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欲行大善,必學惡人,欲行大惡,必學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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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欲行大善,必學惡人,欲行大惡,必學善人

  於家村,一座僻靜的院落。

  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灑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榻,樸素得近乎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處處透著居家過日子的氣息。

  床榻之上,躺著一個青年。

  他身形顧長挺拔,肩背寬闊,肌肉線條緊實如鑄,無一絲虛浮,一襲無袖靛藍勁裝裹身,身下玄色長披風垂至膝後,即便是在沉睡之中,也自有一股凜然氣勢。

  微卷的亂發覆在額前,襯得一張臉輪廓如刀削斧鑿,且顴骨分明,下頜線冷硬利落,膚色偏冷白,此刻陷入沉睡,整個人宛如一尊寒冰雕塑。

  只見左臂裸露在外,上面紋著一頭活靈活現的麒麟,那麒麟張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從手臂上躍出,肩膀處裹著層層紗布,隱隱有藥香透出。

  忽然,青年眼皮微微顫動,當眼睛緩緩睜開,便露出一雙冷冽漠然的眸子,只見目光猶如淬過冰的寒潭,懾人心魄,就覺被看一眼,便會生出脊背生寒之感。

  更奇特的是,雙眸深處,隱隱有一朵虛幻不定的紅蓮沉浮,若隱若現,似真似幻。

  瞬息之間,青年眼中那股冷冽漠然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平靜,眸中表露出沉似海、生人勿近的姿態,不經意間總是能讓人感受到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氣質。

  青年從床榻上坐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看了麒麟紋身一眼後,不禁心中自語:「投胎轉世為不哭死神步驚雲,倒也是有緣。」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掀開門帘,走了進來。

  她身形纖細窈窕,不似江湖女子那般筋骨利落,倒帶著江南水鄉般的清甜柔潤,一身淺粉粗布襦裙,裙擺繡著幾針淡淡的碎花,素雅無華。

  頭上梳著雙垂麻花辮,辮梢繫著小小的粉色絨花,額前留著薄薄的齊劉海,襯得一張鵝蛋臉愈發瑩白。

  更見其眉眼彎彎,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笑時眼角臥蠶淺淺,整個人透著陽光曬過青草般的乾淨氣息。

  少女見青年坐起,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公子,你醒了。」

  她說話時聲音軟而不糯,帶著點不諳世事的嬌憨,讓人聽了便覺得心頭一暖。

  「你的傷還沒有好,還需要好好休養才行。」少女走近幾步,關切地看著青年肩膀的紗布:「可千萬別亂動,我爹說這手臂剛接上,最怕用力。

  慕墨白抬眸,淡淡開口:「是你救了我?」

  少女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有這麼大的能耐,是我爹救了你,他出去採藥了,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也要回來了。

  「6

  她指著慕墨白的左臂,道:「公子是不是疑惑身上的傷勢,你這手臂就是我爹請再世華佗為你接的。」

  少女頓了頓,再道:「另外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想必現在已經餓了。」

  他轉身走到屋內的桌旁,將提著的食盒放好,一邊拿出盒中飯菜,一邊開口:「我姓於,公子可以叫我楚楚,不知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慕墨白平淡道:「步驚雲。」

  於楚楚回過頭,眨了眨眼:「好奇怪的名字,讓人一下子就記住了,那我叫你步大哥好了。」

  她擺好飯菜,回頭招呼:「步大哥,快來吃飯吧。」

  慕墨白起身,走到桌旁坐下,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阻滯。

  於楚楚眼見他不僅行動無礙,還一手端碗,一手持筷,不禁有些訝異:「我爹說你的手臂剛接好,不宜亂動,更會時不時產生一種難以忍受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步大哥,你沒感覺到什麼疼痛嗎?」

  慕墨白夾了一口菜,淡淡道:「方才醒來,就覺得渾身血脈賁張。」

  「這麼說來,是你的全身血脈都已暢通了。」於楚楚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眉頭一蹙:「但我聽我爹說,只要你尚未打通三焦玄關,這麒麟臂就會時不時地發作,會產生如火燒般的劇烈疼痛。」

  話音剛落,慕墨白左臂忽然微微一顫,一道若有若無的金紅之光,在手臂上一閃而過,手臂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於楚楚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卻見慕墨白神色如常。


  他順勢讓顫抖的左手放下飯碗,用右手繼續夾菜,細嚼慢咽地吃起來,面上沒有絲毫痛苦之色,仿佛那顫抖的手臂與自身無關。

  於楚楚看著慕墨白,眼中滿是驚異,遲疑地問道:「步大哥,你————不痛嗎?」

  「每當我爹麒麟臂發作的時候,難免不會痛呼出來,更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最後更是痛得暈厥過去。」

  慕墨白咀嚼著飯菜,語氣清淡:「只是身體上的一些疼痛罷了,尚且還能忍受。」

  於楚楚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指了指他的額間和兩鬢:「可是我看你都出汗了,若實在忍不了,其實喊出來也沒什麼關係。」

  她說話之間,已然起身從袖中掏出自己的繡帕,再湊到慕墨白身邊,為他擦拭額間的冷汗。

  而繡帕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於楚楚的動作更是輕柔而自然,顯得格外熟絡。

  慕墨白停下筷子,瞥了於楚楚一眼,就聽她開口道:「步大哥,你為何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要知道這幾日我都是這樣照顧你的。」

  慕墨白聲音輕緩:「提醒你一句,江湖人心叵測,你如此無任何防範之心,是有苦頭要吃的。」

  於楚楚聞言,手下動作不停,臉上卻露出單純的笑容:「可這裡不是什麼江湖啊,我正在自己的家呢,哪裡還需要什麼防範之心?

  她幫慕墨白擦完臉上的冷汗,收起繡帕,重新坐回旁邊。

  慕墨白語氣依舊清淡:「還真是什麼人就能教養出什麼樣的女兒,我與你爹素昧平生,他卻甘願斷臂救我,你又如此悉心照料於我,就不怕我是一個惡盡惡絕的凶人?」

  話音剛落,一個背著藥簍的中年獨臂男子走了進來。

  「因為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強烈感覺到我們有緣,所以不認為你是一個惡盡惡絕的凶人。」

  慕墨白依舊自顧自吃著菜,頭也不抬:「那你可知何為知人知面不知心?」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通常惡人巴不得將自己是好人的話掛在嘴邊,豈會像你這般,一開口就把自己往壞處說?」

  他將藥簍放下,道:「楚楚,這些草藥拿去洗洗,然後曬乾。」

  「好的,爹。」

  於楚楚起身接過藥簍,腳步輕快地走出屋子,而於岳坐到慕墨白對面,這時他左臂的躁動悄然平復,金紅之光斂去,恢復了正常。

  於岳見狀,頗為欣慰道:「你的確比我更適合這條麒麟臂,想來無需多久,就能打通三焦玄關,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他語氣突然變得鄭重起來:「也希望你以後將它用在正途上。」

  慕墨白筷子微微一頓,平靜道:「你要一個身負血海深仇之人,如何將這條手臂用在正途上?」

  「不過話說回來了,雄霸作惡多端,向來信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若殺死了他既報得大仇,也算是為天下做了一件大好事。」

  於岳聞言,臉上浮現一絲驚色,沒想到,面前這個年輕人跟那天下會幫主竟然仇深似海。

  他沉默片刻,思及自身經歷,還是忍不住開口:「但歸根究底,行殺戮之舉,終究不算是什麼善事。」

  於岳的目光變得悠長起來,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時光,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三十年前,我是一名鑄劍師,本生活快樂安定,可就在某個鑄劍的晚上,颳起的一場不尋常的風沙,打破了這份安定。」

  「那晚我看到街道間火光沖天,還有許多慌忙逃竄的人,由於我以鑄劍為生,因此對火焰的耐力較強,便拿起一把劍趨近一看,便發現是一頭兇猛異常的火麒麟,肆虐到此。」

  「這火麒麟是傳說中的凶獸,渾身浴火,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江湖上關於火麒麟的傳說很多,但真正見過的人,少之又少。」

  「當火麒麟接近我的時候,我突然看見它身上有一道疤痕,料想那裡必然是要害所在,便凌空一躍,朝著那道疤痕刺去。」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頓時,火麒麟如同千斤熱油般的血噴灑到我的左臂上,就像要將我這條手臂炸熟一樣,而被刺中要害的火麒麟,則負傷逃竄而去。」

  「我在劇痛中昏迷過去,醒來以後,左臂早已灼傷不堪,心想這條左臂是廢了,誰知一個月後,灼傷的硬皮全部脫落,竟然露出一條全新的手臂。」

  於岳看著慕墨白的左臂,目光複雜:「我因這全新的手臂,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不平凡的人,期間還發現,這手臂的潛力仍未發揮,有著更驚人的力量。」


  他說到這,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此後一天,我往外地尋找寒鐵鑄劍,當回到了家,就見到父母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正因早已垂涎我妹妹的當地知縣,趁我外出竟然強搶。」

  於岳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父母抵抗之下,被活活打死,妹妹也在被捉去的當天晚上,不甘受辱,自盡而終。」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在我得知真相後,一怒之下,瘋狂地走到衙門找那狗官算帳,因被殺意蒙蔽,徹底失去了理智。」

  於岳睜開眼,眼中滿是痛苦:「我持麒麟臂,見人就殺,不僅殺死了那狗官,還接連殺了官府一百零三人,當要殺死那狗官年僅六歲的幼女時,方才如遭雷擊地清醒過來。」

  他的聲音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挖出來的:「我便覺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自己根本無權扼殺他們的生命,更對自己為一己私仇害了這一百零三人的性命懊悔不已,可大錯已經鑄成,無可挽回,再加上官府的迅速追緝。」

  於岳長長嘆了口氣:「此後我只好漂泊江湖,因為後悔一時衝動而濫殺無辜,所以在流浪期間,隱姓埋名,並以麒麟臂助人解困,盼能補償曾經所犯下的殺戮之罪。」

  屋內一片寂靜,窗外的日光依舊溫暖,但於岳的臉上,卻滿是陰霾:「哪怕如此,多年以來,我盡力行善幫助他人,可始終磨滅不了心中的那份罪惡感,而這份深入內心的遺憾,令我每天寢食難安,悶悶不樂。」

  他看著慕墨白,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因此,待我女兒長大,便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徹底來彌補自己的罪過,但又不想這麒麟臂隨我而去。」

  「也就找了許多人來繼承我這麒麟臂,但始終沒找到合適的人選,直到此前,麒麟臂竟自發生出一股無窮力量,拉著我來接近你。」

  「恰好你又是斷的左臂,顯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也正因為此,我才決定請神醫把麒麟臂移植到你身上。」

  慕墨白靜靜聽完,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忽道:「所以,在這世上,惡人總是比好人長命,他們自私自利,惡事做盡,無法無天,卻就是能夠吃得開心,睡得安心,自然就要比好人長命。」

  「不過在我看來,無所謂好人壞人之分,就如你一開始僅是一介普通人,談不上好壞,但做下大惡之事後才如夢初醒,接連不斷地去做善事。」

  他看向於岳,眸光幽深:「你方才說了這麼多,想要讓我行正道,殊不知,我從你所說的經歷中,只聽出一句話。」

  慕慕白一字一頓:「欲行大善,必學惡人,欲行大惡,必學善人。」

  於岳聞言,一時語塞,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只覺自己的麒麟臂,是不是所託非人。

  良久,他起身後,嘆了口氣,道:「只希望可能的話,你能儘量珍惜別人的生命。」

  於岳丟下這句話,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回頭補了一句:「另外,在你三焦玄關未曾打通之前,勿要輕用麒麟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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