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骨頭會說話(感謝竹葉青青|暮雨綿綿書友的賞賞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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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城建局檔案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舊紙發酵後的酸腐味,混合著揚起的灰塵,嗆得人直想把肺咳出來。

  「咳咳咳……大媽,真沒了?」

  劉剛灰頭土臉地從架子後面探出頭,手裡捏著一張脆得像薯片的目錄表。作為刑偵二組組長,他此刻毫無威嚴,像個剛通完下水道的維修工。

  管理員大媽手裡捧著保溫杯,眼皮都沒抬:「早跟你說了,八年前那場暴雨,檔案室頂棚漏了。那一排全是那個年份的違建拆遷記錄,早爛成泥了。你要是想查能不能種蘑菇,我倒是能給你指個地兒。」

  劉剛蛋疼地抹了一把臉,蹭了一鼻子灰。

  另一邊,紅樓周邊的走訪更是一場災難。

  城中村這種地方,人口流動像大動脈出血一樣快。八年前的租客?連那個只會要煙抽的看門大爺都換了三個了。

  好不容易摸到一個據說住了十年,據說還認識張大民的老太太,警員剛湊過去問「認不認識張大民」,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突然一亮,一把攥住警員的手:「大孫子!你可算回來了!奶奶給你做紅燒肉吃!」

  警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抽出來,看著老太太在那對著空氣喊大孫子,心裡拔涼拔涼的。

  常規手段,全廢。

  所有的線索像是約好了一樣,在這個時間節點全部斷裂。整個專案組的希望,最後只能無奈地折返,重新壓回了那堆沒有任何身份證件、甚至散發著臭氣的白骨上。

  畫面切到市局法醫中心,第三解剖室。

  門一關,世界仿佛被切割成兩半。

  外面是充滿煙火氣、喧鬧嘈雜的城中村,這裡是恆溫十八度、冷冽肅殺的死者國度。無影燈投下的光慘白得刺眼,空氣里只有令人清醒的消毒水味。

  解剖台上,那具從化糞池最底層挖出來的骸骨早已經被清洗處理完畢。儘管經過了多重化學試劑的浸泡清洗,骨質表面依然染著一層洗不掉的暗褐色。

  那是長期浸泡在糞水中留下的化學侵蝕痕跡,像是一層洗不掉的冤屈。

  陸子野站在旁邊,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

  其實早就沒味了,純粹是心理陰影作祟。

  「這一看,還真像醬大骨……」

  陸子野小聲嘀咕。

  韓建設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示意他閉嘴。

  蘇青站在主刀位。

  她今天沒有拿手術刀,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雷射教鞭。

  她沒戴口罩,那張清冷的臉完全暴露在無影燈下,眼神比手裡的金屬教鞭還要涼上幾分。

  她不需要什麼特殊的裝束來襯托,只要往那兒一站,那種甚至能壓過屍體寒氣的專業氣場,就讓人不得不屏息凝神。

  她不是在看屍體,她更像是在看一份待翻譯的文件。

  「死人不會撒謊。」

  「也不會像檔案室的紙一樣發霉爛掉。這具骨骼,就是他生前最誠實的履歷表。」

  蘇青的聲音在空曠的解剖室里響起。

  她沒有長篇大論,手中的雷射點只是快速掃過死者的大腿骨斷面。

  「正如我之前在專案組會上推斷的那樣,骨質暴露後的崩裂紋更加清晰地證實了,兇手當時是個只會用蠻力的外行。」

  蘇青的聲音冷淡:「切口粗糙,毫無章法。他試圖通過這種毀滅性的破壞來掩蓋死者的身份,讓這堆骨頭變成無法識別的垃圾。」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絲銳利的寒光。

  「可惜,他用粗暴的手法,殺死的卻是一個講究規矩的人。」

  「什麼意思?」韓建設看著那一堆慘不忍睹的骨頭,有些不解。

  蘇青手中的教鞭一揮,光點不再停留於那些猙獰的傷口,而是落在了看似完好的骨幹上。

  「兇手是粗暴,但死者是匠人。」

  蘇青切換了屏幕上的圖像,那是一張骨骼密度的紅外成像圖:「注意看雙臂,並不對稱。」

  「死者右側肱骨的骨皮質明顯比左側厚,而且這幾處肌嵴,也就是肌肉附著點,異常發達隆起。」

  陸子野探頭看了一眼:「麒麟臂?練過?」


  「這是長期從事右臂高強度重複性勞動留下的代償性增生。」

  蘇青手裡的教鞭凌空劃了一道弧線,做了一個推拉的動作:「比如,推刨子,拉鋸子。這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死肌肉,是生活為了生存,一刀一刀刻在他骨頭上的痕跡。」

  雷射點下移,落在膝蓋處。

  「腰椎有嚴重的陳舊性壓縮和骨質增生。骨齡只有三十多歲,但這副腰椎像是五十歲的。」

  蘇青語速平穩:「髕骨表面粗糙,磨損嚴重。這是長期彎腰負重和蹲跪作業的特徵。裝修工種里,木匠在處理低處木料或者安裝踢腳線時,常年保持這種姿勢。」

  「這是死者生前為了生存,一刀一刀刻在他骨頭上,比兇手留下的傷痕更深,也更持久。」

  陸子野皺眉,忍不住插嘴:「但是搬磚的、種地的也彎腰,也費胳膊啊。這就能定死是木匠?」

  蘇青沒有反駁,甚至連眼皮都沒波動一下。

  她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是一種掌握了絕對真理後的漠然。

  蘇青按下遙控器,屏幕畫面轉為一張顯微鏡下的門牙高清圖。

  門牙切緣中間,有一個邊緣被磨得光滑的菱形缺口。

  「這是釘子溝。」

  蘇青一字一頓:「以前的老木匠,幹活時為了騰出手,習慣把鐵釘或者小木楔子橫著咬在嘴裡。日積月累,牙釉質就被硬生生磨出了這個形狀。」

  「這不是傷,這是他是張大民的重要佐證。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咬線頭的老裁縫和咬釘子的老木匠,正常沒人的牙齒長這樣。」

  她頓了頓,這才接著道:「我甚至從他牙縫殘留的微量牙結石里,提取出了微量的鐵鏽成分。」

  他的腦海里已經自動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穿著舊工裝的男人,沉默寡言,嘴裡叼著一排鐵釘,蹲在滿是木屑的房間裡,一下一下地推著刨子。

  「骨頭真的會說話……」

  江凱喃喃自語。

  「職業特徵吻合。」

  韓建設看著那具骨架,語氣有些沉重:「但蘇法醫,屍體被破壞成這樣,光靠職業特徵,法律上我們很難百分百鎖定他就是張大民。」

  「老韓說的對,光憑以上這些,要斷言這具屍骨就是張大民是不夠的。」

  「兇手確實毀掉了他的皮囊,但他毀不掉他骨子裡的經歷。」

  蘇青轉過身,手指在鍵盤上輕敲幾下:「劉隊在城建局沒找到檔案,因為紙會爛。但市第三人民醫院的數字影像系統,八年前就已經聯網了。」

  大屏幕左右分屏。左邊是解剖台上的左小腿腓骨掃描圖,右邊是一張八年前的電子X光片。

  「XXXX年6月,張大民因工傷左側腓骨骨折,植入兩枚鋼釘固定,一年後取出。」

  蘇青手裡的雷射筆精準地落在兩張圖的同一位置,那裡有兩個微小的骨痂凹陷。

  「看這裡。鋼釘雖然取出了,但骨骼上留下的釘道癒合孔是永久性的。」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死者左腓骨上這兩個孔徑大小、鑽入角度、以及間距,與張大民八年前留存的X光片數據分毫不差。」

  「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找到兩個職業相同的木匠,但你絕對找不到兩根斷裂位置、癒合形態、甚至連螺絲孔角度都完全重合的骨頭。」

  「這就是他的身份證。」

  那一刻,解剖室里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嗡鳴聲。

  江凱盯著屏幕上那兩張跨越八年完美重疊的影像,又看了看台上那具被砍得支離破碎、被糞水浸泡了八年的暗褐色枯骨,喉嚨發緊。

  兇手以為把他剁碎了、扔進化糞池裡爛掉,這世上就再也沒人能認出他是誰。

  可就在這無影燈下,在蘇青冰冷的雷射筆尖下,那個消失了八年的張大民,就這麼被「拼」了回來,清清楚楚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作為老片警,韓建設見多了家長里短、雞飛狗跳,但這種純粹靠骨骼形態反推一個人半生的「人類學法醫」手段,還是震得他頭皮發麻。

  「現在的技術,真神了。」

  韓建設嘀咕道:「連死人都沒隱私了。」

  他把手裡那根沒點燃的煙扔進垃圾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里全是震撼:「碎成這樣,爛成這樣,居然還能被你給找出來……蘇法醫,這骨頭在你眼裡,簡直比活人還透亮。」

  蘇青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她只是淡淡地垂下眸子,關掉了手裡的雷射筆。

  「骨頭從來不會甚至遺忘,它記得一切。」

  只有陸子野,他張大著嘴巴盯著屏幕看了半天,那種震撼過後的腦迴路總是顯得格外清奇。他突然扭頭看向蘇青,一臉期待:

  「蘇法醫,這簡直是神算子啊!那你能不能順便看看我的骨頭?」

  「能不能看出我啥時候發財?」

  原本凝重肅穆的氣氛瞬間破功。

  蘇青轉過頭,那雙仿佛浸在冰水裡的眸子面無表情地掃視了陸子野一圈。

  「看你的骨頭,只能看出你有輕微的骨盆前傾,大概率是因為坐姿不端正。」

  蘇青聲音清冷,一邊摘下手套一邊往外走:「以及,你的顱骨形態顯示,腦容量可能存在比較充裕的閒置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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