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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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審訊室的空調風口似乎正對著那張特製的審訊椅,冷風呼呼地吹著。

  林雨辰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白襯衫的領口依然平整得像剛熨燙過一樣。

  雖然雙手被冷冰冰的手銬鎖在擋板上,但他那副神態,不像是在接受審訊,倒像是在參加一場略顯沉悶的醫學研討會。

  他的眼神遊離在審訊室那面單向玻璃上,仿佛能透過鏡面看到自己此刻依舊優雅的倒影。

  這就是特權階層的慣性。

  即便身陷囹圄,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優越感依然像層防彈衣,替他擋著外界的狼狽。

  門被推開,刑偵二組組長劉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手裡捏著厚厚一疊卷宗,「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緊隨其後進來的,是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領頭的那位,梳著一絲不苟的油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手裡提著一隻昂貴的公文包。

  這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刑辯律師,人送外號「張大狀」。

  此人以難纏著稱,最擅長在法律條文的縫隙里給富豪權貴們摳出一條生路。

  「林先生,我是受委託來處理您法律事務的律師,張偉。」

  張大狀走到林雨辰身邊,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像是見到了正在巡視公司的董事長,隨即轉頭看向劉剛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公事公辦的冷硬:「劉警官,我的當事人身體狀況不佳,且享有法律賦予的一切合法權利。從現在開始,我將依法全程在場,請你們注意程序合規。」

  劉剛拉開椅子坐下,眼皮都沒抬,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張大狀,消息挺靈通啊。我們這剛把人請回來,你們就聞著味兒來了。」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張律師面不改色,自顧自地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支錄音筆擺在桌上:「開始吧。」

  審訊室里,火藥味兒順著空調冷風四處亂竄。

  劉剛剛要開口,林雨辰卻搶先說話了。

  「我要打個電話。」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平靜。

  劉剛眉頭一皺,剛想把那句「審訊期間嚴禁對外通訊」扔回去,張律師幾乎是立刻接話,語速不快,卻咬字極穩:

  「劉警官,我需要確認一下:目前我的當事人是在你們這裡到案配合調查。雖然出於安全考慮,你們對他使用了約束性警械……」

  張律師輕蔑地掃了一眼林雨辰手腕上的手銬,仿佛那只是一件搭配不當的飾品,隨即目光如刀般刺向劉剛:

  「但截至目前,你們並沒有向他宣讀《拘留證》,也沒有依法宣布對其採取正式的刑事強制措施,對嗎?」

  劉剛臉色微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卷宗邊緣。

  張律師捕捉到了這個微表情,乘勝追擊:

  「既然沒有正式拘留,那他就不是羈押狀態。在這個到案配合調查的時間窗口裡,全面限制其必要的對外聯繫,本身就存在程序濫用的風險。」

  「劉警官,你是老刑偵了。如果最後因為程序瑕疵導致證據鏈斷裂,或者被投訴濫用職權,這責任……恐怕不好擔吧?」

  「如果你們堅持不予允許,我會如實記錄在案,並保留向督察和檢察機關反映的權利。」

  劉剛眼皮一抬:「他是被帶回來的,強制措施還沒上。」

  張律師點點頭:「好,那我們就按這個身份走程序。」

  劉剛沒再接話,他是個老油條,他更清楚現在案子還沒到最後收網的階段,沒必要在程序上給對方留下把柄,讓這幫吸血鬼律師在法庭上反咬一口。

  劉剛盯著林雨辰看了幾秒,那張斯文敗類的臉上寫滿了篤定。

  片刻沉默後,劉剛似乎做出了妥協,但帶著極強的防備:「好。就一通,一分鐘。用這部座機,開免提,全程錄音。號碼必須由你或他明確報出,且必須是直系親屬或緊急事務聯繫人。如果發現有任何涉及案情的暗示或暗語,立即終止,並且這將作為他認罪態度惡劣、企圖串供的情節記錄在案!」

  條件極為苛刻。

  張大狀看向林雨辰,低聲道:「林先生,你可以打給你的家人,比如父母或配偶,告知他們你目前的情況,由我來跟進後續法律事宜。」

  這是一個安全且合規的選擇。

  然而,林雨辰眼中卻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家人?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真正的「緊急事務」,是要知道上面的人的態度!

  他必須確認,必須做最後的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顫抖的手指穩定一些,然後看向劉剛,報出了一個號碼。

  那不是他任何家人的電話。

  而是沈梅的私人號碼。

  張大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出聲阻止。劉剛眼神銳利如鷹,示意記錄員準備,然後按下了免提鍵。

  「嘟……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重錘敲在林雨辰心頭。

  電話通了。

  「沈書記……」

  林雨辰立刻用上最恭敬、最急切的語氣,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顫抖:「是我,雨辰!我有萬分緊急的情況必須向您……」

  「林醫生嗎?」

  一個年輕女性冷靜的聲音打斷了他,是沈梅的秘書。

  林雨辰的心猛地一沉:「是我是我!請務必讓沈書記接一下電話,哪怕十秒鐘,事關重大,我……」

  「沈書記正在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閉門會議,有嚴格紀律要求,手機暫時由我保管。」

  秘書的聲音禮貌,毫無波瀾:「如果您有緊急事務,可以留言。等書記會議結束後,我會擇機匯報。」

  擇機匯報。

  四個字,像四根冰錐,刺穿了林雨辰最後一絲幻想。

  這不是聯繫不上,這是拒絕聯繫。是明確無誤的切割信號。那個曾經將他捧上雲端、許諾無盡資源的女人,在他墜落的瞬間,不僅沒有伸手,反而關上了所有的門。

  「呵呵……哈哈哈……」

  林雨辰先是低笑,繼而變成一種失控的、充滿絕望和嘲諷的大笑。

  他猛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審訊椅擋板上,肩膀劇烈聳動,那笑聲在密閉的審訊室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和癲狂。

  「好……好一個擇機!好一個閉門會議!」

  他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斯文與鎮定,只剩下被徹底背叛和拋棄後的猙獰與灰敗。那層精英的體面,在這一通被監控的、自取其辱的電話之後,被徹底撕得粉碎。

  他猛地將話筒重重摔回座機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劉剛的眉毛都跳了一下。

  掛斷電話後的林雨辰,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眼裡的那點希冀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陰鷙。

  既然上面的人不管他死活,那這齣戲,也就沒必要演得那麼體面了。

  劉剛敏銳地捕捉到了林雨辰情緒的崩潰,身體前傾,試圖撕開這道口子:「誰給你的藥?你的上線是誰?那些失蹤的人,是不是都被你……」

  張律師抬手制止了林雨辰,語氣冷靜而克制:

  「劉警官,我的當事人目前情緒波動明顯,且存在明確的生理反應。」

  他看了一眼記錄儀,又補了一句:

  「在這種狀態下繼續高強度訊問,是否符合訊問規範,你我心裡都清楚。」

  「在未確認其身體狀況適宜接受訊問前,我建議我的當事人暫不回答相關問題。」

  劉剛不忍了,拍了下桌子。

  「張律師,你少在這給我繞程序!」

  劉剛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在審訊室里炸開。

  「我們現在問的,是非法藥物流向,是失蹤人員線索,哪一條跟本案無關?!」

  「你要是再打斷,我可以請你出去!」

  張律師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低頭,把錄音筆往中間推了推,又翻開隨身攜帶的記錄本,慢條斯理地寫了兩行字。

  寫完,他才抬起頭,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

  「劉警官,你當然可以繼續問。」

  「我也不會阻止你履行偵查職責。」

  他輕輕合上本子。

  「但我同樣會如實記錄,在我的當事人明確表現出身體不適、情緒失控的情況下,你仍選擇繼續訊問,並將其作為關鍵突破口。」

  「至於這些供述,將來在法庭上是否具備證明力……」

  張律師微微一笑,語氣卻冷了下來。

  「那就不是今天這間審訊室里能決定的了。」

  「當然,如果你認為這個風險值得承擔,我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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