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供應鏈的背叛
第84章 供應鏈的背叛
2009年10月10日。下午14：00。
深圳寶安區，沙井電子工業園。
空氣里全是令人窒息的灰塵味和塑膠加熱後的刺鼻氣味。重型卡車轟隆隆地駛過，捲起漫天的黃土，把路邊的綠化帶染成了灰撲撲的顏色。
「信旺電子」的大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寶馬X5。
這是虎哥剛提兩個月的新車，平時哪怕沾點灰都要心疼半天，此刻卻隨意地停在路邊的污水坑旁。
虎哥從車上下來，狠狠地甩上車門。
雖然不久前和江徹鬧過不愉快，還撂下過狠話。
但他終歸放不下這份白手起家的事業和一起打拼出來的兄弟，依舊為了拯救極光而奔波。
他穿著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但領帶已經扯歪了，腋下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帆布袋，裡面裝的是五十萬現金。
就在兩小時前，極光採購部收到了一份傳真函。
信旺電子一這家極光最大的排線供應商，突然單方面通知：即日起，取消極光科技「月結30
天」的帳期，所有訂單必須「現款現貨」，並且要先付清之前的兩百萬尾款，否則立刻斷供。
這就是在逼命。
手機生產線就像一條河流，排線就是其中的一段河道。一旦這裡堵了，整條河都得干。
「老陳！陳信旺！你給我出來！」
虎哥走到保安室門口，拍著電動伸縮門的大鐵欄杆，嗓門大得像個破鑼。
保安是個新來的小伙子，沒見過這陣仗，嚇得不敢開門：「老闆————您找誰？有預約嗎？」
「預約個屁！我是極光的王虎！讓你老闆出來！上個月我還跟他在這兒喝過酒，就在那個食堂！讓他別跟我裝死！」
虎哥一邊吼，一邊掏出手機瘋狂重撥那個已經把他拉黑的號碼。
十分鐘後。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從廠房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讓保安開門，而是隔著那道冰冷的電動鐵門，站在了離虎哥兩米遠的地方。
他是陳信旺。這家工廠的老闆。
一個月前，在極光的慶功宴上，他曾摟著虎哥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虎總，咱們是鐵瓷！
極光的單子我優先排！誰的面子都不給就給你！」
而現在，他看著虎哥，眼神閃躲，手裡那根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老陳，你什麼意思？」
虎哥把帆布袋往地上一墩，拉鏈拉開，露出一捆捆紅色的鈔票。
「錢我帶來了。五十萬定金！之前的尾款下周一定結！你先把這周的貨給我發了，生產線等著米下鍋呢！」
陳信旺看了一眼地上的錢，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動。
甚至連平時那副生意人的假笑都擠不出來了。
「虎總————不，老王。」
陳信旺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嘆了口氣。
「你把錢拿回去吧。這貨，我發不了。」
「為什麼？」
虎哥抓著欄杆，指關節發白，「嫌錢少？還是怕我們倒閉？極光剛融了兩億美金！這點錢還能欠你的？」
「不是錢的事。」
陳信旺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恐懼。
「老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昨天晚上，有人給我打過電話了。」
「誰？」虎哥心裡咯噔一下。
「沒說是誰。但我聽得出來，是那邊「的人。」
陳信旺指了指那個眾所周知的方向—一南山科技園。
「人家也沒說什麼狠話，就問了我一句：聽說你跟極光走得很近？我們這邊的智能硬體部門最近也要找供應商，不知道陳總的產能————夠不夠分？「」
虎哥愣住了。
這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詢問。
但在深圳的生意場上，這就是死亡通牒。
如果不切斷極光，信旺電子就永遠別想接到騰訊系、甚至整個「反極光聯盟」的單子。
「老王，我就是個做配件的，小本生意。」
陳信旺苦著臉，雙手合十作揖，「神仙打架，別讓我們小鬼遭殃行不行？我要是再給你供貨，我的廠子就完了。幾百號工人等著吃飯呢。」
「那我呢？！」
虎哥的眼睛紅了，聲音嘶啞，「我的工人就不吃飯了？咱們的合同是簽了字的！白紙黑字！你這是違約！」
「違約金我會賠。」
陳信旺從兜里掏出一張支票，那是違約金，顯然早就準備好了。
他從欄杆縫隙里遞出來。
「老王，拿著吧。咱們————好聚好散。」
那一刻，虎哥看著那張輕飄飄的支票，突然覺得渾身冰冷。
比那晚在騰訊大廳吹了四個小時冷氣還要冷。
他以為自己現在是「虎總」了，有錢，有車，有身份。
但在這些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巨頭陰影下，他依然是那個可以被隨意犧牲掉的小鬼。
所謂的兄弟情義，所謂的商業契約，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連張廁紙都不如。
「好————好聚好散。」
虎哥慘笑一聲。
他沒有接那張支票。
他彎下腰，拉上帆布袋的拉鏈，提起那五十萬現金。
這筆錢，原本是他用來救命的。
現在，成了沒人要的廢紙。
「陳信旺，你記著。」
虎哥隔著鐵門，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今天你把門關上了，以後就算你跪著求我，這扇門我也不會再開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陳信旺帶著歉意的聲音：「老王，對不住了————我也是沒辦法————」
虎哥沒有回頭。
他走回那輛滿是灰塵的寶馬車旁，打開後備箱，把錢扔了進去。
砰！
後備箱蓋重重落下，震起一蓬黃土。
他坐進駕駛室，卻並沒有發動車子。
車窗外，工業區的嘈雜聲依舊。
虎哥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後視鏡里自己那張滿是油光和疲憊的臉。
西裝很貴，車很豪。
但他覺得自己像條狗。
一條被人打斷了腿，還要被原來一起吃肉的同伴嫌棄的野狗。
「操你媽的騰訊————」
虎哥狠狠吸了一口煙，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他在方向盤上猛砸了一拳。
「欺負人————太特麼欺負人了————」
他哭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恐懼。
他發現，無論江徹多聰明，無論林一技術多牛，無論他們多努力。
只要那個龐然大物動動手指，他們的世界就會崩塌。
這種無力感，比窮更讓他絕望。
手機響了。
是江徹打來的。
虎哥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喂，徹哥。」
「怎麼樣？搞定了嗎？」江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搞————搞定了。」
虎哥看著那個緊閉的工廠大門，撒了一個拙劣的謊。
「老陳不在家，出差了。不過沒事，我又聯繫了一家東莞的廠子，雖然遠點，但也能做。放心吧，斷不了供。」
掛斷電話。
虎哥把頭埋在方向盤上。
哪有什麼東莞的廠子。
現在的極光，就是瘟疫，誰沾誰死。
他必須想辦法。
不是走正道，正道已經被堵死了。
他得走歪門邪道。
就像當年在華強北，沒錢進貨就去借高利貸，沒人買貨就去雇託兒一樣。
虎哥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他想起了昨天在夜總會認識的那個自稱「上面有人」的龍哥。
那個龍哥說，只要錢到位，就沒有搞不定的關係。
「三百萬————」
虎哥喃喃自語。
「只要能把騰訊那邊的口子松一松，哪怕是騙子，我也得試一試。」
他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寶馬在黃土漫天的路上掉了個頭，朝著在這個城市最陰暗、最混亂，但也最充滿「奇蹟」的方向駛去。
那是深淵。
但他已經無路可走。
2009年10月10日。下午14：00。
深圳寶安區，沙井電子工業園。
空氣里全是令人窒息的灰塵味和塑膠加熱後的刺鼻氣味。重型卡車轟隆隆地駛過，捲起漫天的黃土，把路邊的綠化帶染成了灰撲撲的顏色。
「信旺電子」的大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寶馬X5。
這是虎哥剛提兩個月的新車，平時哪怕沾點灰都要心疼半天，此刻卻隨意地停在路邊的污水坑旁。
虎哥從車上下來，狠狠地甩上車門。
雖然不久前和江徹鬧過不愉快，還撂下過狠話。
但他終歸放不下這份白手起家的事業和一起打拼出來的兄弟，依舊為了拯救極光而奔波。
他穿著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但領帶已經扯歪了，腋下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帆布袋，裡面裝的是五十萬現金。
就在兩小時前，極光採購部收到了一份傳真函。
信旺電子一這家極光最大的排線供應商，突然單方面通知：即日起，取消極光科技「月結30
天」的帳期，所有訂單必須「現款現貨」，並且要先付清之前的兩百萬尾款，否則立刻斷供。
這就是在逼命。
手機生產線就像一條河流，排線就是其中的一段河道。一旦這裡堵了，整條河都得干。
「老陳！陳信旺！你給我出來！」
虎哥走到保安室門口，拍著電動伸縮門的大鐵欄杆，嗓門大得像個破鑼。
保安是個新來的小伙子，沒見過這陣仗，嚇得不敢開門：「老闆————您找誰？有預約嗎？」
「預約個屁！我是極光的王虎！讓你老闆出來！上個月我還跟他在這兒喝過酒，就在那個食堂！讓他別跟我裝死！」
虎哥一邊吼，一邊掏出手機瘋狂重撥那個已經把他拉黑的號碼。
十分鐘後。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從廠房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讓保安開門，而是隔著那道冰冷的電動鐵門，站在了離虎哥兩米遠的地方。
他是陳信旺。這家工廠的老闆。
一個月前，在極光的慶功宴上，他曾摟著虎哥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虎總，咱們是鐵瓷！
極光的單子我優先排！誰的面子都不給就給你！」
而現在，他看著虎哥，眼神閃躲，手裡那根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老陳，你什麼意思？」
虎哥把帆布袋往地上一墩，拉鏈拉開，露出一捆捆紅色的鈔票。
「錢我帶來了。五十萬定金！之前的尾款下周一定結！你先把這周的貨給我發了，生產線等著米下鍋呢！」
陳信旺看了一眼地上的錢，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動。
甚至連平時那副生意人的假笑都擠不出來了。
「虎總————不，老王。」
陳信旺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嘆了口氣。
「你把錢拿回去吧。這貨，我發不了。」
「為什麼？」
虎哥抓著欄杆，指關節發白，「嫌錢少？還是怕我們倒閉？極光剛融了兩億美金！這點錢還能欠你的？」
「不是錢的事。」
陳信旺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恐懼。
「老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昨天晚上，有人給我打過電話了。」
「誰？」虎哥心裡咯噔一下。
「沒說是誰。但我聽得出來，是那邊「的人。」
陳信旺指了指那個眾所周知的方向—一南山科技園。
「人家也沒說什麼狠話，就問了我一句：聽說你跟極光走得很近？我們這邊的智能硬體部門最近也要找供應商，不知道陳總的產能————夠不夠分？「」
虎哥愣住了。
這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詢問。
但在深圳的生意場上，這就是死亡通牒。
如果不切斷極光，信旺電子就永遠別想接到騰訊系、甚至整個「反極光聯盟」的單子。
「老王，我就是個做配件的，小本生意。」
陳信旺苦著臉，雙手合十作揖，「神仙打架，別讓我們小鬼遭殃行不行？我要是再給你供貨，我的廠子就完了。幾百號工人等著吃飯呢。」
「那我呢？！」
虎哥的眼睛紅了，聲音嘶啞，「我的工人就不吃飯了？咱們的合同是簽了字的！白紙黑字！你這是違約！」
「違約金我會賠。」
陳信旺從兜里掏出一張支票，那是違約金，顯然早就準備好了。
他從欄杆縫隙里遞出來。
「老王，拿著吧。咱們————好聚好散。」
那一刻，虎哥看著那張輕飄飄的支票，突然覺得渾身冰冷。
比那晚在騰訊大廳吹了四個小時冷氣還要冷。
他以為自己現在是「虎總」了，有錢，有車，有身份。
但在這些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巨頭陰影下，他依然是那個可以被隨意犧牲掉的小鬼。
所謂的兄弟情義，所謂的商業契約，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連張廁紙都不如。
「好————好聚好散。」
虎哥慘笑一聲。
他沒有接那張支票。
他彎下腰，拉上帆布袋的拉鏈，提起那五十萬現金。
這筆錢，原本是他用來救命的。
現在，成了沒人要的廢紙。
「陳信旺，你記著。」
虎哥隔著鐵門，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今天你把門關上了，以後就算你跪著求我，這扇門我也不會再開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陳信旺帶著歉意的聲音：「老王，對不住了————我也是沒辦法————」
虎哥沒有回頭。
他走回那輛滿是灰塵的寶馬車旁，打開後備箱，把錢扔了進去。
砰！
後備箱蓋重重落下，震起一蓬黃土。
他坐進駕駛室，卻並沒有發動車子。
車窗外，工業區的嘈雜聲依舊。
虎哥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後視鏡里自己那張滿是油光和疲憊的臉。
西裝很貴，車很豪。
但他覺得自己像條狗。
一條被人打斷了腿，還要被原來一起吃肉的同伴嫌棄的野狗。
「操你媽的騰訊————」
虎哥狠狠吸了一口煙，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他在方向盤上猛砸了一拳。
「欺負人————太特麼欺負人了————」
他哭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恐懼。
他發現，無論江徹多聰明，無論林一技術多牛，無論他們多努力。
只要那個龐然大物動動手指，他們的世界就會崩塌。
這種無力感，比窮更讓他絕望。
手機響了。
是江徹打來的。
虎哥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喂，徹哥。」
「怎麼樣？搞定了嗎？」江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搞————搞定了。」
虎哥看著那個緊閉的工廠大門，撒了一個拙劣的謊。
「老陳不在家，出差了。不過沒事，我又聯繫了一家東莞的廠子，雖然遠點，但也能做。放心吧，斷不了供。」
掛斷電話。
虎哥把頭埋在方向盤上。
哪有什麼東莞的廠子。
現在的極光，就是瘟疫，誰沾誰死。
他必須想辦法。
不是走正道，正道已經被堵死了。
他得走歪門邪道。
就像當年在華強北，沒錢進貨就去借高利貸，沒人買貨就去雇託兒一樣。
虎哥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他想起了昨天在夜總會認識的那個自稱「上面有人」的龍哥。
那個龍哥說，只要錢到位，就沒有搞不定的關係。
「三百萬————」
虎哥喃喃自語。
「只要能把騰訊那邊的口子松一松，哪怕是騙子，我也得試一試。」
他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寶馬在黃土漫天的路上掉了個頭，朝著在這個城市最陰暗、最混亂，但也最充滿「奇蹟」的方向駛去。
那是深淵。
但他已經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