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她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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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雪梅心裡一緊,蹲下身,平視著女兒的眼睛:「嘉檀,告訴媽媽,王小虎為什麼這麼說?」

  「今天老師讓大家說自己的爸爸媽媽叫什麼,是做什麼的。我說我爸爸叫譚玉瑾,是醫生,媽媽叫李雪梅,也是醫生。王小虎就說,你騙人,你姓馬,你爸爸姓譚,你肯定不是親生的,或者你媽媽是改嫁的!」嘉檀說著,眼圈紅了,「我說我就是親生的!他還笑我,說我不正常,別人都跟爸爸姓……」

  李雪梅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嘉檀不哭。王小虎說得不對,姓氏就是一本書,姓什麼,跟是誰親生的,沒有關係。你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寶貝,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晚上回到家,李雪梅把這件事告訴了譚玉瑾和馬春蘭。

  譚玉瑾放下手裡的東西,把女兒抱到膝上。「嘉檀,來,爸爸給你講個故事。」

  他講了外婆馬春蘭的故事。講她如何在黃土高原上辛苦勞作,如何一個人帶著女兒來到北京,又來到深圳,如何憑著自己的雙手,開起小店,攢下錢,買了房子,又在生病時堅強地挺過來。

  「你姓馬,是隨了外婆的姓。」譚玉瑾的聲音很溫和,卻很有力量,「外婆是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她堅強,勇敢,善良,靠自己的努力,給了媽媽最好的愛,也為我們創造了很好的生活。讓你跟外婆姓,是爸爸媽媽一起做的決定,因為我們希望你能記住外婆,希望你能像外婆一樣,成為一個獨立、堅強、對自己人生負責的人。」

  馬春蘭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譚玉瑾繼續道:「姓什麼,只是一種稱呼,一種傳承。它不代表你屬於誰,只代表你從哪裡來,身上流淌著誰的血脈,繼承著誰的精神。跟爸爸姓,是傳承;跟媽媽姓,也是傳承……這都沒有問題。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看著女兒似懂非懂的大眼睛,認真地說:「嘉檀,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正常』。別人說的『正常』,不一定是對的。你有權利選擇自己認為正確和舒服的生活方式。爸爸媽媽希望你有的,不是盲目跟隨別人的『正常』,而是有勇氣去思考,去判斷,去打破那些不合理的『常規』的底氣,明白嗎?」

  馬嘉檀看著爸爸,又看看媽媽和外婆,雖然有些話她還不能完全理解,但爸爸媽媽溫柔而堅定的態度,外婆眼中含淚卻帶著驕傲的笑容,讓她感覺到,自己姓馬,並不是一件丟人或者錯誤的事情,反而是一件特別值得驕傲的事情。

  她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爸爸。我姓馬,因為外婆很厲害!我以後也要像外婆一樣厲害!」

  李雪梅和譚玉瑾相視一笑,把女兒緊緊摟在中間。

  那天之後,馬嘉檀將自己姓氏的故事也講給了其他同學聽,王小虎依舊在嘲笑她,可馬嘉檀已然在學著接受和理解。

  她要接受,並不是自己說出的每句話都會被認同,也要學著理解,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的認知都是一樣的。

  不久後,學校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

  同學們有的想當科學家,有的想當太空人,有的想當老師。輪到馬嘉檀時,她站起來,聲音清脆地說:「我的夢想,是當一名醫生。」

  老師鼓勵地問:「為什麼呢?嘉檀。」

  馬嘉檀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想讓媽媽晚上能早點下班回家。媽媽是醫生,她總是在醫院裡照顧生寶寶的阿姨,很晚才回來。我還想讓外婆不疼。外婆以前生病,肚子很疼,現在好了,但有時候還會不舒服。我當了醫生,就能治好外婆,也能幫媽媽,讓她不那麼累。」

  童言稚語,卻讓來接她放學的李雪梅瞬間濕了眼眶。

  她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地聽著女兒用稚嫩的聲音描繪著她對「醫生」這個職業最初的理解——不是為了光環,不是為了名利,而是源於對親人最樸素的愛與心疼,源於日常生活中最細微的觀察和感知。

  李雪梅知道,這條路還很長,女兒的未來有無數種可能。

  時光如青海湖畔的風,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與力度,一年一年吹過。

  馬嘉檀就在這風裡抽條拔節般長大,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逐漸有了少女的清秀輪廓。

  她繼承了母親李雪梅沉靜專注的眼神,眉宇間又帶著外婆馬春蘭那種歷經世事後的豁達通透,而父親譚玉瑾給予她的理性與邏輯,則讓她在同齡人中顯得格外沉穩有主見。

  小學畢業,她以優異的成績升入西寧市一所重點初中。


  初中生活對任何孩子來說都是一段新的旅程,學業壓力增大,人際關係也變得微妙複雜,而對女孩們而言,還要面對身體悄然發生的變化。

  馬嘉檀第一次來生理期,是在初二上學期的一個深秋午後。

  體育課剛結束,她和同學們嬉笑著走回教室,忽然覺得小腹一陣熟悉的墜脹感變得有些不同,隨即感到一絲濕潤。

  她愣了一下,迅速跑進衛生間。看到內褲上那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時,她心裡並沒有慌張,母親很早就給她做過相關的科普,外婆也以過來人的身份,用最樸素的語言告訴過她這是「每個姑娘都要走的一遭」。

  放學回家,她放下書包,很平靜地對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李雪梅說:「媽,我生理期來了。」

  李雪梅正在切菜的手頓住,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女兒面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感覺怎麼樣?肚子疼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有點脹脹的,腰有點酸,別的還好。」馬嘉檀如實回答。

  「嗯,第一次量可能不多,但也要注意。我教你怎麼用衛生巾。」李雪梅拉著女兒走進臥室,從衣櫃抽屜里拿出早已備好的、適合少女使用的衛生巾,拆開一片,耐心地講解正反、粘貼的位置、更換的頻率和注意事項。

  她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講解一道數學題,沒有尷尬,沒有遮掩,也沒有過度美化,只是清晰、科學地陳述事實。

  「這是子宮內膜周期性脫落引起的出血,是女性生殖系統成熟的標誌。伴隨的腹痛、腰酸、情緒波動,都和體內激素水平變化有關,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如果疼痛劇烈到影響正常生活,一定要告訴我,我們可以看看是否需要調理或干預。」李雪梅一邊說,一邊觀察女兒的反應。

  馬嘉檀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母親的態度讓她覺得,這不過是身體成長過程中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環節,就像長高、換牙一樣,無需大驚小怪,更不必感到羞恥。

  當晚,李雪梅給馬嘉檀煮了紅糖薑茶,準備了熱水袋。

  譚玉瑾下班回來得知後,並沒有多說什麼,依舊如常吃飯、聊天,只是不動聲色地把女兒最愛吃的辣菜換到了離她稍遠的位置。

  馬春蘭則一邊給外孫女夾清淡的菜,一邊念叨著:「這幾天別碰涼水,別累著,晚上早點睡。」

  家庭氛圍的坦然,讓馬嘉檀迅速接納了這個新的生理狀態。

  第二天去學校,她如常上課、活動,只是在課間去更換衛生巾時,動作從容。有要好的女同學注意到她沒去上體育課,悄悄問她是不是「那個來了」,馬嘉檀點點頭,很自然地反問:「你來了嗎?」那女生臉一紅,支吾著說「還沒」,眼神裡帶著好奇和一絲不安。

  沒過多久,馬嘉檀發現,班裡不少女生對生理期這件事諱莫如深。

  來月經時請假,請假條上只寫「身體不適」;上體育課想請假,要偷偷摸摸把體育老師叫到一邊小聲說;去衛生間換衛生巾,要藏在袖子裡或緊緊攥在手心,像做賊一樣;甚至有些女生會因為弄髒了褲子或裙子,而羞愧得哭起來。

  更讓她不解的是,一些調皮的男生會拿「姨媽」、「倒霉了」這種詞來取笑女生,而被取笑的女生往往只會紅著臉低頭跑開,或者氣得掉眼淚,卻很少能理直氣壯地反駁。

  馬嘉檀覺得這不對。

  母親和外婆讓她明白,這是身體正常的功能,不是錯誤,不是缺陷,為何要遮遮掩掩,甚至感到自卑?

  一次生理健康課上,年輕的生物老師講到人體生殖系統章節時,語速飛快,臉微微發紅,跳過了一些細節,底下有些同學發出竊笑。馬嘉檀舉起手。

  「老師,您剛才講到月經形成,提到子宮內膜脫落,但沒有詳細講脫落的原因和周期調節的激素機制,以及常見的經期不適與激素變化的關係。還有,經期衛生和護理的注意事項,是否能補充一下?這對我們女生很重要。」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生物老師有些愕然,推了推眼鏡,看著這個眼神清澈態度認真的女學生,輕咳了一聲:「這個……這部分內容,同學們可以課後自己看教材……」

  「教材上寫得比較簡略,」馬嘉檀語氣平和,卻堅持,「而且,很多同學可能不好意思問。既然這是生理健康課,我覺得應該講清楚,避免大家因為不了解而產生誤解或恐慌。」

  老師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面對馬嘉檀有理有據的態度,又不好發作,只得含糊地說:「好吧,那我簡單補充一下……」


  她匆匆講了幾句,便趕緊翻到了下一章。

  這件事後,馬嘉檀萌生了一個想法。

  她利用課餘時間,去查閱正規的醫學書籍和科普文章;上網搜索權威醫學機構發布的女性健康知識;還請教了李雪梅和中心婦產科的醫生護士阿姨們。

  最後,結合自己的理解和體會,她開始動筆編寫一份給初中女生的《女性健康指南》。

  小冊子用淺顯易懂的語言,解釋了月經的生理機制、周期計算、常見的經前綜合徵(PMS)表現及應對方法;詳細列出了經期個人衛生護理要點,包括衛生用品的選擇和使用、飲食運動建議、痛經的緩解方式,比如何時可自行觀察,何時需就醫;另外還專門用一章節,談了談如何應對因生理期帶來的情緒波動,以及如何坦然面對身體變化,建立積極的自我認知。

  她特別強調,月經是健康的標誌,不是秘密,不是污穢,更不是恥辱,女孩們有權了解自己的身體,有權在需要時坦然請假休息,無需用模糊的「身體不適」來掩飾。

  初稿寫好後,她先給李雪梅看。

  李雪梅仔細讀完,眼中滿是欣慰和驕傲。

  「寫得很好,科學、清晰,而且充滿同理心。不過,有些醫學術語對初中生來說可能還是有點深,我幫你稍微修改一下表達。」

  得到母親的肯定和幫助後,馬嘉檀又用電腦精心排版,配上一些簡潔可愛的插圖,然後用自己的零花錢去列印社印了五十份。

  她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先悄悄分發給班裡關係好的女生,以及她觀察中對此感到困惑或羞怯的女生。

  起初,有些女生接到小冊子時很驚訝,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躲起來看。

  但很快,小冊子就在年級的女生中悄悄流傳開來。

  她們私下討論,互相分享經驗,有些女生還會拿著小冊子來問馬嘉檀問題。

  「嘉檀,這上面說痛經嚴重可以吃止痛藥,真的沒關係嗎?我媽說吃藥不好。」

  「如果是原發性痛經,疼痛影響到學習和生活,在醫生或藥師指導下,使用布洛芬這類非甾體抗炎藥是安全有效的。但如果是突然加劇的疼痛,或者伴有其他症狀,一定要告訴家長,及時去看醫生,排除其他問題。」

  面對這些問題,馬嘉檀總是耐心地依據她從母親那裡學來的知識進行解答。

  「可是我每次請假,班主任都問東問西,好像我裝病一樣……」

  「你可以直接說,『老師,我生理期,腹痛需要休息』。這是正當理由。如果老師不理解,你可以請他參考學生健康手冊,或者讓家長溝通。我們的身體,我們有權利表達真實的不適。」

  馬嘉檀的言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漸漸地,年級里談論起「那個」時,躲閃和竊笑少了,坦誠交流的多了。

  有女生肚子疼,會坦然告訴同桌「我來月經了,不太舒服」;體育課上請假,也會直接說明情況。

  雖然仍有不解甚至非議,但一種更健康、更坦蕩的氛圍,開始在女孩們中間慢慢滋生。

  馬嘉檀自己,則始終是那個腰背挺直、眼神清亮的女孩。

  她從不因生理期而低頭含胸,從不因需要更換衛生巾而覺得尷尬。

  班主任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習以為常,最終也只是點點頭批假。

  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各項活動積極參與,用事實證明了生理周期並不影響一個女孩的智慧和能力。

  外婆馬春蘭有時看著她,會感慨地對李雪梅說:「雪梅,你看嘉檀,多敞亮。我們那時候,這些東西哪敢拿出來說?覺得髒,覺得丟人,藏著掖著。現在真好,孩子活得明白。」

  李雪梅看著女兒,心裡充盈著複雜的情緒。

  有驕傲,有欣慰,也有隱隱的酸楚。

  她想起了自己少女時代的懵懂與孤獨,想起了那些因為無知而承受的惶恐。

  她慶幸,自己打破了那種循環,給了女兒不一樣的起點。

  而女兒,不僅自己明白了,還在努力照亮身邊更多的人。

  初中三年,馬嘉檀不僅成績穩居年級前三,那份她自己編寫、後來在母親和學校老師默許下,由校醫室稍作修改後正式印製派發的《女生健康指南》,也成了每一屆新入學女生的「秘密寶典」。


  她因此被選為學生代表,在學校的青春健康講座上發言,面對台下黑壓壓的同學和老師,她毫不怯場,用清晰的語言講述著尊重身體、科學看待成長的道理。

  譚玉瑾和李雪梅偷偷坐在禮堂後排聽著,手緊緊握在一起。

  中考,是擺在馬嘉檀面前的第一個重要關卡。

  青海的教育資源無法與東部沿海相比,可競爭同樣激烈。

  想進入最好的高中,必須付出加倍的努力。

  馬嘉檀的目標很明確:西寧市最好的高中,理科實驗班。

  從初三開學第一天起,她就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劃。

  每天清晨五點,鬧鐘準時響起。

  西寧的冬天,五點天還漆黑,寒風刺骨。

  馬嘉檀裹著厚厚的家居服,輕手輕腳地離開溫暖的被窩,洗漱完畢,沖一杯熱牛奶,然後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開始晨讀。

  英語單詞,文言文,化學方程式,政治要點……

  李雪梅常常在準備早餐時,聽著女兒房間裡傳來的讀書聲,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自己,心裡揣著一個改變命運的渺茫希望。

  而那時的母親馬春蘭,也是這樣輕手輕腳地起身,為她準備簡單的早飯,眼裡是心疼,也是無盡的期望。

  三代人,在不同的時空,為了不同的目標,卻以同樣堅韌的姿態,迎接著每一個黎明。

  馬春蘭用體力與汗水,在黃土地上,為女兒蹚出一條生路;李雪梅用知識與毅力,在手術台和診室里,為自己和母親掙得一份尊嚴與安穩;而今,馬嘉檀用勤奮與聰慧,在書山題海中,向著更廣闊的天空進發。

  這是一種無聲的接力,一種深植於血脈中的、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勁頭。

  中考那天,譚玉瑾和李雪梅都請了假,一起送女兒去考場。

  沒有過多的叮囑,李雪梅只是幫女兒檢查了一下准考證和文具袋,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常發揮就好。」

  譚玉瑾遞給她一瓶水:「別緊張,你沒問題。」

  馬嘉檀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考場大樓,背影挺拔而堅定。

  成績公布,馬嘉檀的名字赫然排在全市第五名。

  順利被心儀的高中理科實驗班錄取。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一家人小小慶祝了一下。

  馬春蘭做了一桌好菜,譚玉瑾開了一瓶果汁飲料,以「水」代酒祝賀女兒。

  馬嘉檀笑著,眼裡有光,那是對未來清晰的嚮往。

  馬嘉檀中考後的那個暑假,青海省醞釀多年的「基層醫改」進入了實質性的落地推進階段。

  省里組織了多支由省市級醫院專家帶隊的醫療巡迴隊,深入州縣、鄉鎮,甚至牧區定居點,開展疾病篩查、義診、健康宣教和對基層醫務人員的培訓。

  「春蘭婦產中心」作為省內小有名氣的特色醫療機構,也承擔了部分婦幼健康方向的巡迴任務。

  馬嘉檀主動提出,想跟著醫療隊下去看看。

  李雪梅有些猶豫,下去條件艱苦,而且可能會看到一些不那麼美好的景象,但譚玉瑾支持女兒的想法。

  「讓她去看看真實的基層醫療是什麼樣子不是壞事,她將來無論是否學醫,了解這些都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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