而成的指針,在瘋狂轉動之後。

  於同一時間,齊齊指向了腳下那片翻湧著毒瘴的海底深處。

  它的豎瞳之中,瞬間迸射出滔天的殺意與壓抑不住的狂喜。

  「找到了。」


  它猛地抬起頭,對著身後那三尊氣息足以撕裂天穹的龐大身影,發出嘶啞而瘋狂的咆哮:

  「殺害少主的兇手就在下面!!給我碎!!!」

  三道貫穿天地的妖氣衝天而起。

  三尊合體後期的頂峰妖王,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化作三道毀天滅地的攻擊光柱,筆直地貫穿了十萬丈海水。

  陳道平耗盡心血布置的四十九重大陣。

  在那三道足以轟沉一片大陸的光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一重、兩重、十重、二十重……

  陣紋亮起的瞬間便宣告破碎,連三息的阻礙都未能做到。

  全碎了!

  洞府在坍塌,岩漿在倒灌。

  整座海底死火山被從中間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在洞府崩塌的瞬間。

  陳道平一把抱起嚇傻了的元寶,將《龜息藏神術》第六層運轉至極限。

  三尊高達千丈的恐怖妖軀,撕裂岩漿與海水,降臨在這片廢墟之中。

  它們那如同血色燈籠般的巨大豎瞳,掃過滿地狼藉。

  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氣息孱弱的灰袍人族身上。

  化神初期。

  一個化神初期人族散修。

  三尊合體後期的絕頂妖王面面相覷,足以冰封萬里的殺氣。

  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場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領頭的黑甲蛟龍,那張猙獰的龍首上。

  第一次浮現出混雜著滔天暴怒與無盡困惑的荒謬表情。

  它張開巨口,聲音如同萬載寒冰摩擦。

  「……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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