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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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齊師弟,莫要逞強。」

  顏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墜入深潭,幾乎沒有泛起任何漣漪。

  但正是這種不疾不徐的語調,反而讓議事堂內的氣氛更加凝重了幾分。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仿佛也在傾聽這場突如其來的爭執。

  慕墨白立於堂中,青衫磊落,看向這位素來以溫和著稱的二師兄,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知道你深藏不露,但武功再高,憑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敵過帝國鐵騎?」

  「當知天下六國韓、趙、魏、楚、燕、齊,都是被秦國大軍踏破。」

  這番話說完,顏路的目光落在慕墨白臉上,似是要從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看出些什麼。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短暫,很快便被夏日午後的沉悶所吞沒。

  慕墨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顏路師兄,你焉知我不能憑一己之力,攻滅天下六國?焉知我不能獨自一人,打進咸陽?

  」

  話音落地,議事堂內驟然一靜,靜得都能聽見窗外樹葉摩挲的細微聲響,還能聽見遠處學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但在這寂靜之中,慕墨白那句話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張良募地直起身子,無比認真的打量著青衫書生,想是想要重新認識一般:「齊師弟,你這麼有鋒芒嗎?」

  他目光在慕墨白臉上逡巡片刻,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莫非這才是你的本性?」

  「本性?」慕墨白重複著這兩個字,再道:「不過為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天地生養了君子,君子則當治理天地。」

  「而我一貫喜歡以武止戈,欲一直生活在天下大同之世。」

  伏念姿態端正肅然,目光如古井無波,卻隱隱帶著審視:「齊師弟,你當真認為,有力敵天下的武力?」

  慕墨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身,看向上首的伏念。

  陡然間,「錚」的一聲清越的劍鳴,突兀地響徹議事堂。

  伏念瞳孔驟然一縮,只覺腰間一輕,等反應過來時,陪伴自己多年的太阿劍已然脫鞘而出,凌空划過一道流光,穩穩落入慕墨白手中。

  瞬息之間,快到三人都根本沒有看清青衫書生是如何動作的。

  慕墨白持劍而立,低眉看向手中這柄名劍:「劍譜十大名劍中排名第三的太阿,相傳是歐冶子和干將兩大劍師聯手打造,乃是一把威道之劍。」

  他自顧自說道:「只有持劍之人內心之威,才能激發出劍道之威,出爐之時,天時、地利、人和三元歸一,劍未成而劍氣已存於天地之間。」

  話音落下,青衫書生輕輕彈了一下劍身。

  「嗡!」

  顫鳴之聲初時極輕極淡,像是遠處傳來的鐘聲,若有若無,但下一刻「轟」的一聲,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劍氣,猛地從劍身之上噴薄而出。

  那股劍氣之浩瀚,似乎要傾覆整座小聖賢莊,議事堂內的桌椅書案被劍氣所激,紛紛移位,窗欞劇烈震顫,懸掛的字畫獵獵作響。

  伏念、顏路、張良三人同時色變,可這只是開始,那股劍氣接著在偌大的桑海城上空震盪開來。

  小聖賢莊內,不知多少學子瞠目結舌抬著頭望向天空,只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天而降,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有人的書簡掉落在地,有人的身體微微顫抖,有人甚至忘記了呼吸。

  莊內各處,儒家弟子、雜役、訪客,紛紛駐足仰頭,面露驚駭之色。

  而桑海城內無數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市集中,正在叫賣的小販聲音戛然而止,酒肆里,舉杯的酒客手臂僵在半空。

  街巷中,行走的路人紛紛抬頭望向天空,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眉心仿佛懸著一柄無形的劍,那股劍意霸道而凜冽,讓他們脊背生寒,毛骨悚然。

  城中各處,不知多少隱匿的高手也隨之色變,皆是面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這一切,都只發生在瞬息之間,那股浩浩蕩蕩的劍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眾人以為那股劍氣要將整座桑海城掀翻之際,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城中無數高手怔怔站在原地,只覺方才那一切恍如一場噩夢,且還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掐手臂,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與此同時,小聖賢莊議事堂門口。

  「逆徒!」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你是想把整座小聖賢莊都毀了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荀子立於門口,他自光如電,直直刺嚮慕墨白。

  慕墨白神色不變,在伏念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手腕輕轉。

  「嗆啷!」

  太阿劍還劍歸鞘,準確無誤地落回伏念腰間劍鞘之中。

  那股浩然劍氣在這一瞬間徹底潰散,議事堂內恢復了平靜,桌椅歸位,窗欞靜止,宛如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窗外,陽光依舊溫暖,鳥鳴依舊清脆,一切如常,但伏念、顏路、張良三人卻知道,方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他們的心跳還未平復,他們的呼吸還未均勻,尤其是伏念,他低頭看向腰間的太阿劍,目光複雜至極。

  這是他佩戴多年的劍,他以為自己對它了如指掌,可方才那一刻,才發現自己對這把劍一無所知,或者說是對持劍的那個人一無所知。

  慕墨白轉身,向門口的荀子作揖行禮:「老師,我這是在安伏念師兄的心,又不是有意想人前顯聖。」

  荀子聞言,嘴角微微抽搐:「安他的心?你安他的心,需要動用太阿劍?需要讓整座桑海城都感受到你的浩然劍氣?」

  慕墨白眨了眨眼,神色依舊無辜:「效果不是很好嗎?伏念師兄現在應該不擔心了吧?

  荀子:

  66

  「」

  伏念:

  」

  」

  顏路和張良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

  「你剛才說人前顯聖?」荀子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慕墨白身上,一字一頓地道:「看來你是認為自己學問大成,已然自比聖賢。」

  慕墨白只是垂眸而立:「不敢。」

  「只是不敢嗎?」荀子嘴角微勾,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將目光轉向伏念:「你是想把那兩名少年交給李斯嗎?」

  伏念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他們是帝國通緝的重犯,從上次李斯來到小聖賢莊後,目前整個桑海都處在帝國的嚴密監控之下,最近這些天,更有大量的軍隊進駐。」

  「所以,為了小聖賢莊和整個儒家不受牽連,我才..

  「」

  「才什麼?」荀子打斷了他,語氣驟然轉冷:「李斯為了帝國,為了輔佐他的主子,為了他的官運,可以殺害自己的同門師弟韓非,而你為了儒家上下的安危,要把那兩個孩子交給他?」

  「師叔.....

  」

  伏念開口欲辯,卻被荀子再次打斷:「你還記得當年小聖賢莊藏書樓的那場大火嗎?」

  這句話一出,伏念、顏路、張良三人同時色變。

  那場大火,是儒家上下的一道傷疤,那夜火光沖天,諸多珍稀典籍付之一炬,若非搶救及時,損失更加慘重,而事後查明,那場大火的罪魁禍首,正是李斯。

  荀子神色冷冽:「他走過的路途,滿是鮮血與枯骨,而你打算把兩個孩子交給這樣一個人。」

  伏念陷入沉默,便是知道自家師叔說的都是事實,更明白將那兩個少年一旦被交出去,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麼。

  「師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小聖賢莊的安危,延續先師聖祖的傳世儒學,這也是我身為儒家掌門人,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卻是認為作為儒家掌門,必須為整個儒家的安危負責。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伏念師兄的意思是,這份責任只有他能承擔,也不敢偷懶,更不能讓任何人來替他分擔。」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慕墨白。


  他立於原地,青衫依舊,眉目依舊,仿佛方才那驚世駭俗的劍氣與他無關。

  「畢竟既為儒家掌門人,那就該有身為儒家掌門的擔當,豈能做一個推脫責任的平庸無能之人。」

  這一番話,像是在為伏念辯解,又似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伏念聞言,微微頷首:「齊師弟深知我心。」

  赫然是身為掌門,不能任性,亦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因為一時惻隱之心而置整個儒家於險境。

  荀子平靜望著伏念:「方才聽你們爭吵了半天,我只有一句話要說,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殺一無罪,非仁也。」

  他聲音輕緩,如金石墜地:「不是自己有的,卻去取了過來,是不義,殺一個無罪的人,是不仁。」

  伏念垂下眼,就聽自己的師叔繼續道:「如果你還打算把那兩個少年交給李斯,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想必你也清楚,但是無論如何,最後做決定的還是你。」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如海。

  「掌門人的決定,就是小聖賢莊的決定。」

  說罷,他轉身,邁步離去。

  慕墨白笑了笑,打破了議事堂內凝重的氣氛。

  「伏念師兄,你好像動搖了?」

  「師叔所言,也深合我儒家為人處世的作風。」伏念神色不變:「另外你又那般深藏不露,我也不用如此過分憂心儒家上下安危了。」

  慕墨白側身看向顏路和張良:「兩位師兄,不知現在是否有劫後餘生之感?」

  顏路聞言,輕輕搖頭,嘴角卻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張良則是苦笑一聲:「齊師弟,你若早相告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修為,我和二師兄也不至於如此奮不顧身。」

  慕墨白聞言,道:「子房師兄一直都是算無遺策,哪怕沒有我,今日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莫要做出一副苦瓜臉的模樣了。」

  張良嘆了口氣:「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不給我留任何顏面。」

  「你這人就差聰明絕頂。」慕墨白笑道:「自然一切都要說明。」

  「聰明絕頂?」張良搖頭失笑:「你可真會說話,聰明人就是要禿頭是吧,為何不見你有任何掉頭髮的趨勢?」

  慕墨白一本正經地道:「我不過是才智平平之輩,何來什麼聰明絕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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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良轉頭看向顏路:「二師兄,齊師弟竟說自己才智平平,這像不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顏路看了看張良,又看了看慕墨白,最終輕輕搖頭,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寵溺的無奈:「我看你們都像是笑話,今後少招惹一些是非,才是你們兩個最該做的事。」

  話音落下,議事堂內的氣氛終於輕鬆下來。

  窗外,蟬鳴聲聲,夏意正濃。

  半個月後。

  小聖賢莊,碧波池畔。

  池水清澈見底,可以看見水底的卵石和游魚,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宛如碎金。

  池畔矗立著一座雅致的涼亭,飛檐翹角,雕樑畫棟,與這滿池碧水相映成趣。

  涼亭內,石桌上擺著兩張棋盤,伏念端坐一側,手持白子,與顏路、張良同時對弈。

  一旁,慕墨白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池中的游魚上,神態悠閒。

  他似乎對棋局毫無興趣,卻又時不時瞥上一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池畔清風徐來,吹動幾人的衣袂,吹皺一池碧水。

  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張良落下一子,忽然開口:「我得到情報,「公子扶蘇私下來到桑海後,日前在海月小築遇刺,此案撲朔迷離,風波未定,扶蘇此刻卻派人送來拜帖,想來造訪小聖賢莊。」

  他頓了頓,自光微沉:「且遞送拜帖之人非宮廷侍從,其中用意,令人不安。」

  伏念落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他將白子穩穩落在棋盤上,神色不變:「我們沒做虧心事,為何怕人敲門?」

  一旁的青衫書生悠然開口:「子房師兄不安,自然多半是因為私下做了虧心事。」

  伏念聞言,眉宇微微皺起,看向張良,目光裡帶著審視。

  「子房,你私下還在跟墨家往來?」

  張良沒有立刻回答,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簍,抬起頭迎向伏念的目光:「秦國篤信法家,有智子疑鄰一說,只怕我們雖然無辜,但帝國卻未必無心。」

  慕墨白望著池水游魚接話道:「此話倒是不假,無論子房師兄私下做沒做虧心事,帝國也不會對我儒家無動於衷。」

  「正如號稱殺神白起的武安君,他並未想過造反,何罪之有,然當代秦王知道他沒有想過造反,但是他擁有造反的能力,這便是最大的罪過。」

  涼亭內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游魚依舊在水中嬉戲,清風依舊吹拂,但這份寧靜,卻已被幾句話打破。

  「稱孤道寡之輩,皆是這般獨夫。」慕墨白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無論我儒家再怎麼安分,他們都不會眼睜睜看我儒家坐大。」

  「畢竟,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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